刘畅觉：初恋如云（微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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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畅觉，湖南邵东人。1946年生。曾发表小说、散文20万字。著有《浮生若梦》、《刘畅觉文集》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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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春节，我去姥姥家，常听到姥姥隔壁飘来美妙的歌声。我从小就喜欢音乐，且是学校歌咏队队员，一听到这歌声就入了迷。歌声清越甜美，一曲《乡恋》几乎可与李谷一比美。我问姥姥这姑娘是谁，姥姥说，那是四姥姥的外孙女，也读高中。
四姥姥是教师，退休在家。一个年轻时很漂亮，如今风韵犹存、气质高雅的女性。我走进四姥姥家，那姑娘的美丽令我怔在门口：披肩长发，鹅蛋脸洁白如玉，忽闪忽闪的眼睛像一泓秋水，眉毛又黑又浓，弯得可爱，嫣然一笑便露出一口晶莹如玉的牙齿……连四姥姥的招呼我都未注意，直到姑娘递上茶，我傻乎乎地接过，才说了声“谢谢”。这时，我注意到她的胸脯是那样丰满，细腰如束，双腿修长而健美，浑身无处不透出少女的青春魅力。
我不知在四姥姥家呆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心里有一种慌乱、窘迫和自惭形秽而不敢仰视的感觉。四姥姥说她外孙女叫亚妮，和我同校，比我低一级。当知道她父亲是县委书记时，我有一种跌入万丈深渊的失落感。她爸为什么不是工人或农民呢？一种乌鸦面对凤凰的自卑，迫我选择了匆匆逃离。
我失眠了。眼前总闪着那双秋水样清澈明亮的眼，耳边总萦绕着那令人陶醉的歌。
我一向平静的心湖泛起波澜，每天都想见到她，远远地望着她的倩影，却不敢走近。若是几天不见，便失魂落魄。
闲下来，我悄悄地尽抄一些歪诗，如海涅的诗：
快乐无涯的少女，
你多美丽纯贞，
我只愿为你一人，
献出我的生活。
有《西厢记》里的词：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琴代语兮欲诉衷肠，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还有乱七八糟的什么“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什么“瑰姿艳逸，仪静休闲”之类。
一种昆虫求偶式的躁动所表现出的瞎举措，只能悄悄在地下进行，要逃开世人的目光，免得人家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乌鸦想与凤凰为伍”。有时我看见亚妮笑靥如花地钻进乌黑发亮的小车时，我努力想从“癞蛤蟆”和“乌鸦”角色的悲哀中走出来，但不能够。
一个星期天下午，我看见亚妮身边有个伟岸而英俊的男孩，两人一副亲热的样子。我恨不得上去揍那男孩一拳，但我有什么权力揍他呢？我心里酸酸地失落着。后来知道，那是她哥。
“五四”临近，学校将举行文艺晚会。班主任说要在我班选一男生与外班亚妮配演歌曲“逛新城”，天可怜见选上了我。于是我和亚妮共处了一段美好时光。排练的日子过得太快，我演父亲，亚妮演女儿。我额上画了几道粗黑的沟，栽上一撮山羊胡，活脱脱一个小老头。我遗憾歌里为什么不是一双少男少女，而是老头和女儿，否则我会化妆得风光无限。但能和亚妮在一起，心里就快乐。
日子像流水样地逝去，我进大学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亚妮。后来听说她父亲在“文革”中被迫害至死，亚妮被流放到家村，嫁了个农民。生儿育女之后，变得苍老而憔悴。她丈夫常打她。一道“红颜命薄”的车辙从亚妮身上沉重地碾过，也碾碎了我的心。
我和亚妮的一段巧遇，不知能否算是我的初恋？如果是，它就像一抹淡淡的浮云，远远地挂在天际，绚丽而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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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何俊良 微信 sdhj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