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鸟乱鸣||有多久没听母亲讲那过去的事了？
有多久没听母亲讲那过去的事了？
作者：广场有鸟
笔记时间：2018年1月20日
笔记地点：云溪洞囤谷园
周日，大寒，浓雾。囤谷园里，睡到8点多才起来。
吃过母亲煮的17颗水饺后，去劳动：用刀划开已经提前去掉了毛的鸽子的腹部，把心、肝、胗等可食用的取下来，用清水洗净，放在一个小碗里；冲洗光咽喉部位没有消化的玉米粒等食物；除去肠子、肺、食管等；最后把腹中空空的鸽子洗干净，放在篮子里滤水。
花了40分钟完成六只鸽子的剖洗程序。
用洗手液洗手，在水池边净手。
回屋于火塘边坐下来，烤手。
火塘堆烧着枯落的树叶，浓浓的烟雾弥漫在房子里，熏着火塘上的腊肉，也熏着我和母亲的脸。
母亲坐在火塘西南边的烤火桶里，我坐在西北边的烤火桶里。
母亲的脸在青烟中模糊不清。
母亲说：“我昨天特意在树林里扫了落叶来熏腊肉的。城里的腊肉，是烧垃圾熏的，哪里有乡里柴火熏的香？”
母亲提到麦子6点多吃过水饺后去上班了：“谁，谁，都比他晚进厂，早当上班长了。我对麦子说，你不当班长也好，当班长要比别人去得早，要走得迟；别人有事要提前点走，你还得顶上；你要管人，但又不能动不动扣人家的钱。如果大家都说你的坏话，你就升不上去。”
母亲突然问我：“你以为你当校长没得把得人说的？”
我惭愧地说：“我知道，肯定有人说我。”
母亲说：“当官总会被人说。没有不被人说的官。你再好也有人看不惯你，要说你的坏话，要坏你的事。七八年前，你计划生育出事，肯定是有人举报你。前不久我就听到有人说材料先交到了公司，公司没处理，后又交到了县里。”
我惊讶——我虽然怀疑过有人举报我违反计划生育，但从不以恶意去揣测身边人。
今天，我确信我当时是受了举报的——先到公司举报，后到县里举报，这样科学的举报程序符合我的特定身份。
母亲说：“如今二胎放开了，你受的处分，交的罚款，真应该去找那个举报的人，去找那个处理你的人。”
我笑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算了吧。”
我知道，和政策过不去，就是和国家过不去；和别人过不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和往事过不去，就是和未来过不去。
母亲起身往火堆上加了厚厚的落叶，然后坐进火桶里，用火钳捅旺火堆，继续说：
“我活了60多年，什么样的官没见过？当官嘛，上台有人牵，下台有人掀。我十几岁的时候，谁，谁，曾经当官的被绑起来，带上高帽子，有人上去按他的头，踢他的肚子。我看都不愿意去看。我看了要出眼泪。”
母亲继续说：“有一次，又在批斗人，我和两个伙伴到后山砍柴。在一块陡峭的溜石磡上有一株好茬柴，我小心翼翼攀援过去，砍下了茬柴，人却一倒顶栽下磡去！”
我记得母亲以前和我讲过这事儿，不过栽下来后的事我并不清楚。
母亲缓了缓说：
“伙伴跑到村里喊大人。村里刚开完批斗会散场，协凤是干部（协凤就是道国书记的父亲，母亲补充），组织了人，身上绑上绳索降落到坡底，把倒插在茅草中的我救起来。我昏迷不醒。我娘都认为我死了。”
“当队长当粮食保管的父亲，从不过问家里事的，也担心起我来，因为我虽然只有十几岁，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我在家里放了一晚上，还是昏迷不醒。第二天，用轿子抬着送我到麦市的崇忠医生那里去碰运气。”
“崇忠？姓李吗？”我问母亲。
“是，姓李。他一看我的样子，就说你们怎么把一个好人抬来了。她是倒栽葱闭了气，会醒的。大人于是又把我抬回来。两天两夜，我才醒过来。没事，现在就只有手腕上还留了点疤痕。”母亲说到这里，捋起袖子，指着手腕上一个地方给我看。
“八几年，从黄丰的螺丝塘返迁回云水，住在牛场埂上，我从屋顶上摔下来过两次。前些年，我和你同学协斌的娘聊天，说身上这里那里痛。她说痛点要么是，你摔过三次，没有落下一点残疾，就是命大，命好！”
母亲停住了说话，又起身去添落叶了。
我起身上楼，在三惜斋里坐一个多小时。
再出来时，看到一只麻雀飞进了客厅里，在玻璃窗上扑腾，找不到出去的门路。我打开通向阳台的铁门，掀起窗帘。
麻雀受惊了，更加惶恐，但最终还是从敞开着的铁门飞了出去，消失在囤谷园的竹林里。
早餐吃得晚，午餐也相对晚了点。12点多才开始吃。父亲不吃辣，一碗潽豆腐煮肉。我和母亲吃白萝卜鱼头火锅。
火锅里的鱼头萝卜先在火塘上煮好，然后放进小桌子上的电火锅里热着。小桌子移到火塘边。小桌子上除了火锅，还有一碗羊血，还有一杯药酒。桌子底下有小白趴着。
火塘上还吊着提锅，提锅里热着新鲜的白豆腐渣，有几片大蒜叶子醒目地在豆渣里青着。
我拍了火锅视频，发在朋友圈里，配上短句：
山里大寒，鱼头火锅。
满脸微笑，一觞一汤。
不少朋友点赞，评论。
大溪湿地公园的山夫兄弟大声喊：“这才是乡味，才是生活，比他妈的什么七星级酒店过瘾，这才是老子们想要的生活。兄弟们老了，我们这样过，一起养老，疯他人生八百年。”
说得好呀，兄弟！
平安公司的李同学戏谑：“你今后就叫八戒吧！特别提醒哪八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语，不饮酒，不眠坐华丽之床，不打扮及观听歌舞，正午过后不食！看你犯了哪几戒！”
细思极恐，悄悄回应：“我还是去悟空吧。”
整天呆在囤谷园。最远的地方是大酸枣树前面，离家门口只有三四十米。
大多数时间，就是坐在火塘边烤火，玩手机。
晚餐继续在火塘边吃。三菜二汤：辣椒炒肉、胡萝卜煮肉、豆渣汤和肉汤。一杯酒。
这样悠闲冷雨的日子，是不能少了酒的。
宋代文同有诗曰：
少睡始知茶效力，大寒须遣酒争豪。
砚冰已合灯花老，犹对群书拥敝袍。
图片摄于囤谷园
全文结束。谢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