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同类”,人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间,就我和你。
她坐在我对面,聚精会神地读着《满洲国妖艳·川岛芳子》——被我从一堆充满岁月沧桑感觉的书里搜出来的。
和它一起的,还有《橘子红了》和《入殓师》的剧本。

我慨叹于她的执着,回家之前一定要将这本书读完。
这是我望尘莫及的。
我终究习惯于浅浅淡淡的关系——不浓烈、不侵入、不焦灼……
没有杀伤力,没有禁闭感。
当然这也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疏离、冷漠、肤浅,还有凉薄。
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翻开这本书,读它三五页,如果厌倦,哪怕喜欢,也可以随性停止。
等到哪一天,当我想起来,我们再相见。
你还在这里,我也没走远。
幸亏它只是一本书,幸亏我也只是我。
我们都有各自的彼岸,我们都在各自的此时此刻尽心尽力,或者苟延残喘。
*
回北京之前,在家里隔离的岁月,没有亦舒的书可看,整个人陷入一种“举目无亲”的荒芜。
是她,托朋友的帮助,给我发来了一本又一本亦舒的电子书,虽然这不是我青睐的阅读方式,但无论如何,聊胜于无。

包括我们会分享给彼此,喜欢的文章、喜欢的电影、喜欢的亦舒小说里的某一句话。
说起来,和她的相识,是巧而又巧地因为一次意料之外的观看话剧的机会,以及一个共同好友的“撮合”。
那时候,她的头发更短、言语更少、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更淡远。
而真正实现了精神上的“共振”,却是因为亦舒。
我们,原来都是对这个一以贯之地宣扬她的女性独立世故哲学作家情有独钟的“读舒人”。
说起《喜宝》、《人淡如菊》、《圆舞》等等亦舒极其经典的作品时,那种欣然、那种振奋、那种雀跃、那种感动,令人如沐春风。

间中也提及了亦舒和三毛的不同。
虽然同为女作家,但是她们予人的印象,却天差地别。
亦舒女郎独立、潇洒、磊落、坦荡,甚而有几分狷介,也就是张狂与倨傲,常常因为看得过分真切伤人或者自伤,比如《寒武纪》里这一段话,表露得再明确没有:
「可有人帮过你一把?父母、公婆、兄弟、姐妹、叔伯姨舅、配偶朋友,甚至是姐夫女婿?要紧关头,有强壮的手臂拉一把,不致摔倒在地,是多么幸运的事。谁是谁的幸运星,或是天兵天将,命中注定,各有前因。但是自助也好,试想想,生命中如有恩人,又有恩师,必有恩怨,多么麻烦,不如自己顾自己,坦荡荡,辛苦过后,自由自在。」
亦舒小说里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沦为名利当下的鱼肉,任人宰割或权衡。
这种观念,或许失之悲观消极,却也令人警醒,却也未必不是真相。
三毛散文里,多得是真善美,是邻里之间的相亲相爱,是婆媳爱人之间的包容与妥帖,这自然是好的,但比起甜腻的奶油,更多人的生活,其实捉襟见肘,水深火热。

人们需要温柔的情话,人们或许更需要苦口婆心的“狠话”。
因为有些人做着做着梦,就陷在自己的“温柔乡”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所以比起三毛,我还是更加青睐亦舒。
我愿意将三毛的意境当成生活的一种滋养,但我深知,唯有亦舒的独立顽强,才是真实人生愈挫愈勇的不二法门。
这也是坐在我面前的她,所心领神会的。
读书,是否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容貌,或者改变一个人的气质,暂且不论,然而读书,着实让我们,收获了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的,来自“同路人”的情谊。
像是人生额外的恩赐。
如果没有亦舒,大抵也不会有今天,两个人,坐在1901 Cafe二楼并非明朗通透的光影之中,畅谈的缘分。
*
也是在交谈中偶然得知,我们,被同一个星座掌控、在同一个夜晚失眠、喜欢同一个导演(伍迪·艾伦)、有着同样的小心翼翼与红尘奢望。

我们,在彼此的眼眸里相认,像告别很久的故人,此时此刻,花开时节又逢君。
她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力透纸背地抛出一个词语——同类,让我刹那间如醍醐灌顶。
当我在努力遣词造句,却又时时刻刻陷入词不达意的窘境表达亦舒之于我的人生的特殊意义的时候。
正是这样两个字啊,让人坐井观天,让人筋疲力尽,让人七荤八素,让人回天乏术。
我们这一生,跌宕起伏,姹紫嫣红,无不是渴望在漫漫岁月里,遇见那么两三个知心人,相伴相知,可载渴载饥,也可载歌载舞,一起走一段又一段路。
虽然尘世间的缘分,就像贾樟柯的电影《山河故人》里说的,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蓦然回首,有多少人,是相遇相知,然后渐行渐远的呢?
如恒河沙,不可胜数。
但能够走过那一段路,已经是值得午夜梦回、泪眼盈盈的温润回忆。
只要曾经有过交集,总会在岁月的迷宫里存留下一些什么,某种气味、某种表情、某种癖好……
只等在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瞬间,恍惚指认,然后浪花翻涌,濡湿衣履。
说起同类,我最先想到的电影,是《水形物语》。

虽然许多人说它是一则旖旎温柔的“都市童话”,或者一段血腥浪漫的“爱情传说”,然而我并不愿用简单明了的“爱情故事”去定义它。
当然,它一定与爱情有关。
一个因为生理缺陷不能说话的研究室清洁工,和一只被人类囚禁作为试验品的高大两栖人,两种生灵在世俗道德伦理的边缘相遇,然后谱奏出一曲“人间哪得几回闻”的水下恋歌。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爱丽莎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外形怪异、属于不同种群的两栖人?

因为好奇?因为刺激?因为渴望一种不切实际、剑走偏锋的浪漫主义?
未必没有,但一定不是主要原因。
更可能的是,在这个被人拘禁、被人残酷对待、无法得到自由的两栖人身上,爱丽莎窥见了某种“变形”的自己。
她的生理缺陷、她的孤独自我、她的单调平庸的生活、她的纷繁细腻的内心,在世界的重重枷锁里,也渴望挣脱。
两个被世界囚禁束缚的灵魂,迫切渴望在对方的眉眼里,呼吸一口清凉醇美的氧气。

*
同类,未必是同一种生物、未必是同一种性别,重要的,是灵魂深处的某种“契合”。
这种“契合”,也许需要日以继夜的探索与求证,也可以在电光石火、刹那间发生。
就像小王子与狐狸,彼此共有的,发自内心的,对于爱与被爱的渴望,对于世间的温柔,让他们能够将对方指认,相依相随,走过一段旅程;

就像《宿敌》里的好莱坞女星贝蒂和琼,遭受着同样的命运的摧残与碾压,直面来自社会以及对方的重重诋毁与质疑,但其实骨子里,他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所以在人生的暮年,依然记挂着对方的名字,依然眷恋着能够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像《查令十字街84号》里海莲和弗兰克之间,即使从来不曾相见,却能够一直保持书信往来,而且像老友一般彼此珍惜扶持……

繁华城市里,太多孤独窒息,渴望救赎的灵魂。
有些人遇到,有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
《乱世佳人》当中,斯佳丽的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只有同类的人结婚,才能拥有幸福。

在这本书当中,这种理论或许能够占据一席之地,比如梅兰妮和阿希礼、比如斯佳丽和巴特勒,他们在自己的婚姻里,未必不能如鱼得水。
但在现实生活中,情况往往复杂得多。
有些人,因为太“像”、太了解彼此而因此丧失了迈进婚姻殿堂的期待。
婚姻,也是感受人生新的可能的一种通道。
太过安全,仿佛一种躲懒。
在彼此身上发掘和探寻新奇,何尝不是一种保鲜与“回温”的利器?
但如果太过相像,以至于像照镜子一般的两个人,便天然缺乏这样一种赋予婚姻活性的养分。
“同类”,并不能确保一段爱情,或者一段婚姻顺风顺水、逢凶化吉,但“同类”,一定会让我们对于这个幻灭动荡的世界,多一分正面相对的勇气和决心。
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微弱地喊了一声,然后看到不远处,亮起了一盏灯。
是这种慰藉与温存。
*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遇到自己的“同类”,但是我们不应该就此放弃这种“野心”。
侯孝贤电影《聂隐娘》里的“一个人,没有同类”的精神境界,太过“超凡脱俗”,未必合时宜。

这个世界,当然需要我们踽踽独行,但是沿途风景秀丽,落花缤纷,我们依然渴望有人能够惺惺相惜。
这是一种与杜拉斯所谓爱一般的“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没有这种梦想,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
我和她,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同类”。
不仅仅因为我们都喜爱亦舒小说,还因为我们都有着一颗不愿被束缚、渴望自由与洒脱的灵魂,还因为,我们都是文字虔诚的信徒。
我们,都是心底亮着微弱却美好星芒的人。
我们,都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安安静静地,打理着自己的一处隐秘的“花园”。
等着有心人来,喝这一碗碗,以风霜、欢笑、眼泪为底色的“酒”。
或许,你会明白个中滋味。
谢谢你来。
谢谢你还在。
这是文中的她,欢迎做客。

-回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