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主李煜：如果一个艺术家当了皇帝 |「诗意的人」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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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诗意的人×李煜

宋徽宗赵佶［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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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演播：卫东

供稿：「为你读诗」诗意生活研究院

公元978年8月13日，七夕之夜，星汉灿烂，牛郎织女在天上相会，人间有情人也终得团圆。但41岁的南唐后主李煜，却在北宋都城汴京的一间小屋内口吐白沫，静静死去。

这天是他的生日，他喝下宋太宗赵光义赐给的生日酒。那是一种叫做“牵机”的毒酒，喝下后，浑身抽搐，最后身如弯弓，头足相抵而死，状若牵引织机织布的织女，死状很惨，所以被叫做“牵机药”。

关于李煜的死因，有很多说法。最被普遍接受的一种是，他在这一天，让歌姬奏唱自己刚刚填词的一首《虞美人》，词传到了赵光义的耳朵里，他被文字里透露出的深情震撼了，于是恼羞成怒。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自从公元975年，南唐后主李煜被抓到汴京后，他就一直是一个生活在回忆里的人。李煜回忆故国、爱人，可一切都没有了，他只好绝望地以笔为旗，吐出心声。

春花秋月，多么美好又永恒的世界，李煜却是悲哀的。昨夜，小楼东风又起，这是年年岁岁如期而至的春风。但故国已不堪回首了。故都华丽的宫宇应该还在吧，只是以往那些美丽的容颜与风物不再了。

三次情感的跌宕，永恒在和无常拔河。即便是一个未曾经历家破国亡的普通人，也能被深深地击中。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不也或多或少会被无常的命运拨弄吗？

高潮出现在结尾：“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思国之愁，就这么始料未及，汹涌而至，绵长而无休止，不可阻挡。相信任何的铁石心肠在这首词面前，都会溃不成军。

赵光义也一定是感受到了这种力量，他的王朝正受到一首词的挑战。要是南唐的遗民都传唱这样的诗词，那大宋王朝会不会失去人心？

于是，李煜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李煜还是太幼稚。他不知道作为亡国的皇帝，应该从此闭口不提过去；或者像三国时期蜀汉皇帝刘禅一样，乐不思蜀，忘记过去。

中国的绝大多数皇帝，在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中练就了一身的帝王术，冷酷，难以捉摸。即使一个普通人，在纷繁的社会生活中，也不免每天带着各种面具去见人。但李煜，始终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人。

李煜也有自知之明，他从没想过要当皇帝。何况，他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从立嫡立长的皇位继承规矩来说，怎么也轮不到他。

李煜喜欢诗词歌赋，书法绘画，他只想做一个远离政治，谈情说爱，超脱于世俗纷争的局外人。而他的几个皇兄也都认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把他做为自己的威胁。

但事情就这样出人意料。李璟的第二子到第五子都早死。李煜的大哥李弘冀，为了扫清通向帝王之位的障碍，把亲叔叔毒死了。然而，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死了。历史就这样把李煜推上前台。

李煜登上帝位，马上写信给宋太祖赵匡胤，解释自己无意做南唐的皇帝，实在是因为父亲和兄长的庇护和抚育，才成为皇帝的。他会更加老老实实，继续臣服北宋，希望宋太祖放心。

李煜这么说，他以为别人就会相信了。于是继续去写他的词，念他的佛，读他的书，继续和宫女、艺术缠绵。

他写道：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在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夜晚，恋爱的女子蹑手蹑脚、神情紧张地向约会地走去。为了不让人知道，她脱下鞋子提在手中。画堂南畔，出现了她的情郎。她急忙跑过去，扑向爱人的怀里。“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恋爱中小男女的情景心思，在李煜的笔下呈现得极为细腻幽微。

对于宫中的歌舞宴乐，李煜也写得颇有格调。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

晚妆后明艳照人的宫娥列队而立。乐工们尽己所能，将美妙的音乐吹到极致，乐声飘荡到河水里，云朵里。宫女用精美的香器焚烧起名贵的香屑，风把香气传得更远。手拍栏杆，喝醉的李煜完全沉溺在极乐的氛围里。

酒宴散去，李煜仍然兴致盎然。为了让马踏着满路的月色归去，所以不要点燃美丽的红烛。听着马蹄声远去，让月亮的清辉洒满大地。

李煜真是最懂得精致而诗意生活的人。

这样的人，却被命运一脚踢进了污泥炼狱。

公元975年，北宋的军队踏破了金陵的城墙。李煜才猛醒过来。南唐和北宋的和平，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不得不脱去上衣，带领手下四十余名官员肉袒出城投降。他被抓至汴京，因为一再违背宋太祖的命令，他被封为“违命侯”。这是又一种羞辱人的方式。

在被俘的3年里，李煜从一个帝王成为一个阶下囚，没有权力，没有尊严，没有自由。他悲哀地在现实中打滚、呼号，梦想着江南和故国，而他最心爱的妻子小周后，也被宋太宗赵光义百般凌辱。

命运把李煜所珍视的一切都毁灭了，他抱紧了被毁灭的美好，悲哀地拿起了笔：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琼枝玉树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苍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李煜已经不是以前的李煜了，他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博大，感慨遂深。读李煜的后期作品，我们不再觉得李煜只是在讲述自己，而是说出了人类普遍的情感。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

李煜（937－978），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字重光，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南唐最后一位国君。开宝八年（975年），李煜兵败降宋，被俘至汴京（今河南开封），封违命侯。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月七日，李煜死于汴京，追赠太师，追封吴王。李煜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尤以词的成就最高。其亡国后，词作更是题材广阔，含意深沉，在晚唐五代词中别树一帜，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