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

一叶

一个偶然的时刻，我从一颗梧桐树下经过，随着一阵轻微的风拂过，我看见一张叶子缓缓的在空中零散，见此情形，我便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任凭着风的摆弄，最后掉落在了我的脚尖，哦，我竟然没有任何知觉。我本打算一走了之，但我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弯腰将他拾起，捏在指尖带到了我的工作室，将他放在靠窗桌上的角落，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刻意的去关注他，也没有将他扔掉的打算，我就将他独自的搁置在一旁，不理不睬，不管不顾。

已到了邻近初冬的时节，天色已经昏暗了许多日子，大地也失去了绿色，屋外的西北风从早到晚的肆虐着，世界仿佛成了一片凄冷的景象。又是一个偶然的时刻，时间已经过了午后，我坐在窗边的椅子，拨弄着一本书的页面，突然之间，原本萧瑟的天气突然变得开朗起来，窗外顿时变得十分亮堂，向外望去，原本厚重阴暗的云层逐渐散了开来，一抹斜阳缓缓的爬上了窗台，均匀的洒落在我的桌上。我带回来的那片梧桐叶，在阳光的映照下，原本枯黄的叶面却散发出了别一般的韵味，显得光彩熠熠，那根本就不像是已经枯死的生命，犹如重换生机。

我将他轻柔的捏在指间，静静的端详着这我带回来的朋友，这是一片在普通不过的叶子了，从外形来看，他生长得并不标志，其他的叶子左右都是匀称的，而这片叶子整个身子都是扭曲的，像是患上了佝偻病，皮肤绝大部分都是暗的，只有一小部分是黄色。缓缓的闻下去，一股淡淡的木香和枯败的味道互相掺杂着，尽管他比刚来的时候更加枯萎干燥，但仍能在他的叶脉上隐约的看到一排排经络，像极了人的血管，在过去的很多时日里，象征着生命的血液就在这些纵横交错的经络中日夜不停的流淌，即便是在生命消逝后，也能看出些许生命曾经汹涌澎湃过的痕迹。无论我怎么看他，他始终保持着安详的姿态，于是我便将他放在桌上，转过了身子，他却变得躁动起来，凭借着透进来的一股细风，轻微的挪动着脚步，未免他掉在地上，我就再次将他捏在指尖，但他还是凭着风在动着，仿佛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我便缓缓的用眼睛凑近他，可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又换成了用耳朵轻轻的靠近他，他也始终没能给我任何回应，尽管如此，我也还是相信一片叶子也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经历，在那片叶面上，曾经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多么奇妙和不可思议啊，我竟想窥视一片叶子的一生，如果我是他，是一片叶子，我将如何向我自己描述这一生......

在我含蕾初成时，首先感受到春风轻柔的拂过我的身体，带着满是泥土和芬芳的气息，这时的雨水极为细腻清甜，使我们忍不住贪婪的吸吮着，大地像刚睡醒的样子，一起床就换了一身五彩缤纷的妆容，就拿我们来说，我和我的同伴们都陆陆续续苏醒过来，我们脚下的青草也不断的探出脑袋，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渐渐的绿色开始从路边的草丛爬上山林，在那一片娇滴滴的绿意之中，还夹杂着许多五彩的缤纷，梨花、杏花、桃花、李子花......数不甚数，就在我的脚下，几朵牵牛花娇艳的展开身姿。我看见许多燕子忙碌的奔波在泥沼和屋檐之间，偶尔累的时候，会停在我的身旁歇脚，他告诉我他是在啄泥造巢，远处山脚河边的稻田里，我看见农民们在田里赶着水牛、掌着曲犁，使得一行行的泥土在田里翻来覆去，没过多久，我又看见他们弯着腰，朝着田里插下一排排的秧苗，一切都是焕然一新的样子。

在我变得郁郁葱葱时，一切又变得热闹无比。清晨的雾水沾得我们浑身湿漉漉的，但往往用不了多久便会蒸融，天上的云总是空旷稀薄，阳光和煦温暖，微风虽然时常急躁，但却特别凉爽，有几只知了停在我的身旁，终日动情的歌唱着，赞颂着夏日的活力，从清晨到午后，老是有蜻蜓不可安分的四处盘旋着，他们往往不会在一颗树枝或一颗青草上多停留片刻。黄昏时，通红的太阳在西边的山头摇摇欲坠，留下一片火红的彩霞，我尤其喜爱夏日的夜晚，夜幕降临，我映照在皎洁的月光下，抬头看着满天数不清的星宿闪闪发亮，那璀璨的银河显得既浪漫又神秘，除了星光，此时也正是萤火虫活跃的季节，他们提着一盏晶莹的灯，在我们的身旁来回起舞，这使得我们在整个夏日的夜晚，都未曾陷入黑暗，除此之外，还能经常听到来自农田深处传来的一片蛙声，在我身下的草丛里，不知名的昆虫也叫唤着，他们接过了知了的接力棒，使得整个夏夜都不曾陷入孤独。

又过了许多时日，我能隐约的感觉到阳光的威力降了不少，风也变得冷冽起来，白天既没有了蝉的鸣叫，夜晚也没有了蛙声，燕子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河边的农田里，水稻已变成金黄色的一片海洋，农人们又弯腰劳作着，脸上带着笑意。我感觉到我身上血液流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我好像老了，我看见有些同伴身上开始变得淡黄，渐渐的再由淡黄变得深沉，远远望去，漫山遍野也变得如此，绿色慢慢的消退下来，风越来越冷，我看见第一个同伴终于熬不住风的拉扯，无力的从枝头飘落，散落在地上，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同伴也变得如此，他们铺满了整个地面，每天都会有一个老伯拿着扫帚将他们扫到一堆，然后装进桶里，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往往第二天地上又铺满了一层，又会有人拿着扫帚来，就这样周而复始，我的同伴们已经所剩无几，我感觉到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我将和我的同伴们一样，我做不了什么，只得无力的等待。

我认识你，我时常看见你独自站在窗头的身影，我不知道你是在看什么，但你时常看的入神，久久不肯挪动，看起来心事重重，你孤寂的身影如同秋风一样萧瑟，使我不得不开始注意你。每天都会有很多人从我的脚下路过，但很少有人像你一样，每次都会抬头望向我们，在某一天你还拾起我的同伴仔细的端详，但你又将他们放回原处。我想做点什么，一方面我十分对你好奇，另一方面我自己还不想就这样如同我的同伴们一样，尽管我知道最后我还是会消逝，但我还想多做点什么，于是我下定决心，我将要做一次赌博！我拼命的抓住枝头，努力的不让风带走我，我将等你再度从我的脚下走过。在我们相逢的那一天，你如往常一样缓缓走来，当你将要抵达的时刻，我咬断了自己最后一丝残存的经络，你如同往常一样，注视着我们，不仅如此，你还停了下来，我努力的朝着你落去，终于，我落在了你的脚尖。但我还是忐忑不安，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将我带走，如果不会，那么我将会和我的同伴们的结局一样，但令我惊喜的是，你将我拾了起来，捏在指尖端详，将我带走。

我被你安放在了桌台，许久以来，你几乎没有注意我，不过我并不介意，我时常在一旁关注着你。你老是坐在椅子上写着什么，眼神深邃，写到某一时刻，你会停住笔尖，静静的思索，每每看着你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就回想起了夏夜的星空，那样茫茫无际，神秘而又浪漫，你在陷入为难的时候，你便起身站在窗边，向着远处望去，就像以前我时常看着你那样望向窗外，但时至今日，我还是没有弄清楚你在望什么。在今天的午后，你如同往常一样拨弄着一本书，突然之间一抹斜阳爬上来窗台，缓缓的落在桌上，我也映照在其中，我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这使得我回想起了曾在夏日经历的一切美好和温暖，可惜那绝不可能回去。我很欣喜，因为你注视到我了，你将我轻轻拾起，捏在指尖静静的端详，我终于有机会向你诉说属于我的一生。

我有一个请求，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我曾听落在枝头歇脚的小鸟对我说冬天的雪，据他描述，雪花会纷纷扬扬的洒向大地，为漫山遍野披上一层厚实的雪绒，雪是晶莹的，踩在其中是柔软的，但我无法看到，在雪到来之前，我会腐烂掉。我并非逃避死亡，我也并非贪念，我曾见过春天的鸟语花香，也曾见过夏天的勃勃生机，也体验过秋天的萧瑟，我只是想在我腐烂之前，看一眼我不曾见过的雪，如果可以，你将我留存到冬天，待到雪花飞扬，大地变成一片苍茫时，你将我掩埋在雪里，让我消逝在一片晶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