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那些无尽雪 ——序窦小四新作《无尽的白雪》
雪中那些无尽雪
——序窦小四新作《无尽的白雪》
文／秦岭
事不过三，可这女子不仅过了三，还成了窦小四。
店小二扈三娘王老五活该无涉才情，皆因与“四”无缘，这风光如今让天水张家川深山洼里的窦家四丫头给占了。我尽管远栖津门，好歹也对老家的才女略知一二，没成想崖畔后面悄悄碧透着这么一株大玉米秧子。继《雪落在马关的村庄》面世之后，窦小四的第二部作品集《无尽的白雪》又飘到了我天津的枝头。它像两场雪落，有尽，亦无尽，这感觉真是奇了的。
“绿肥红瘦有新词，画扇文窗遣兴时”。编入《无尽的白雪》的散文、随笔、小品、感言、杂谈诸等约60篇，像如雪往事的另一种讲法。这里仍然有她剪不断理还乱的马关，不是“马关条约”的马关，是窦小四的娘家马关。其实无论马关牛关驴关，天水乡村的容貌基本大同小异，可这个随风飘离马关读完本科、研究生之后雪栖直辖市重庆的时尚女性，若干年之后，似乎并未沉湎于巴山蜀水的凝脂与浮华，频频朝三千里外的北方回眸。在《马关的美学表情》《无法平视的村庄》《我能够想象马关》《四中：马关人的精神原乡》《乡村不过一幅画》《种上了，好不好我都要把它收回来》《我在四中的那一年》中，马关分明被她写疼了，写酥了，那些原本不明就里的田间地头、圆口布鞋、砖瓦窑、小卖部、麦场于是有了真丝羽衣才有的手感。这个自幼儿习惯了在干山梁放羊、在砖瓦窑搬运的小村姑 ，如今把马关当鹅绒窗帘外阳台上的盆景了，当闺房里的奁匣了。银碗盛雪，明月藏鹭。她替故乡坦白，一四，必然五画；五画，必须一四。她说：“思乡于我，是重症，我自己发作，自己治愈。”像极了生铁锅里的馓饭，没完没了地冒泡泡，冒一个，破一个；破一个，冒一个。一个是一个的伤口，一个是一个的复原。“我是村庄的孩子，我是世界的孩子”。这是窦小四可贵的人文视界，白雪沃野。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也仍然纠结于岁月的记忆，却同样在马关的投影之下，比如《父亲的三次流泪》《你是捡来的》《我的母亲》《我和我的鞋子》诸等，其中有这样的文字：“一个没钱的爸爸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书包所带给自己的孩子的幸福，并不比一个有钱的爸爸送个自己的孩子一辆跑车所带给孩子的幸福少。”写到花季少女“借钱上学”、“为鞋发愁”这样的窘境和尴尬，她不是自艾自怜人生的困顿，而是用白雪才有的心思顾盼乡亲、亲情的薄厚与疏密，这就有了难得的高贵与光泽，这可能也是窦小四从大西北的赤脚妞妞不断华丽转身变成大西南美女教师的命运谜底。一个女子有了判断人性的思辨标尺和对待世情的恭良疆界，不破茧成蝶也难。这蝶，飞回马关，就是盘腿上炕的婆娘；飞回重庆，便是衣袂飘飘的女郎。都是飞，却不是一样的回。
浮华世界，情为何物？可这女子笔下的情，分明就是一个古典的死结。情就是她的心，她的雪，她生命的火树银花。在《及早靠近是为了及早遗忘》《路》《女人的软肋》《许仙今日死在了断桥上》《爱比死还凉》《独对青灯》中，她把爱情当深潭了，当篝火了，淹不死便烧死的那种。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起床之后，发现雪停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一只，前夜里冻死的小鸟身上，你可知道，那就是我啊，那就是我。”这是游丝软系飘春榭，这是玉粒金莼噎满喉。读这样的文字，似闻屋顶的万千瓦片，萧萧落下。
她说：“独对青灯，余生，我只断章取义。”
这哪是断章取义，也许真的是断章取义。诚如在我看来，他笔下的马关、重庆和爱情，都是城，都是村，都是抽刀断水。窦小四似乎不习惯冰封与雪藏，大心思小心病，不用轻挽纱窗，早已活色生香，雪中一米阳光，她能分离出十米。
“正确的自恋只有一种，那就是'悦纳自己’”。这是窦小四《半生书缘》里的一句话。她全然不在意纸媒、文坛的柳暗花明，但这无碍她文学的承包地里风生水起，雪自纷飞。这让习惯了在文学经典丛林中走马观花的我，一不留神闯入了世俗文坛之外的幽谷暗香，却待拔出脚来，发现为时已晚。“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吸引我的首先是她的语言，丝滑曼妙，诗性质朴，机巧哲思。古典意趣在知性中跃然翩舞，而原生态、时尚意味又在率性中水乳交融。她让文字有了表情，无妆似有妆。行文中倒也能探究到这种语言的前世今生。她说：“这本书（《平凡的世界》），陪伴我度过了那段放羊的时光。”“很是静下心来自学了一段时间的韩语和日语。”这是否算她对语言的修行，我不知道。可她又说：“是哲学教化了我，也点悟了我。可是，好像又不是。”
是也好，不是也罢。想品尝巧妇的厨艺，就莫问水煮萝卜的肉香。
只是，你个窦小四，就你以为白雪无尽啊！雪随风来，风中还有雨做的云呢。只顾了雪，难免会错失雨的。文本中的有些叙事鬓角散乱，岂能桂下赴约？个别小说文本，被生活本相牵了牛鼻子，把虚构和想象冷落得衣不蔽体，这就马大哈得没治了。我这样刻薄，一根筋的窦小四未必真听得进去。尽管在我的某次签售活动中，她曾委托千里之外的闺蜜请我为她签了个“闲览”，料想也是为了在我的清浅中寻找自信。她可能只习惯春种而不巴望秋收，有虫鸣蝶吟便好，那就由着她吧。我姑且把预判撂这里，这女子如若一根筋变两根筋时，准会成精的，一如她祖上大姑窦仙童，迎着漫天白雪，捆仙绳一扬，没自己的江湖也难。
她不变我也没办法，当然也可以不变，落个文学的自在逍遥。非得让白娘子离开峨眉去西湖，不提防撞上许仙，那一辈子也真是受不了。
很少有才女让我忍不住窃笑几声的，窦小四算一个。我的个天哪！当年我好歹在天水搞过计划生育，没成想还有五个裙钗三个郎的。
冤家路窄。如今有她了，偏又嘱我作序，我只得忍气吞声。
是为序。
2019年3月20日于北京·中国科学院心理所
作者简介：
窦小四，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有文学综合集《雪落在马关的村庄》公开出版发行，售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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