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自由本身所蕴涵的追求自由的意志之名下,我们可以对那些企图掩盖他们的存在的绝对任意性和绝对自由做出判断:对于那些假装正经或借决定论的措辞来向自己隐藏他的绝对自由的人,我将称之为懦夫;那些企图表明他们的存在是必要的(其实这是人出现于地球上的偶然现象)人,我将称之为小人。但不论懦夫还是小人,都只能以严格的而无偏见的观点加以评判。因此,尽管道德规范的内容是千变万化的,但是其中有一种形式却是普遍的。康德说,自由要求自身以及他人都自由,这是正确的。但是他认为形式性和普遍性足以构成一种道德规范。与之相反,我们认为,过于抽象的原理不能够用以决定行动。让我们再以那个学生为例。试想在什么名义下,在什么伟大道德教条名义下,能使得他心安理得地决定抛弃他的母亲或决定同她待在一起呢?这是无法决定的。内容是具体的,因而也是无法预料的。但是总有一些可以发现的因素。重要的一件事情是弄清楚已经得到的发现是否是在自由的名义下进行的。让我们举例来看一看下列两种情况。你将会看到在内容的哪些方面相同,而哪些方面又有些差异。以《弗洛斯河上的磨房》(The Mill on the Floss)为例。书中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马吉·塔利维尔,她是一个满腔热情的女子,而且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爱上了一个名叫斯蒂芬的青年,而斯蒂芬却与一位不出众的女子订了婚。这位马吉·塔利维尔并非不顾一切地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是为了人类的团结而牺牲自己,放弃了自己心爱的男子。而司汤达的小说《帕尔玛修道院》(Charterhouse of Parma)中的人物桑瑟维利娜,她相信人的真正价值在于情感。她会说一种伟大的爱情是值得为之牺牲的;她也将会说那种将斯蒂芬与那位年轻的傻女子结合在一起的平凡的夫妇之爱是不合人意的。她将选择牺牲那女子以实现自己的幸福,也正如司汤达所表现的,她甚至准备为了情感而牺牲她自己,如果生活要求她这样做的话。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两种鲜明对立的道德。但我们认为二者是完全等同的事情。因为二者所设置的目标都是自由。你可以想像两类极为相似的态度:一个女子出于相让宁愿放弃她的爱情;而另一个女子出于性欲,宁可不顾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的先前婚约。表面上看来,这两种举动类似于我们先前举的那两个例子。然而,它们却完全不同。桑瑟维利娜的态度很接近于马吉·塔利维尔的态度,而与那种贪婪的掠夺态度相差甚远。由此你会看到第二条反对理由既是真的又是假的。人可以作任何选择,只要他是在自由承担责任的水平上进行的。第三条反对理由如下:“你从这个口袋内驱除一件东西,而又将其放入另一个口袋当中。这意思是说从根本上讲来,价值是不严格的,因为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对此,我的回答是:我很遗憾,实际过程就是如此。假如我们除掉了上帝、天父,那么,总得有一个人来发明价值。你不得不实事求是。而且说我们发明价值,其意义无非是:生活没有先天的意义。在你出生之前,是不存在生活的,生活的意义是由你来赋予的。价值无非是你选择的意义。这样,你会看到创造——人类共同体是可能的。
我提出存在主义是否是人道主义这一问题,曾受到别人的谴责。那些人谴责道:“你曾经在《恶心》(Nausea)中说过人道主义者都是错误的,你曾嘲弄过人道主义,而现在为什么又回到了人道主义问题上来了呢?”实际上,“存在主义”一词具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人道主义是一种学说,它主张人是目的并具有更高的价值。这种意义上的人道主义在考科托的小说《环绕世界八十小时》(Around the world in Eighty Hours)里体现出来。小说中一个人物在驾驶飞机飞过群山时喊道:“人真是了不起。”这意思是说,我个人虽然没有制造飞机,但我将从这一特殊发明中获得个人好处。而且我作为人而言,认为自己应对某些特殊人的成就负责,并以这些成就为荣。这就意味着,我们根据一些人的伟大成就来赋予人类以价值。这种人道主义是荒谬的,因为只有狗或马才能够有资格对人类做出这一总体评价。而且它们也是谨慎地而未曾做出这样的总体评价——至少以我所知,它们没有做过。但是,也不能认为一个人可以对人类做出评价。存在主义从来不做这样的判断。存在主义者从不把人类当做目的,因为人总是处在造就之中的。我们也不像奥古斯特·孔德那样,认为有一值得顶礼膜拜的人类。这种对人类顶礼膜拜的结果是孔德的,也可以说是法西斯自封的人道主义。我们是不能够接受这种人道主义的。但是,存在主义还有另一种意义。其基本内容是这样的:人始终处在自身之外,通过投出自己并将自己消融于自身之外,他造成了自己的存在。另一方面,通过追求超越的目的,人才得以存在。人,处于超越的境地,并且仅仅利用与这一超越有关的事物,他实际上就处于这一超越的中心。除了一种人的宇宙,人的主观性的宇宙之外,别无其他宇宙。这种超越性和主观性的结合,就是我们所谓的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在此,“超越性”作为人的一种构成要素,不是在“上帝是超越的”这一意义上来理解的,而是作为超越自我来理解的。所讲的“主观性”不是指人封闭于自身,而是指他总是将自己展现于一种人类的宇宙中。之所以称为人道主义,是因为我们想提醒人们,只有他自己才是立法者;在他处于孤寂之时,只有由他自己才能做出决断;人要完全成为人,不能靠返求于自己,而在于在自身之外寻求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才恰恰是解放、体现自己的东西。根据以上论述,可以明显看出,再没有比对我们的责难更不公平的了。存在主义只不过是力图从一个连贯的、无神论立场推导出其中的全部结论,而决不是将人们推入绝望之中。假如一个人像基督教徒那样将每一种不信仰的态度都称为绝望,那么绝望这一词便失去了本原意义。存在主义并不像无神论那样疲于宣称上帝不存在。而且它宣称即使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也不会因之改变。至此,你已经清楚了我们的观点:并不是说我们认为上帝存在,而是我们认为关于上帝存在与否的问题并不是我们争论的焦点。在这一意义上,存在主义是乐观的,它是一种行动的学说。基督教徒没有将他们的绝望与我们的绝望区分开来,而称我们是令人绝望的。他们的这一做法是不诚实的。让-保罗·萨特丨文,吴玉军丨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