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的世界简单的活

在复杂的世界简单的活

作者 ▏筱露

一九年下半年,先生和我因为工作生活需要,在城南的新区租房暂住。

去看房时还是炎热的夏天,头皮被骄阳晒得冒油,接连在城南绕城高速公路外大大小小的小区间连续奔波几日,最后决定把将来要度过的三两年时光交付在锦江边的半岛小区里。

正午,穿过一梯三户采光并不那么好的电梯间,打开深棕色的大门时,整间屋的门窗照射进大暑时节最明亮的光线。并无多余装饰的墙面和简明了的白、灰色系几件家俱,反倒让人心生好感。

朝向是不大标准的坐南朝北,朝暮可以登楼顶看日出日落。房的门窗皆向东南,连阳台和小小的阴台也是东南向。虽是顶楼,夏季阳光直射的光线只照进客厅的阳台和卧室飘窗的米色台面上,因为朝向的原因并不象西晒房一般,夏季骄阳的炙热无法全数涌入室内。

踩在米白色的方块地砖上,我和先生几天来初次交换彼此都满意的眼神。在不复杂的底色之上来装饰堆砌自己的喜好,会显得不那么繁复、累赘,简单一点儿反而比较不易生出东施效颦或是画蛇添足一般的失误。

站在入户门向房内打望。

目光略过小巧的厅,落地的拉门外就是通向——楼房中唯一能接触外界自然的风和阳光雨露的地方,阳台。

九层楼的阳台外,是八月里一浅浅山丘的葱郁深绿。

山丘底有几间三四层的米黄色别墅零零散散,山丘后几栋外立面极特别的楼宇,加上蓝的天、白的云和耀眼的阳光。如若把整个玻璃拉门视作画框,整幅画面就是一幅色彩明快的油画。

人至中年,渐渐从少时钟情的黛玉葬花的多愁和善感中抽离,当人渐渐的在现实中务实起来,喜爱也就偏爱了更加简单纯粹的色彩和充满活力的景象,大约是所谓的缺什么才向往什么罢。

拉拉正欲检查厨卫水电的先生,指给他看,那满眼的绿。先生是典型的工科男,红樱与翠柳在他的世界里并不拥有大额的分量。

他只宠溺地笑:“快去阳台看。”便一头钻进厨房检查燃气、入水、排水去了。

我朝着一幅大的“画”走过去,走进去……

山丘下是才经过的那条沥青混凝土双车道公路,路两边才植不久的银杏幼树。路的下方有一条引水的沟渠,水不尚清但汩汩地流着。

水渠再过来是一片原生的林木,大小小的树植有几十株,这片林木与小沟渠形成了一片三角地带,靠水渠最尖的角上,被开采出来,种了一畦一畦的绿色蔬菜。

欸?等一下,林地里侧的红砖墙内,一字儿排开几台硕大的机器,机器附近有挖开的深深黑黑的洞口,还有挖掘机、吊车和直径一人多高的水泥管道在旁待命。因为正是午时饭点,这片应是喧嚣的工地倒是一片宁静,更加让人遐想开工之后的热气腾腾。

“你先来这边看一下。”

连拉带拽把正在卫生间检查的先生拖到阳台。

“你看,小区的绿化带外就是施工的小区,午休时间没有声音,一旦开始施工噪音得有多大?”

我已心生退意。

先生趴在阳台向下观察,好一会儿,回头对我说:“不要紧,这是在铺埋管道,这一段工期也就一两个月。咱们晚几日搬过来就是。”

对这位工科生的专业水平,我是信服的。

于是这间在心中暗暗起名的“油画小屋”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我们待搬入的家。

熬过苦夏,九月中旬,准备了些简单的用具,正式入住“小屋”。

小区外的工地如火如荼、夜以继日地轰鸣。

月余,果然粗大的水泥管道全部掩埋、填土完毕,小区围墙与工地的外墙间徒然空中一片地,只有翻出的红色土壤和夹杂其中或大或小的石块还证明着前几日的喧嚣确实存在过,眼下却是一片宁静。

于是,时不时的,在晨间暮至,溜至阳台极目眺望。除了风吹日落,就是在一畦畦小菜田晨光中晃动忙碌的身影了。

乍然从热闹的城内搬到尚处于开发期的新区,仿佛从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落入清清冷冷的山野,可这份清冷却让骚动不止的心平静了下来。

日子在渐凉的季节迎来秋冬。

三不五时的用灶炖上一锅莲藕汤,自家卤水卤肥腴的肘子,整间小厨弥散开的热腾腾香气足以抵御渐浓的雾气和冬雨的冷冽。再冷的寒冬也在这样的温热里消逝得飞快。

“油画小屋”迎来秋送走冬,年就到来了。

春节一定要回家。

好在,我们的家就在西城,春节归家之路并不那么艰难。收拾细软,落了锁,就返了家。

突如其来的疫情让人困顿在二零年的春节假期里,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假日这么的漫长与难熬。

禁足在家,除了参与全民的制作美食活动,仍然有大把时间空闲。

等再次出门,小心地在自家小区里舒活舒活筋骨、散散心,已是开春。

闲来无事清理楼后初春肆意萌发乱蓬蓬的草丛。

清理过杂草的石榴树下空出了一小块地,裸露着肥沃的黑土。土壤让我想起城南房外小片小片的菜地。

种植的热情一旦燃烧起来便迟迟不退。寻来几株发了芽的老姜,掰成数小块,举小锄浅浅地埋。就是不知道,种的对不对,也许方法不对,也许季节不对,种便种了。速去查阅些种植资料学习,权做“亡羊补牢”之举。

陆续种些姜葱、花儿和草一般的兰,植物们发芽、抽苗、含苞,展现着生命无限的活力,渐渐种植也成了疫情期间的一大乐趣。

平生并无春种秋播的种植经验,以前纵使起意养些绿植,比如绿萝、铜钱草之类,超不过三季保准儿稀疏羸弱得让人心疼。

被放慢的生活节奏改变着生活方式,也潜移默化重新陶冶人的性情,结果发现用心、用情做一件事连结果都优于从前。

能如此热爱泥土与绿植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思来想去,可能只能归结到数千年的农耕文化早已渗入每个国人的基因血脉之中了吧。

再隔几月,得以重返城南小屋。这一回,我在阳台多置了几盆绿意盎然的绿植。

进出客厅、阳台的次数多了起来,总去看那几盆花儿。

朝外张望的时候,注意到楼下工地围墙内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挨着墙根儿儿开辟了菜田。

起初有两个人影举锄忙碌着,松土、捡石,大块的石头一点点地堆积成田垅。小菜田成了形,一窝一窝地留下浇水痕迹,想来是播下了种子。南方的秋天仍然温暖,没几日,菜田就绿了起来,在一大片空地里隔外显眼。

更多的人开始来这片空地开垦,从天蒙蒙亮到正午。成都的秋天也少有正午阳光,索性中午也不休息,直到华灯初上方才休锄收工。

来看垦田的人络绎不绝,穿着呢子衣裙、皮靴勇敢地深入田边。垦田的人和观摩的人攀谈的时候,彼此都很轻松自在,时有爽朗的笑声传到九楼的阳台。哦,他们很开心哪!

菜田的规模也从小块到面积愈发大的一块,仿佛开展着什么竞赛似的,空地几乎全部被开发光了。

我和先生偶尔一起站在阳台往外看。

关于这片田,我觉得合理利用空置着的土地,是农耕浸入血脉的证明。

先生只简单的一句话:“辛辛苦苦夯土,好不容易弄实地面的施工方看到被刨松、被定期浇灌水的松软地面,才要被气死!”

我瞠然。

一件事情的两面性,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到不同的结果。

那还有没有所谓的对错?

工地里的田仍然如火如荼地开垦着,每日的进展依旧可圏可点。

有一日,菜田间来了几个年轻小伙子,架起工具,在菜田与菜田之间走动测绘。

测绘结束,几日过去,田还在。

我庆幸先生口中垦田的影响可能不存在。

亲眼目睹两方付出劳动的我,希望垦田不影响工程,也希望工程的工期安排能让这些开垦菜畦的人至少有一季的收获。

此时开垦的人如若在一批菜的丰收前就遭遇暂停的工地再次开工,他们会不会叉着腰站在尚未收获的田边在心里暗骂?

后来,我想起那些穿透九层楼高的声浪,那些快乐的笑声,那些看似辛苦实则快乐的时光,其实已经是给予和收获。

心甘情愿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在过程中其实已得到满足。

心里甘愿做的事、选择的人,还有自己选的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这是人性中的狼性。决绝的人比较不那么容易心生悔意,不那么容易屈服于现实,也不那么容易放弃,他们享受的是生命中的每一刻、每一瞬间。

话说,其实能够有条件做几个心甘情愿的选择和做几件心甘情愿的事,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幸福了。

黎巴嫩导演纳迪·拉巴基执导的电影《迦百农》译名《何以为家》讲述了这样的故事。

法庭上,十二岁的男孩赞恩向法官状告他的亲生父母,原因是,他们给了他生命。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孩子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举动?故事中,赞恩的父母在无力抚养和教育的状况下依然不停生育,作为家中的长子赞恩,弱小的肩膀承担了无数生活的重压。当妹妹被强行卖给商贩为妻时,赞恩愤怒离家,之后遇到一对没有合法身份的母子,相互扶持勉强生活。然而生活并没有眷顾赞恩,重重磨难迫使他做出了更加令人震惊的举动。

导演将影片介于纪录片和小说之间,选择真实生活于迦百农类似的人出演影片,演员必须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影片中赞恩饰演者并不是职业演员,而是真实的叙利亚难民,很多网友几乎是异口同声的称他为天生的“影帝”,其实这些影片里的生活并不是他演绎出来的,而是亲身经历。被导演发掘时,当时12岁的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们是在看电影,而他是在正常的表现日常生活。

那也是生活,没有办法做选择的生活和一波又一波的磨难以另外一种形式展现着残酷。

心怀简单的信念干净地活,就是幸福。

最近刚刚开始读蒋勋的《此生,肉身觉醒》。

这是第一本,读了序言就心生惧意和眼角情不禁湿润的书。

他写道:

“在加护病房的几天,看到许多肉身送进来、又送出去。肉身来来去去,有时时间很短。

肉身旁边守候着亲人,焦虑、哭泣、惊慌。

肉身送出去的时候,盖上被单床被推走,会听到床边亲人无法抑制地大声嚎啕的声音。

隔着围屏,或隔着墙,隔着长长的走廊,哀号的声音传来,还是非常清晰。

肉身的来来去去很快,有时候一天会听到好几次哭嚎的声音。

如果在深夜,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凄怆荒凉,在空洞的长廊里,留着久久散不去的萦绕纠缠的回声。

我低声诵经,在无眠的暗夜,好像试图借着朗读经文的声音,与那久久不肯散去的回声对话。

“身坏命终,又复受身--”。”

如果生命是一道已知答案为零的多元方程组,是不是在解这道习题的时候,写下的每一笔每一步,把它化繁为简成流畅与无悔;就如在空地辛勤垦荒的人,在傍晚直起劳累的腰时——极目看过去,日渐增加的成块田陇,昨日、前日、前前日播种的菜苗已现绿意,就已经充分从中感知成就,而不必把最后的收获当做衡量辛勤付出的唯一衡量标准……会不会幸福一点点?

有一首很喜欢哼唱的歌,歌词里有一句:“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以为付出了一切就非得有意义。”

爱情里的付出,真的没有谁能笃定、一定得到想象中应有的回应;

答案为零的方程,零就是意义;

而殊途同归的生命,谁也逃不过最后全盘接受的结局。在尼罗河西岸巨大金字塔里等待“KA”(灵魂)归来的木乃伊,二千年前派徐福出海觅长生不老药的秦始皇,没有谁能例外。

这趟单程旅途恰似——自云南高原花田采摘,网上被选购,千里迢迢运送到我家茶几上的几株百合花。

我做早间的“絮叨”功课时,偏爱味淡的清茶一杯。

而时不时穿堂而过的风,带来浓郁的香,提醒我:

“哦~这个小世界里,还有茶几上的几枝百合在轻轻、悄悄的开放”。

花儿并不知道自己会花落谁家,命运又在哪里转折、终结,它只是兀自尽情地接着开放。

空地里垦荒的人播下种子、埋下苗,渐渐人声稀疏,只留下一畦一畦泛着小窝小窝绿的菜地。

它们好象都在对我说着:只管做事,其余的交给时间。

生命之美,莫过于曾在世间跋山涉水,亦曾为这世间增添和留下美好。

如此,是不是做的事、爱的人、走的路不必过份去期盼结果,心甘情愿的去做、去爱、去走,在这个简简单单的过程里,感知幸福。

在复杂的世界里面简单的活,是不是,更靠近幸福一点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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