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松堂集
平上闸观水势
帝诛早魃山川滋，诏遣天吴檄雨师。
丰隆列缺走云上，毒龙搅水翻天池。
洒作人间一夜雨，波涛万顷堆琉璃（杜句）。
长河西来势奔放，七十二牐归江湄。
直下东南二千里，石坝嵬峩夹束之。
水声泪咽不得驶，回涛冲石鸣蛟螭。
冰山崩堕雪浪急，雷硠摆荡云霓驰。
天鼓砰訇震八极，狂风裂破千军旗。
疑有精怪倐出没，河伯到此无权宜。
我来纵观叹逝者，东流滚滚无已时。
【凤麟按：《诗·大雅·云汉》：“旱魁为虐，如惔如焚。”郑玄注：“魃，旱神也。”孔颖达疏引《神异经》曰：“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顶上，走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一名旱母。遇者得之，投溷中即死，旱灾消。”《山海经·海外东经》：“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在蛩蛩北两水间。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背青黄。”】
题芦雁四首
枫叶芦花作雨声，西风双雁破秋清。
暮云无际江天阔，却下寒烟相对鸣。
遥望浑疑减脚鹅，波漂菰米岸青莎。
此间谋食差堪乐，一出江芦弋者多。
往来不作置书邮，飞宿江干寂寞秋。
莫道生平太孤洁，相逢一顾有沙鸥。
闲云万里足翱翔，呼伴衔芦下古塘。
今夜卧游清梦远，孤篷细雨落潇湘。
潇洒轩燕集
竹堂弦管夜纷纷，银叶香残睡鸭熏。
百罚酒翻青玉案，五更灯灿郁金裙。
君怜倒载呼山简，我亦狂言问紫云。
拚得醉归还犯夜，无劳投辖太殷勤。
过建文墓
去国归来两鬓皤，老僧重认旧山河。
宫中阿监含羞死，犹记当年食子鹅。
黑龙潭
黑龙渺何处，潭水空深湫。
古藤翳白日，怪柏盘青虬。
若云此有龙，鉴底澄清流；
若云此无龙，石罅腥风飕。
我不问有无，但以神相求。
龙出山岚湿，龙入潭云幽。
庙貌何狰狞，宿卫森弋矛。
愿早霈春霖，淅沥遍九州。
【凤麟按：《易·乾·文言》：“云从龙，风从虎。”】
过十三陵
鞏华城北风烟合，天寿山前云树层。
立马平原闲指点，晚烟残照十三陵。
【凤麟按：鞏华城在北京城西北昌平县沙河镇温榆河畔，为通塞重镇。】
南溪
流水环村聚几家，门前春圃自横斜。
桔槔抱瓮都无事，细雨声中长菜花。
仲春望日草堂集饮分韵
得枝字。去年此日诸公过草堂，用王阮亭韵纪事，瞬息一载。今年此日，诸公复集草堂，追念昔欢，恍如昨日，未卜明春风光人事更复何如？因以“花枝欲动春风寒”平声字分韵。【凤麟按：原为双行小字夹注以释题。】
西园旧事不堪思，烟柳年年发故枝。
好日须邀花下饮，东风莫感镜中丝。
空肠芒角眉山酒，春草池塘谢客诗。
俊秀从来属群季，涪翁有弟未妨痴。
同诸兄弟饮月下听涛声
入夜涛声急，如闻百丈湫。
村楼归酒客，浦月聚渔舟。
露气凉于雨，诗襟淡似秋。
行歌偕雁侣，来此狎群鸥。
集饮怡斋斋中送筠亭（策卜坦）之蓟门
尽日飞觞到日斜，重烧绛蜡听筝琶。
世亲不断刘卢宅，门地终推王谢家。
瘦竹隔墙森绿雨，落花满院踏红霞。
送君忽感当年事，曾向渔阳吊掺挝。
东轩（贻谋弟轩名）雅集
主人出所藏旧画数十轴同人分题得四首
流水孤篷泊夕晖，梅花香染道人衣。
俨然湖上林君复，坐待西山暮鹤归。
——右张可山《梅溪小艇》
【凤麟按：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二》：“林逋隐居杭州孤山，常畜两鹤，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
溪山万叠暮云横，红叶黄花点客程。
尺幅相看生昔感，秋风秋雨出山城。
——右谢时臣《溪山岁晚》
绿雨青烟老箨攒，墨痕轻扫有无间。
不知今夜西窗梦，送过潇湘第几湾。
——右张璞庵《万竿烟雨》
哀乐中年竹与丝，东山赌墅一枰棊。
红帬进酒青山寿，破贼功名付小儿。
——右仇实父《东山携妓》
同李秀才饮水次
小步危桥北，斜阳下远岑。
蝉声秋未老，野色晚如阴。
潦雨成溪浦，鱼梁自浅深。
闲游肯相过，展席坐荒林。
东皋同子明贻谋作
荳花香外买村醪，水落平桥钓岸高。
无限新愁兼旧感，小楼倚病听秋涛。
自注：子明兄云：“忆昔与敬亭、贻谋两弟泛舟潞河，时波光潋滟，烟云浩渺。敬亭小病，倚阑看水；贻谋微饮；余独狂呼大叫，把酒淋漓，月横西岩，犹与诸仆作鲜鱼脍进酒。”读此，不禁今昔之感云。录诗至此，并识。
谒始祖故英亲王墓恭纪
英风赫赫遡天人，广路松楸寝庙新。
百载劳勋逢圣主，九泉施泽到宗臣。
宝刀金甲犹悬壁，桂醑椒浆独怆神。
惆怅诸孙秋上塜，西风吹叶潞河滨。
【凤麟按：“九泉”句注云：始祖墓于乾隆丙寅特恩饬部照亲王园寝式重修。“西风”句注云：墓在潞河之阳。】
夜宿槐园（伯兄子明宅）步月
砧杵千家月一钩，酒人连袂坐林邱。
青衫露重凉如雨，黄叶风高醉倚楼。
西岭云山秋阔落，南园草树晚萧飕。
持杯更向长空酹，未许飞霜点黑头。
璞翁（席特库，字璞庵）雨中过访
将军乘逸兴，枉驾过荒园。
老眼爱苍翠，藜杖青松根。
暮云自西来，倐然烟树昏。
秋雨净白石，细草垂颓垣。
空际点归鸦，暝色深柴门。
霸陵有醉尉，可此息归辕。
西郊感事
残月堕荒烟，阴霾如未晓。
薤露送秋魂，我思何幽渺。
落叶下寒原，飞霜杀枯草。
今夜北邙山，昨日长安道。
西风荡铭旌，冉冉愁绝倒。
【凤麟按：晋崔豹《古今注》：“《薤露》、《蒿里》，并丧歌也，出田横门人。横自杀，门人伤之，为之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灭也。亦谓人死，魂魄归乎蒿里，故有二章，一章曰：薤上朝露何易晞，露晞明朝还复滋，人死一去何时归。其二曰：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至孝武时，李延年乃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为挽歌。”】
佩刀质酒歌
秋晓，遇雪芹于槐园，风雨淋涔，朝寒袭袂。时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饮之。雪芹欢甚，作长歌以谢余。余亦作此答之。
我闻贺鉴湖，不惜金龟掷酒垆。
又闻阮遥集，直卸金貂作鲸吸。
嗟余本非二子狂，腰间更无黄金珰。
秋气酿寒风雨恶，满园榆柳飞苍黄。
主人未出童子睡，斝干瓮涩何可当。
相逢况是淳于辈，一石差可温枯肠。
身外长物亦何有？鸾刀昨夜磨秋霜。
且酤满眼作软饱，谁暇齐鬲分低昻。
元忠两褥何妨质，孙济缊袍须先偿。
我今此刀空作佩，岂是吕虔遗王祥？
欲耕不能买犍犊，杀贼何能临边疆。
未若一斗复一斗，令此肝肺生角芒。
曹子大笑称快哉，击石作歌声琅琅。
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颕交寒光。
我有古剑尚在匣，一条秋水苍波凉。
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冬晓书怀
重衾压青绫，梦觉犹慵晓。
东檐上朝暾，冻树喧晴鸟。
窗前施镜奁，山妇晨妆早。
小婢谙酒渴，炉火茶烟袅。
痴儿垂九龄，但觅梨与枣。
逡巡趋家塾，诵书亦了了。
整冠上高堂，白发康寿考。
割进季伟鸡，绿葵间紫蓼。
入园课童奴，石径频除扫。
平生文字饮，好友相论讨。
于焉度日夕，荣名何足宝。
南村清明
暮天莽苍黄云遮，邱林落日啼饥鸦。
瘦马南来上塜客，社醪麦饭愁天涯。
道旁废陇谁家墓，石门幽圹藏狐兔。
无人为作寒食来，春草自合松楸路。
人生有情泪沾衣，我欲招魂向何处。
独立平芜酒一杯，阴风吹过棠梨树。
【凤麟按：杜甫《哀江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偶忆西山慧云寺龙泉水因令小奴驰骑往取一瓶
适友人惠以湖井露芽松下煎之亦复清况自怡
西山古泉盛南麓，潺湲直下流清曲。
慧云白石甃龙颐，冷乍冰浆迸寒玉。
昔年我卧松风堂，夜疑急雨飞沧浪。
晓与山僧作茗饮，云窗三碗禁枯肠。
戏斫坡翁调水竹，一瓶冽雪分幽谷。
钗头瀹罢卧风檐，梦入空山听飞瀑。
【凤麟按：唐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东坡《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戏谓之“调水符”》：“欺谩久成俗，关市有契繻。谁知南山下，取水亦置符。”陆游《眉州郡燕大醉中间道驰出城宿石佛院》：“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钗头”本谓白茶花，此以代茶。】
黄西江（克显，字去非）先生自蜀来京话旧感作
十八年前别，崎岖蜀道吟。
孤帆巫峡暮，一骑剑门深。
京国垂新绶，西江有故林。
长安方米贵，白发易相侵。
刈麦行
燕山小麦熟，畿野无闲民。
趂此晴日好，努力勿逡巡。
老农据陇畔，手胝腰莫伸。
健妇把鎌畚，杂作同苦辛。
狼藉遍町亩，束之如束薪。
连车上场圃，刈取盈仓囷。
即此眼前获，稍补年来贫。
可怜旁睨者，半是无麦人。
刈余未尽粒，一掠谁能嗔。
累闻圣人诏，蠲赈无虚辰。
常平百万石，度支千万缗。
圣心念痌瘝，惠爱何谆谆。
寄语司民者，勿为贪墨臣。
定远桥感旧忆亡妹（幼时同阻雨于此）
十年前事不堪思，苦雨凄风茅店时。
三尺孤坟今夜月，北邙愁绝鲍家诗。
【凤麟按：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访鸿上人于潞河之东抵其剎已茶毘数月矣因宿感赋
粥鼓无声老衲归，柏林系马独依依。
重来花雨谈经室，不见云山扫墖衣。
荒殿月沉千树暗，禅龛风细一灯微。
此生已悟人间世，未老何妨且息机。
【凤麟按：茶毘，亦作“荼毗”“阇维”，即火葬也。《释氏要览》：“阇维，或云茶毗，或耶维阇毗正，梵云阇鼻多，此云焚烧。”】
以宁（穆靖安，堂妹丈）归自塞上以松亭酒见惠作此寄谢
我昔作客松亭山，松山巀嶭水潺湲。
羇窗日夕无聊赖，买尽松醪赤客颜。
小醉题诗满岩石，大醉觅虎千峰峦。
辛夷花下卧不起，仰看塞月孤云间。
朝随健儿射鵰出，暮逐笳声策马还。
年来扫迹闭门卧，弃繻豪气浑阑珊。
知君饮马长城窟，山川吊古穷攀援。
惠我长瓶分已到，如逢故友欣荆班。
应知今夜西窗梦，短衣重出松亭关。
水南庄同贻谋月下泛舟饮酒
南庄放一棹，同醉蓼花湾。
月上孤舟外，人言秋水间。
涛声寒似雨，云气夜如山。
敢与凉飙敌，狂呼壮酒颜。
山月对酒有怀子明先生
竹谷西边涧水东，一筇随意到花宫。
四更寒吐秋山月，万壑涛生黄叶风。
遥岭钟沉孤塔外，残灯人语夜厨中。
定知清梦迷烟树，湖上南园听雁鸿。
【凤麟按：“湖上”句注：兄家槐园，在太平湖侧。○杜甫《月》：“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
遣小婢病归永平山庄未数月闻已溘然淹逝感而有作
缘教母女慰朝昏，故遣征轺返故园。
一路关河归病骨，满山风雪葬孤魂。
遥怜新土生春草，记剪残灯侍夜樽。
未免有情一堕泪，嗒然兀坐掩重门。
【凤麟按：《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上冰玉主人（怡亲王）用少陵赠汝阳王韵
佐圣维城翰，乘时象允升。
九皋哕鸾鷟，万里仰鲲鹏。
嗣绪屏藩重，遭逢世代兴。
倾诚荷天眷，将德在神凭。
只解搜芸蠹，何尝歌野鹰。
牙签通四部，眼藏彻三乘。
献邸遗风远，东平乐事称。
汉潢卑涧渎，岱岳俯邱陵。
染翰蒙君宠，挥毫对客能。
文心流浩瀚，书腕急奔腾。
远迩争前士，西南恒得朋。
名推沈范重，才任马枚矜。
绣虎惊神气，山鸡炫锦膺。
蜀笺题每遍，巴句和难胜。
体为吟诗瘦，怀因观道澄。
竹溪邀酒月，梅坞灿花灯。
洞石皆离俗，园林可避蒸。
鲙传犀箸雪，瓜进玉盘冰。
曲水浮深碧，回峰转翠层。
长才放潮海，藻鉴辨淄渑。
黑首应非晚，青云或可凌。
龙门欣在望，披雾愿先登。
咏未放桃花
（暮春上浣，寅圃过草堂，置酒小话。时春雨初收，林花竞绽，独堂东小桃一株尚自含葩。寅圃感之，为吟长句，属余次韵。小红有知，可为我辈舒一笑以解嘲云。）【凤麟按：原为双行小字注，解题者也。】
自是春情未解谙，何时酒晕玉肌酣。
枝寒铁网珊瑚嫩，鎻控金铃荳蔲含。
愁里未逢褒女笑，小时尤觉宝儿憨。
芳心只欲常如许，一媚东风便不堪。
【凤麟按：枝寒、锁控：李商隐《碧城》：“玉轮顾兔初生魄，铁网珊瑚未有枝。”《开元天宝遗事》：“天宝初，宁王日侍，好声乐，风流蕴藉，诸王弗如也。至春时，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密缀金铃，繋于花梢之上。每有鸟鹊翔集，则令园吏掣铃索以惊之，盖惜花之故也。诸宫皆效之。”褒女：《史记·周本纪》：“襃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襃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後不信，诸侯益亦不至。”宝儿：元好问《杏花杂诗》：“看尽春风不回首，宝儿元自太憨生。”】
集神清室陆起潜解元作《湖山钓艇图》索题
陆君好手似荆关，醉染江南云水闲。
我亦从来苕上客，为添茶灶笔床间。
【凤麟按：荆浩、关仝，五代时画家。】
送李随轩（廷扬）观察之任粤东二首
圣人宵旰念边陲，特遣儒臣往抚之。
东粤群黎多半菽，还珠亭上望旌旗。
【凤麟按：《后汉书·循吏传》：“孟尝，字伯周，会稽上虞人也。其先三世为郡吏，并伏节死难。尝少修操行，仕郡为户曹史。……尝后策孝廉，举茂才，拜徐令。州郡表其能，迁合浦太守。郡不产谷实，而海出珠宝，与交址比境，常通商贩，贸籴粮食。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不知纪极，珠遂渐徙于交址郡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尝到官，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反其业，商货流通，称为神明。”文徵明《送陈良会御史左迁合浦丞》：“去去还珠亭下路，苏公千载有遗芳。”】
西江夜雨蒲帆急，南粤清秋烟月孤。
一片沉香犹掷水，肯随越使载珊瑚。
秋日卧病止酒次欧阳公病中代书寄梅圣俞韵并柬同人
病窗支骨如羁绁，卧听中宵风雨劣。
一秋兀兀过重阳，谁见黄花逼霜发。
久捐杯杓事岐黄，酒肠药胃成吴越。
形神离间不相亲，如人谣诼恣媒蘖。
醉乡不见王无功，良酝三升向谁说。
山妻劝我强加餐，防风粥细匙翻雪。
闻说亭皋木叶飞，水湛清波鉴石发。
我欲大叫千秋亭，搔首青天何夭阏。
忆昔登高上翠微，仰瞻象纬逼天阙。
大海苍茫一粟轻，高秋寥泬双眸豁。
梦骑黄鹄汗漫游，觉来四更皎寒月。
近觉空山生道心，生寄死归敝屣脱。
况是百年剎那耳，朝槿荣名谁复屑。
我亦忽忽三十九，齿牙疎豁耳如聒。
宁忍断此杯中物，致使老羌同骥渴。
会买下若斟潋滟，满引鸱夷喜圆滑。
诸君何日更留髡，香泽微闻语剌剌。
要令芒角出空肠，敢以深杯辞百罚。
老瓦盆中菊正黄，莫负秋英及衰谢。
人生行乐奈病何，草堂寄诗慰离别。
南溪上人赠菊数盆小诗寄谢
瓦缶移来云水乡，小庭一夜绽新黄。
何堪卧病悲秋客，强对金英紫蒂香。
戒酒不劳江郡使，题诗先寄赞公房。
可能不使攒眉去，入社容吾载酒狂。
蒋千之（良骐，又号螺峰）编修赠六峝茶
小诗寄谢叠前韵
篛裹筠封出故乡，六峝山下晚云黄。
岂因内翰小团月，早为南丰一瓣香。
蠏眼沸汤鸣石鼎，松风如雨落山房。
久辞水厄缘多病，三碗依然故态狂。
【凤麟按：“三碗”句注：坡翁有“枯肠未易禁三碗”之句。○苏轼《汲江煎茶》：“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数荒村长短更。”《太平御览》卷八六七引《世说》曰：“晋司徒长史王濛好饮茶，
人至，辄命饮之。士大夫皆患之，每欲
四松堂集序
桂圃侍郎既刻其先德之遗集復裒辑伯氏敬亭先生诗二卷文二卷笔麈一卷总题曰四松堂集问序於余余读之遥情幽思脱落畦封多使人想像於笔墨外其诗古体今体古体七言又胜於五言高者摩韩苏之垒次亦与剑南遗山方轨並行其文似从公安竟陵入而逸致清言上追魏晋如读临川王世说新书范水模山妙写难状如读酈善长水经註柳子厚南迁诸游记其笔麈亦宛肖六一之试笔东坡之志林无三袁纤俗钟谭佻薄之习盖神思高迈气韵自殊遂青山於蓝翛然成一家也其亦人杰也哉虽平生足迹不出京圻未能周游海岳以名山大川开拓心胸震耀耳目以发其雄豪磊之气又甫得一官即投閒色养中年坎壈哀乐损人未能一展经纶之才以发其崇论閎议且天不假年甫五旬余而奄化未能如放翁诚斋吟卷积至万篇皆天之所限非人力之所能及然游览未广而一邱一壑一觴一咏隨在怡然而自得鹏鷃逍遥远近一理得郭子元之悬解焉境遇不齐而情所应至率其性真念所应忘解以禪悦梦蝶栩栩任其梦觉得漆园叟之妙悟焉年命虽促而沉酣典籍密咏恬吟能立言以传於后世有桓谭五百年后之思焉则皆天限之以运数而人胜之以学识者也其学识至不限於运数则先生之学识深矣以是学识发为文章文章之卓绝可知矣然则侍郎以同气之故校刻斯集为因人以存其文后之读斯集者睪然高望慨然远想固可因文以见其人矣嘉庆丙辰长至后五日河间纪昀撰时年七十有三
敬亭小传
敬亭余仲弟也名敦诚別號松堂生而秀异性灵警素为严慈所钟爱五岁入家塾即解诵读十一入宗学执经问难为师长所期许十三隨余从叔父月山公学为叔父所喜故有兄弟齐名似陆云行年总角学能勤之句乾隆戊辰弟年十五出继先九叔祖定菴公已故子讳（寧仁）为嗣时叔祖母太夫人五旬抚爱异常十六为娶钮祜禄氏副都统和公（邦额）之长女佳儿佳妇日奉慈顏承色笑唯恐不逮故宗族內外无间言乙亥二十二宗学岁试考入优等恩赐笔墨故事宗室停科后间岁特派大臣宗学考试文艺入优等者以宗人府笔帖式用因记名焉丁丑二月隨先大人司榷山海住喜峯口有松亭纪游一卷后遭先慈忧同余守灵柩榆关大寺哀毁之余痛不欲生叔祖母太夫人传諭之曰此汝生母安忍以承嗣故抑汝天性废母子情耶其隨汝兄弟终三年丧踰年扶櫬回京日侍太夫人左右望顏奉色无不先意承志太夫人最爱人读书故在学唯日黽勉勤学体此意也每会课之期太夫人预储果肴以待归晚则曰今日辛苦矣试名前列则怡然色喜时孙虚川先生讳（灝）稽查宗学最所鉴赏尝谓诸生曰尔等都当就教敦生自有进益其推重如此內有贤母外有名师故学问日以进也丙戌因前优等记名补宗人府笔帖式旋授太庙献爵之职在府署谦抑温和与人无厉言无慍色三十八岁辛卯值太夫人之变哀痛成疾曰捧檄之欢慰先慈也今已矣復何为因以病告退素耽山水家有西园日久荒废尚余假山一山有松四株因即山麓起四松草堂復绕屋甃石为池引山上井泉成瀑布白练横空飞挂帘前亦奇观也筑梦陶轩拙鹊亭五笏菴作閒慵子传以自况好宾客日引文士分韵擘笺不以晨夕间又嗜酒別搆小屋效村墟式悬一帘名葛巾居客来则就饮其中欢呼豪歌杜少陵所谓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矣尤喜访胜探寄身虽未经远行向游卢龙昌黎出榆关登澄海楼住松亭凡有名胜无不亲览且作记记之即近郊一带暨西山诸古蹟题殆遍焉晚年艰於子嗣自长子云多早丧为承继先九叔祖一脉深以为忧后五十五岁得祥明且喜生而聪慧日抚摩膝前曰有此子吾无忧矣於戏言犹在耳何方踰三年而吾弟即先长逝耶性友爱诸昆季间怡怡和悦而於余尤加亲厚少余五岁自入家塾以及宗学从师应试无不隨余后暨长虽异居而无异体问衣问食有司马涑水之风即诗文亦与余唱酬居多焉乙卯秋桂圃三弟將刻其所遗诗文谓余曰二兄诗文既付棃枣但其平生之作人行事人无从而知未免缺焉大兄盍为立一传余闻之且泣且感且愧自知不文不足以传敬亭但无词以谢因退而迴想其为人行事聊书梗概以质三弟昔王西樵考功殁后其弟阮亭先生序其诗文以传余万不敢比擬阮亭先生然彼有兄可传余亦有弟焉勉为小传
四松堂集目录
卷一
古今体诗一百三十七首
卷二
古今体诗一百四十四首
卷三
论序跋题书传记三十四首
卷四
记行述哀辞祭文说十九首
卷五
鷦鷯菴笔麈八十一则
四松堂集卷一
宗室敦诚敬亭
古今体诗一百三十七首
田家乐
一村西崦下 二顷南山阳 春犂得时雨 麦陇耘其莨
小儿牧犊豕 大儿筑圃场 老妻上机杼 阿女缝衣裳
雏孙护鷄塒 中妇炊黄粱 男女各有役 好乐贵无荒
既毕我公赋 乃盈我仓箱 丰年足衣食 野人奚所望
夜景
东林一片月 西园满山雪 寒夜独自归 天地同皎洁
过耶律文正王墓
相业今安在 孤坟控碧潯 又因百姓哭 想见古人心
祠畔平湖晚 堦前老木森 事多诚可减 语意一何深
貽谋（宜孙从堂弟）弟初婚小诗贺之
忆昔共家塾 我年十五强 君时方九龄 大小成雁行
相依六七载 君今如我长 文章八叉手 骑射百步杨
阿兄避三舍 汗流走且僵 今日奠雁会 喜气门阑张
温嶠归玉镜（弟以中表联姻）羲之坦东床 屏开青玉案 腰繫黄金璫
宾客盈四座 綺筵罗酒浆 歌声绕画栋 絃管喧华堂
阿兄顾而乐 到手倾巨觴 愧极敢言贺 一语君裁量
古有贤夫妇 垂今姓字香 愿君如古人 薄俗实不臧
送杨秉钧（玉琢）先生游晋阳幕
杨子之何处 谈经室寂然 客途三晋雨 乡梦五湖烟
前路须加饭 秋风早著鞭 杜陆老妻在 长此別离天
朝阳洞（时隨先大人司榷山海关洞在临檜县北山之阳）
晓出城北门 遥上白云麓 健屐攀葛藤 绝顶穷远目
隔涧响鸣泉 栖鶻叫古木 石径拾松花 坐煮山泉熟
下山覔蹇驴 夕阳满空谷
桃林口
废郭由来久 桃林有旧闉 女墻生乱草 断堞走行人
征客愁斜照 山禽送暮春 前途渺何处 野老指迷津
寄怀曹雪芹（霑）
少陵昔赠曹將军 曾曰魏武之子孙 君又无乃將军后 於今环堵蓬蒿屯
扬州旧梦久已觉（雪芹曾隨其先祖寅织造之任）且著临邛犊鼻褌 爱君诗笔有奇气 直追昌谷披篱樊
当时虎门数晨夕 西窻剪烛风雨昬 接术倒著容君傲 高谈雄辨虱手捫
感时思君不相见 蓟门落日松亭樽(时余在喜峯口) 劝君莫弹食客鋏 劝君莫叩富儿门
残盃冷炙有德色 不如著书黄叶村
怜元圃（玉宝宗叔）近况代柬却寄
前年君哭父 泣血號昊天 去年君哭兄 枕痕夜有斑
今年哭弟姪 君泪岂能乾 上有白髮亲 羸疾高堂前
我悲君之遇 更惜君之年 君年始弱冠 与我同支干
命也奈若何 天意实蹶顛 我有寄赠语 念哉君勉旃
善慰慈母意 此外如云烟
偶阅宏光南朝事跡为赋四绝
狗尾貂蝉殿陛纷 南朝旧事不堪云 怀寧法曲君王宴 博得维扬阁部坟
区区四镇自戈矛 天下江山入帝州 聊壮残军余一叱 阵前只有靖南侯
大江天堑据长流（大兵抵南京城马士英犹有长江天堑之对）元日笙歌金殿头 犹有梨园佳者嘆 未应天子又无愁
高烧椽烛春难晓 细写吴綾夜未央 莫更远寻江令宅 祖堂寺里又斜阳（阮大鋮度曲处）
別四弟汝猷（敦奇时弟隨侍山海关余之松亭）
疎懒输羣季 青年俊秀殊 春风一盃酒 送我古城隅
凤誉期吾弟 火攻笑阿奴 庭幃赖汝侍 莫悵塞鸿孤
升天行
白云来渺渺 招我上瑶京 身跨緱山鹤 口吹秦臺笙
漫度鸟鹊桥 越过芙蓉城 直来上帝侧 仪卫森崢嶸
玉板列金戺 天人来蓬瀛 玉女投壶笑 令我趋天楹
观我钧天乐 叠奏羣仙声 舞者许飞琼 謌者董双成
啖以青麟脯 酌以碧霞觥 餐以胡麻饭 飫以甘露羹
醉后吸沆瀣 天风解余酲 俯向下界看 九点与一泓
崇兴寺感赋（先慈灵柩寄安此寺）
石塔当门古柏围 疎林仙梵远微微 关山岁晚书来少 风雨天涯客未归
旧篋有衣存手线 夜臺无路逐慈幃 凄然倚枕中宵臥 破壁残釭泪自挥
姜女祠送別汪易堂（苍霖）兼寄子明兄（敦敏號懋斋胞兄）
涛声秋色入荒祠 折柳桥边赠別离 若见吾家黄鲁直 为言痴弟日相思
挽敏亭（索禄曾任监察御史）先生
身后留清议 生前叹数奇 已忘广陵散 空泣峴山碑
孤馆回秋梦 残灯写挽诗 西州余旧路 他日醉过时
闻子明兄西归计程应至蓟州潸然感赋（时在松亭作）
旧事凄凉不可论 又从故道走方辕 崆峒山下夜沽酒 风雪明朝过蓟门
连日风雪寄衣未至感赋长句
真觉年华似水流 空山夜半起乡愁 灯花结尽风吹幔 客梦初囘雪满楼
呵冻欲寻龟手药 却寒谁著雉头裘 闺襜遥忆催刀尺 山郭朝来木叶颼
腊月二十五日夜宿一片石
风捲黄沙急 山围古塞偏 醉中悲壮志 客里送残年
祀腊怀乡土 登楼悵海天 只余孺子泪 向夜一潸然
自蓟下石门北赴松亭寄子明兄次苏韵
大河漭沆山聿兀 征軺远向松亭发 朝辞蓟下暮石门 谁与征人同落寞
春来鸿雁关山隔 远岫寒云自出没 东风吹冷青衫薄 古驛斜阳茆店月
对此茫茫惨不乐 天涯对酒恒悽惻 眉山頴滨常离別 古人先我悲飘忽
人生鸿爪今犹昔 我心何为频萧瑟 但得多钱压酒囊 不愿人间好官职
子明兄自榆关驰四百里就余於松亭值余入都未囘至是晤於三屯营之景忠山把酒沾衣各述別后事越一日兄赴冷口余返松亭叠前韵
相逢如梦两兀兀 驻马荒城客不发 路长人困各崎嶇 谁意今朝慰索寞
昨日松亭犹阻隔 独酌松山西日没 繫马勿嫌邹酒薄 直须泥饮关山月
酒酣囘忆家园乐 径荒松冷心惻惻 明朝上马復远別 何以人生此悠忽
醉不成欢如古昔 但异枫芦秋瑟瑟 君行饮马长城窟 慎勿心热封侯职
夜阻铁门山寺中风雨澎湃山水骤发旅窻作恶漫为小诗
客味似枯僧 萧然百感生 空山急暮雨 夜涨拍孤城
社酒残乡梦 薄团对短檠 也来乱山处 输与长官清
初夏村居二首
尽日耘苗到夕昬 荷锄野老各归村 主人餉罢薌萁饭 狼藉田家老瓦盆
柳荫初浓麦浪微 杳无人跡到柴扉 日长挂起蓬窻臥 满院野花蛺蝶飞
雨中泛舟
野航浅水一篙斜 泊近桥南卖酒家 坐听打篷声细细 小风送雨过芦花
怀卜宅三（隣）二首
沈郎瘦去亦何堪 零落当年夜雨谈 閒咏小桥明月句（宅三有两部蛙鸣新雨后月明人立小桥头之句）故人家在大江南
得意翻成潘令悲（宅三登贤书后卽有悼亡之痛）残香遗挂悼亡时 红奩泪尽归来晚 买得金釵赠阿谁
烈女吟二首
乌鹊避凤凰 独噪声何孤 女兮安所归 天也而吾夫
父兮与母兮 乃舅与乃姑 妾命实不犹 掩泣泪如珠
霜霰杀扛松青松不改柯 阿母怜女兮 故夫如妾何
孤魂依病影 月冷啼乌多 冋头顾阿母 永別泪滂沱
山游次王道人韵
高巖健双屐 暇日攀邱林 驾言青山麓 洽此白云心
探奇穷幽邃 陟险凌崎崟 邈尔尘世远 窅然空谷深
夕阳下绝壁 众壑分晴阴 清游托素志 旷怀一长唫
欲努凿山力 长徃谢朝簪
赠罗西园（泰）先生（曾任叅领）
西园先生昔在官 宾客满堂童僕欢 先生去官贫且老 门巷萧条生乱草
在官去官他人心 先生处之但醉吟 破巾漉酒有陶趣 古囊搜句皆唐音
时入名山骑瘦马 枕流潄石松岩下 或赋新诗己公房 时寻老友香山社
今年移住西城隅 茆屋数间书一厨 儼然玉川居洛日 赤脚婢子长鬚奴
我来问字频策蹇 踏破堦前碧苔蘚 明年相约北山游 应知老子兴不浅
送易堂南归
往日榆关道 残春送我时 事徂那可忆 酒醒欲何之
暮雨孤篷急 江天一雁迟 北来多驛使 好寄陇头诗
一月中闻罗介昌（即西园）李迂甫（情）两先生天元上人皆作古人感而有作
蕙死兰焚芝亦凋 山阳一笛暗魂销 初逢寒食唫山鬼 遥隔长江赋大招
斜日孤云愁漠漠 棠梨春雨暮瀟瀟 几囘顿悟皈依念 又悵空林新墖高
秋雨
昨夜纸窻声 秋霖浸老屋 晓起尚溟濛 青烟暗庭竹
悠然步松邱 危峯滑如沐 寒蝉棲濯枝 饥鸟下林木
采采决明花 入手秋一掬 閒久客稀来 小径莓苔绿
月上邨外独步
秋月上孤邨 清光照邨渚 渚水碧而深 昨夜新雨微
风亦翛翛零 露復湑湑黄 黄云压稻场 紫花香荳圃
篱下独徘徊 竟夕无人语
送怡斋（仁和）內弟牧马塞上
万骑走駸駸 高歌出塞吟 黄云横旧磧（怡斋昔曾侍妇翁都统和公牧马於此）白日下荒林
雁落琱弓劲 马肥秋草深 少年真將种 惜別不沾襟
咏明人四首
故主飘零故国更 空门犹可度余生 哭残举世无知己 水浸骚经覔屈平
右雪庵和尚
徃来夔庆意何如 市上冯翁独识余 莫讶补锅生计贱 朝廷遗老尚呼猪
右补锅匠
行乞金城哭未休 河西还是葛衣游 莫愁缕缕不堪著 六月君王尚敝裘（六月建文至史彬家相持而哭帝衣履敝甚因留二日製布衣去）
右衣葛翁
欲托山樵可隱名 旧君新詔太无情 首阳薇蕨都汙浊 只有东湖水尚清
右东湖樵夫
广济寺
石床凉热客 香案净尘心 坐觉閒房暗 萧然老树深
钟余发猛省 竹外一清吟 感旧思花雨 微微悵梵音
病鹤
槎枒瘦骨臥苔茵 力薄摩霄空望云 无分乘轩过凤闕 自甘俛首向鷄羣
病魂虽怯秋来警 清唳犹能天上闻 丁令不归华表在 成仙往事詎堪云
村居二首
禾黍登场菽穀新 今年稼穡未全贫 邨邨赛社鸣簫鼓 为谢秋成报蜡神
莫道农家不读书 小时也重识之无 今年幸得西成早 里塾教儿拜腐儒
题朱生（渊字大川又號桐崖）画马
朱生画马不画老 雄姿猛志何矫矫 风騣雾鬣真騕褭 蹴踏如走横门道
霜蹄天骨產渥洼 岂数郭家狮子花 何人持之献天子 未必教渠驾鼓车
忆松亭
霜满千山白 黄云尽日横 瘦驼寒臥磧 饥虎夜过城
日醉思乡酒 秋唫出塞行 因时感物候 忽起昔年情
赠內雨窻作
兴尽金釵供酌酒 移来绣篋伴吟诗 笑君又卸双条脱 置我朝来看雨卮
寅圃（敏诚宗兄）移宅
诸阮居北里 清贫兴未阑 半生无定宅 一笑弃微官
松雨开新径 茶烟散曲栏 不嫌容膝小 只觉酒肠宽
平上闸观水势
帝诛早魃山川滋 詔遣天吴檄雨师 丰隆列缺走云上 毒龙搅水翻天池
洒作人间一夜雨 波涛万顷堆琉璃（杜句）长河西来势奔放 七十二牐归江湄
直下东南二千里 石坝嵬峩夹束之 水声泪咽不得驶 囘涛衝石鸣蛟螭
冰山崩墮雪浪急 雷硠摆荡云霓驰 天鼓砰訇震八极 狂风裂破千军旗
疑有精怪倐出没 河伯到此无权宜 我来纵观嘆逝者 东流滚滚无已时
题芦雁四首
枫叶芦花作雨声 西风双雁破秋清 暮云无际江天濶 却下寒烟相对鸣
遥望浑疑减脚鵞 波漂菰米岸青莎 此间谋食差堪乐 一出江芦弋者多
往来不作置书邮 飞宿江干寂寞秋 莫道生平太孤洁 相逢一顾有沙鸥
閒云万里足翱翔 呼伴衔芦下古塘 今夜臥游清梦远 孤篷细雨落瀟湘
瀟湘轩讌集
竹堂絃管夜纷纷 银叶香残睡鸭熏 百罚酒翻青玉案 五更灯灿鬱金裙
君怜倒载呼山简 我亦狂言问紫云 拚得醉归还犯夜 无劳投辖太殷勤
过建文墓
去国归来两鬢皤 老僧重认旧山河 宫中阿监含羞死 犹记当年食子鵞
黑龙潭
黑龙渺何处 潭水空深湫 古藤翳白日 怪栢盘青虬
若云此有龙 鑑底澄清流 若云此无龙 石罅腥风颼
我不问有无 但以神相求 龙出山嵐湿 龙入潭云幽
庙貌何狰狞 宿卫森弋矛 愿早霈春霖 淅沥遍九州
过十三陵
巩华城北风烟合 天寿山前云树层 立马平原閒指点 晚烟残照十三陵
南溪
流水环村聚几家 门前春圃自横斜 桔橰抱瓮都无事 细雨声中长菜花
仲春望日草堂集饮分韵（得枝字去年此日诸公过草堂用王阮亭韵纪事瞬息一载今年此日诸公復集草堂追念昔欢恍如昨日未卜明春风光人事更復何如因以花枝欲动春风寒平声字分韵）
西园旧事不堪思 烟柳年年发故枝 好日须邀花下饮 东风莫感镜中丝
空肠芒角搅山酒 春草池塘谢客诗 俊秀从来属羣季 涪翁有弟未妨痴
同诸兄弟饮月下听涛声
入夜涛声急 如闻百丈湫 村楼归酒客 浦月聚渔舟
露气凉於雨 诗襟淡似秋 行歌偕雁侣 来此狎羣鸥
集饮怡斋斋中送筠亭（策卜坦）之蓟门
尽日飞觴到日斜 重烧絳蜡听箏琶 世亲不断刘卢宅 门地终推王谢家
瘦竹隔墻森绿雨 落花满院踏红霞 送君忽感当年事 曾向渔阳弔掺挝
东轩（貽谋弟轩名）雅集主人出所藏旧画数十轴同人分题得四首
流水孤篷泊夕暉 梅花香染道人衣 儼然湖上林君復 坐待西山暮鹤归
右张可山梅溪小艇
谿山万叠暮云横 红叶黄花点客程 尺幅相看生昔感 秋风秋雨出山城
右谢时臣溪山岁晚
绿雨青烟老籜攒 墨痕轻扫有无间 不知今夜西窻梦 送过瀟湘第几湾
右张璞菴万竿烟雨
哀乐中年竹与丝 东山赌墅一枰棊 红帬进酒青山寿 破贼功名付小儿
右仇实父东山携妓
同李秀才饮木次
小步危桥北 斜阳下远岑 蝉声秋未老 野色晚如阴
潦雨成溪浦 鱼梁自浅深 閒游肯相过 展席坐荒林
东皋同子明貽谋作
荳花香外买村醪 水落平桥钓岸高 无限新愁兼旧感 小楼倚病听秋涛（子明兄云忆昔与敬亭貽谋两弟泛舟潞河时波光瀲灧烟云浩渺敬亭小病倚阑看水貽谋微饮余独狂呼大叫把酒淋漓月横西巖犹与诸僕作鲜鱼膾进酒读此不禁今昔之感云录诗至此並识）
謁 始祖故英亲王墓恭纪
英风赫赫遡天人 广路松楸寢庙新 百载劳勋逢圣主 九泉施泽到宗臣（始祖墓於乾隆丙寅特恩飭部照亲王园寢式重修）宝刀金甲犹悬壁 桂醑椒浆独愴神 惆悵诸孙秋上塜 西风吹叶潞河滨（墓在潞河之阳）
夜宿槐园（伯兄子明宅）步月
砧杵千家月一钩 酒人连袂坐林邱 青衫露重凉如雨 黄叶风高醉倚楼
西岭云山秋濶落 南园草树晚萧颼 持杯更向长空酹 未许飞霜点黑头
璞翁（席特库字璞庵）雨中过访
將军乘逸兴 枉驾过荒园 老眼爱苍翠 藜杖青松根
暮云自西来 倐然烟树昬 秋雨净白石 细草垂颓垣
空际点归鸦 暝色深柴门 霸陵有醉尉 可此息归辕
西郊感事
残月墮荒烟 阴霾如未晓 薤露送秋魂 我思何幽渺
落叶下寒原 飞霜杀枯草 今夜北邙山 昨日长安道
西风荡铭旌 冉冉愁绝倒
佩刀质酒歌（秋晓遇雪芹於槐园风雨淋涔朝寒袭袂时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饮之雪芹欢甚作长歌以谢余余亦作此答之）
我闻贺鑑湖 不惜金龟掷酒壚 又闻阮遥集 直卸金貂作鯨吸
嗟余本非二子狂 腰间更无黄金璫 秋气酿寒风雨恶 满园榆柳飞苍黄
主人未出童子睡 斝乾瓮澁何可当 相逢况是淳于辈 一石差可温枯肠
身外长物亦何有 鸞刀昨夜磨秋霜 且酤满眼作软饱 谁暇齐鬲分低昻
元忠两褥何妨质 孙济縕袍须先偿 我今此刀空作佩 岂是吕虔遗王祥
欲耕不能买犍犊 杀贼何能临边疆 未若一斗復一斗 令此肝肺生角芒
曹子大笑称快哉 击石作歌声琅琅 知君诗胆昔如铁 堪与刀頴交寒光
我有古剑尚在匣 一条秋水苍波凉 君才抑塞倘欲拔 不妨斫地歌王郎
冬晓书怀
重衾压青綾 梦觉犹慵晓 东簷上朝暾 凁树喧晴鸟
窻前施镜奩 山妇晨粧早 小婢諳酒渴 炉火茶烟裊
痴儿垂九龄 但覔梨与枣 逡巡趋家熟 诵书亦了了
整冠上高堂 白髮康寿考 割进季伟鸡 绿葵间紫蓼
入园课童奴 石径频除扫 平生文字饮 好友相论討
於焉度日夕 荣名何足宝
南村清明
暮天莽苍黄云遮 邱林落日啼饥鸦 瘦马南来上塜客 社醪麦饭愁天涯
道旁废陇谁家墓 石门幽壙藏狐兔 无人为作寒食来 春草自合松楸路
人生有情泪沾衣 我欲招魂向何处 独立平芜酒一杯 阴风吹过棠梨树
偶忆西山慧云寺龙泉水因令小奴驰骑往取一瓶適友人惠以湖井露芽松下煎之亦復清况自怡
西山古泉盛南麓 潺湲直下流清曲 慧云白石甃龙颐 冷乍冰浆迸寒玉
昔年我臥松风堂 夜疑急雨飞沧浪 晓与山僧作茗饮 ( )窻三椀禁枯肠
戏斫坡翁调水竹 一瓶冽雪分幽谷 釵头瀹罢臥风簷 梦入空山听飞瀑
黄西江（克显字去非）先生自蜀来京话旧感作
十八年前別 崎嶇蜀道吟 孤帆巫峡暮 一骑剑门深
京国垂新綬 西江有故林 长安方米贵 白髮易相侵（先生以明府陞主事）
刈麦行
燕山小麦熟 畿野无閒民 趂此晴日好 努力勿逡巡
老农据陇畔 手胝腰莫伸 健妇把鎌畚 杂作同苦辛
狼藉遍町亩 束之如束薪 连车上扬圃 刈取盈仓囷
卽此眼前穫 稍补年来贫 可怜旁睨者 半是无麦人
刈余未尽粒 一掠谁能嗔累闻
圣人詔蠲賑无虚辰常平百万石度支千万緡
圣心念痌瘝 惠爱何谆谆 寄语司民者 勿为贪墨臣
定远桥感旧忆亡妹（幼时同阻雨於此）
十年前事不堪思 苦雨凄风芧店时 三尺孤坟今夜月 北邙愁绝鲍家诗
访鸿上人於潞河之东抵其剎已茶毘数月矣因宿感赋
粥鼓无声老衲归 栢林繫马独依依 重来花雨谈经室 不见云山扫墖衣
荒殿月沉千树暗禪龕风细一灯微此生已悟人间世 未老何妨且息机
以寧（穆靖安堂妹丈）归自塞上以松亭酒见惠作此寄谢
我昔作客松亭山 松山巀嶭水潺湲 羇窻日夕无聊赖 买尽松醪赤客顏
小醉题诗满岩石 大醉覔虎千峯峦 辛夷花下臥不起（关內有玉兰一株高可二丈许开花大如盂实北方希有者）仰看塞月孤云间
朝隨健儿射鵰出 暮逐笳声策马还 年来扫跡闭门臥 弃繻豪气浑阑珊
知君饮马长城窟 山川弔古穷攀援 惠我长瓶分已到 如逢故友欣荆班
应知今夜西窻梦 短衣重出松亭关
水南庄同貽谋月下泛舟饮酒
南庄放一棹 同醉蓼花湾 月上孤舟外 人言秋水间
涛声寒似雨 云气夜如山 敢与凉飈敌 狂呼壮酒顏
山月对酒有怀子明先生
竹谷西边涧水东 一筇隨意到花宫 四更寒吐秋山月 万壑涛生黄叶风
遥岭钟沉孤塔外 残灯人语夜厨中 定知清梦迷烟树 湖上南园听雁鸿（兄家槐园在太平湖侧）
遣小婢病归永平山庄未数月闻已溘然淹逝感而有作
缘教母女慰朝昬 故遣征軺返故园 一路关河归病骨 满山风雪葬孤魂
遥怜新土生春草 记剪残灯侍夜樽 未免有情一墮泪 嗒然兀坐掩重门
上冰玉主人（怡亲王）用少陵赠汝阳王韵
佐圣维城翰 乘时象允升 九皋噦鸞鷟 万里仰鯤鹏
嗣绪屏藩重 遭逢世代兴 倾诚荷天眷 將德在神凭
只解搜芸蠹 何尝歌野鹰 牙籤通四部 眼藏彻三乘
献邸遗风远 东平乐事称 汉潢卑涧瀆 岱岳俯邱陵
染翰蒙君宠 挥毫对客能 文心流浩瀚 书腕急奔腾
远邇爭前士 西南恒得朋 名推沈范重 才任马枚矜
绣虎惊神气 山鸡炫锦膺 蜀笺题每遍 巴句和难胜
体为吟诗瘦 怀因观道澄 竹溪邀酒月 梅坞灿花灯
洞石皆离俗 园林可避蒸 鱠传犀箸雪 瓜进玉盘冰
曲水浮深碧 迴峯转翠层 长才放潮海 藻鑑辨淄澠
黑首应非晚 青云或可凌 龙门欣在望 披雾愿先登
咏未放桃花（暮春上浣寅圃过草堂置酒小话时春雨初收林花竞绽独堂东小桃一株尚自含葩寅圃感之为吟长句属余次韵小红有知可为我辈舒一笑以解嘲云）
自是春情未解諳 何时酒晕玉肌酣 枝寒铁网珊瑚嫩 鎻控金铃荳蔲含
愁里未逢褒女笑 小时尤觉宝儿憨 芳心只欲常如许 一媚东风便不堪
集神清室陆起潜解元作湖山钓艇图索题
陆君好手似荆关 醉染江南云水閒 我亦从来苕上客 为添茶灶笔床间
送李隨轩（廷扬）观察之任粤东二首
圣人宵旰念边陲 特遣儒臣往抚之 东粤羣黎多半菽 还珠亭上望旌旗
西江夜雨蒲帆急 南粤清秋烟月孤 一片沉香犹掷水 肯隨越使载珊瑚
秋日臥病止酒次欧阳公病中代书寄梅圣俞韵並柬同人
病窻支骨如羈紲 臥听中宵风雨劣 一秋兀兀过重阳 谁见黄花逼霜发
久损杯杓事岐黄 酒肠药胃成吴越 形神离间不相亲 如人谣諑恣媒蘖
醉乡不见王无功 良酝三升向谁说 山妻劝我强加餐 防风粥细匙翻雪
闻说亭皋木叶飞 水湛清波鑑石髮 我欲大叫千秋亭 搔首青天何夭閼
忆昔登高上翠微 仰瞻象纬逼天闕 大海苍茫一粟轻 高秋寥泬双眸豁
梦骑黄鵠汗漫游 觉来四更皎寒月 近觉空山生道心 生寄死归敝屣脱
况是百年剎那耳 朝槿荣名谁復屑 我亦忽忽三十九（欧公为此诗时年三十九）齿牙疎豁耳如聒
寧忍断此杯中物 致使老羌同驥渴 会买下若斟瀲灧 满引鴟夷喜圆滑
诸君何日更留髡 香泽微闻语剌剌 要令芒角出空肠 敢以深杯辞百罚
老瓦盆中菊正黄 莫负秋英及衰谢 人生行乐奈病何 草堂寄诗慰离別
南溪上人赠菊数盆小诗寄谢
瓦缶移来云水乡 小庭一夜绽新黄 何堪臥病悲秋客 强对金英紫蒂香
戒酒不劳江郡使 题诗先寄赞公房 可能不使攒眉去 入社容吾载酒狂
蒋千之（良騏又號螺峯）编修赠六峝茶小诗寄谢叠前韵
篛裹筠封出故乡 六峝山下晚云黄 岂因內翰小团月 早为南丰一瓣香
蠏眼沸汤鸣石鼎 松风如雨落山房 久辞水厄缘多病 三椀依然故態狂（坡翁有枯肠未易柰三椀之句）
鷦棲题壁
鷦鷯在天地 择林巢一枝 寓言爱蒙叟 吾亦味乎斯
鷦鷯至微渺 枝榦满天涯 纵有千万林 其如一身为
年来悟此意 筑室因名兹 室中何所有 书卷与酒卮
酒狂屋打头 披书头復垂 好友时復来 密坐同啜醨
停杯话此意 卽斯常类推 坐久不觉晚 蟾影明簷帷
说酒庵落成题壁叠前韵
潜鱼跃幽泽 逸鸟鸣深枝 执拙守吾素 迍邅安於斯
古人號迂叟 时復窥津涯 策旣非高足 趦趄欲何为
霜松抱寒操 閒居时念兹 平生有酒癖 右手无虚卮
犀首况无事 日饮清言垂 床头列觚斝 瓮底沉糟醨
我身岂玉山 顾影谁復推酒亦不能说 鼻息〔鼻圭〕衾帷
璞庵將军屡以予病为念小诗奉答（翁曾任粤东將军时年八十余）
將军如卫武 爱我竟忘年 白髮乘閒兴 青囊话秘传
长身犹玉立 老眼尚珠悬 何以酬佳意 寧辞结韈先
南村道中遇雪同貽谋汝猷两弟作二首
三日彤云合 金臺夜雪翻 千林无剩叶 一斾出孤村
饥雀啄空圃 归鸦掠野原 驱车问前路 烟树入黄昬
稚子柴门候 荒墟夜已厌 短檠明堂屋 冻絮压芦帘
宿麦流匙滑 新醪似蜜甜 朔寒侵布被 芋火唤顏添
雨中泛舟
绿抽沙渚芽短 黄暖春波鶵鸭肥 薄暮东皋风雨急 打篷声促酒船归
说酒庵前凿一池傍植杂卉野蔬得诗数章
曲池久矣平 復甃荒园石 刳竹引流泉 濠濮兴自適
游鳞唼荇藻 微波动几席 寄情一勺间 梦绕湘江碧
右浚池
移来婪尾春 除却閒蒿薜 小庭过春雨 轻云开晚霽
微风拂槛来 几案红香细 平生薄溱洧 清吟不相泥
右移药
亭亭植方塘 相对白日永 披露散圆珠 当风翻绿影
小饮时效顰 杯吸碧筒冷 与客纳晚凉 月上虚庭静
右植莲
池畔树两株 浓阴覆苔石 西窻学书罢 如对绿天客
爱此一村心 展转成高碧 小庭暮雨来 臥听竟中夕
右树蕉
平生惯藜藿 隙地芸榛莽 分畦待秋英 引流来细响
缅怀汉阴事 抱瓮洽素想 我亦无机械 而况揠苗长
右种菜
米石歌为周立崖（於礼號亦园）先生赋（明杨文敏公得之彭蠡湖沙中阅数百年先生復得之范忠贞公家）
峨眉万仞峯如削 巀嶭嶙峋插云崿 天风颯颯下高寒 吹断西南一峯落
此峯未识落何年 混入人世如痴顽 天公不欲落俗手 故教荒土埋孱顏
襄阳顛叟好古客 盈床著袖皆奇石 忽睹兹峯再拜之 海岳庵中珍若璧
老顛老去更谁奇 此石何由出江湄 杨公好事住行棹 手剔沙泥鐫言辞
四百年来人代急 屼峍嶕嶢仍壁立 奇物终归奇伟人 滇南老子復长揖
我昔梦游蜀国山 山巖古翠落我前 今夕醉眠石寄阁 依然梦绕峨眉巔
南村月下遇默孝廉话旧二绝
鸿飞雪爪何堪忆 花满前溪有所思 记得水嬉春社散 红桥南畔见君时（甲申岁始识默君於此村时村溪张水嬉君年十二已崭然见头角矣）
病掩船窻客味孤 彭郎磯下试风炉 最怜梦雨江南夜 曾把新诗赠小姑（君於夏初泊小姑山下与寺僧鬪茶和诗）
九日集饮南园送杨明府梦舫（芳）之任湖北
柳岸西风旧路迴 城南送客菊花杯 骑驴罢索长安米 侧帽还登蓟下臺
滇海梦囘千树隔 楚江秋老一帆来 荆阳草木逢摇落 培养还须保障才
过寅圃墓感作二首
昔共蓬床伴钓筒 江湖旧侣忆龟蒙 水南庄下无人问 两岸荻花吹晚风（昔与寅圃泛舟水南庄有诗记事）
风格平生爱我诗 晴窻矮几写乌丝 谁编昌谷飘残帙 惭说当年沈亚之（余四松堂集寅圃手录一编）
题臞仙（永忠宗兄）小照二绝
山璺咽鸣湍 古枝寒昼影 松根把卷人 貌臞心自冷
昔年题我图 冰雪期怀抱 霜霰岁寒心 永言以为报
秋晚过嵩山（永觥宗兄）蕉石庵同周立翁曁主人泥饮菊花下至醉记去秋此时余臥病几死诸公日相枉顾因和欧阳公病中寄梅圣俞诗原韵不意今秋医余李生者反溘焉淹逝立翁悼亡香圃（达椿）病亦几殆人世事何堪囘首不胜今昔之感再次前韵以柬同人
去年臥病如囚紲 黄花相对中情劣 今年无病度残秋 感旧怀人花又发
西江医士诧青囊 自谓身后卢与越 昨日哀旌入北邙 客魂万里遗孤孼
垂死復生生者死 人世沧桑那可说 老鸟促景如跳丸 飞鸿印爪还留雪
滇南老客近悼亡 短烛空床吟白髮 黄门遗挂尚壁间 哀留一子伴鬱閼
香圃养痈亦成患 两月不出朝天闕 博阳阴自无伤 此语可恃情应豁
今春我亦赋閒居 芟扫荒园据烟月 篱边种菊霜露滋 屋角看山木叶脱
平生冷处放双眼 喜见空寒飞玉屑 物候迁移人事非 病鹤无声言鸭聒
银海皮光已炫花 金茎露气难消渴 醅发新篘如蜜甜 雪抄麦饭流匙滑
绿筠笼里蠏郭索 老瓦盆中鱼泼剌 天公待我意云厚 將军捫腹还痴绝
作诗代柬寄同人 辞达寧希何与谢 却笑山翁倒接术 不须更釂花前罚
起视寒林日已斜 严城策马匆匆別
宿南寺夜与丁君话
寒夜佛龕灯 照壁明虚幌 中有息机人 於焉此俯仰
为我下竹榻 茶瓜留夜餉 聆言淡无欲 欣然洽素想
簇火各不眠 清梵接晨响
立翁招饮未去抵暮往南村遣人寄是诗
几人醒石臥平泉 空有清吟寄綺筵 苦忆南村风味好 黄鱼腊酒近残年
冬夜南村卽事二首
粟入仓囷野老閒 煖围芋火漫加餐 黄牛也似人无事 饱囓香芻臥短栏
疑是梵音生远寺 如聆琴语落幽絃 可怜京国箏琶耳 谁识寒更夜绩绵
宜閒馆落成上巳日同人集饮其中抵暮小雨分韵（得绘字）
岁甲午暮春 春阴云靄靄 时维上巳辰 爰举修褉会
小筑初落成 相邀集冠盖 池水动涟漪 林花飘馥馤
游鳞竞噞喁 好鸟时鸣噦 引满讶漏卮 一座户俱大
苍顏爱醉翁颓然发天籟（谓周立翁）诸阮各有真 咏啸竹林外
此乐竟谁与 邈焉怀吴会 晚来兴愈佳 小雨春如绘
嵩山赠牧丹一枝作诗答之
小院残春飞乱红 名园谁醉洛城东 松间鹤梦囘高枕 门外天香落晚风
赠我一枝金带好 与君百釂玉蟾空 应怜贫病颓唐客 故遣繁华到眼中
诸公讌集山雨楼见召未往晚寄是诗
烟波入座平湖远 樱笋行厨別墅幽 遥忆催诗添逸兴 晚风吹雨过山楼
题残荷飞鷺图
贴水披风乱叶纷 也曾红艶照江霊 自知榦弱难胜柱 甘与烟波鸥鷺羣
集蕉石菴赏花饮酒次韵
松间曲径扫残红 同送春归蕉石东 薄晚喜逢深竹雨 连朝消受好花风
不嫌痴弟黄山谷 惯挽佳宾陈孟公 来日更期樱笋约 城南烟水走筠笼
集修暇轩次前韵
自笑朱顏是酒红 醉乡歧路任西东 夜过西岭黄梅雨 春尽南园落絮风
一饮便狂逢次老 每归倒载效山公 烹鲜最喜都官婢 得鯽还应送〔竹（扌只）〕笼
未放芭蕉
七尺当轩绿蜡森 含风未放晚庭阴 便令叶大鸣秋雨 不负初时一寸心
挽丁君二首
南寺春犹见 停车夜未央 独倾莲社酒 小语赞公房
鹤瘦如君骨 鵞黄入我肠 欢言无几日 新壠对斜阳
青山无计买 白髮逐年多 身老阿兰若 魂依窣堵波
云巖虚旧约 薤露送新歌 他日南溪路 秋风晚独过
九日置酒宜閒馆客为嵩山蕖仙（卽臞仙）方仰斋（体祖）墨翁叔（讳额尔赫宜字墨香）子明兄汝猷貽谋两弟兰庄是日微雨
帘捲秋阴晓阁开 诸公欣看菊花来 难逢篱外啼鸿雨 莫放筵前抵鹊杯
我恐效顰先脱帽 客皆能赋一登臺 龙山不幸遭宣武 千古相传亦陋哉
璞翁將军年八十三卖棺度日诗以咏之
璞翁將军八十三 双眸炯炯顏如丹 牙糜大肉截硬饼 矍鑠是翁神何完
昨日冒寒排我闥 为翁拨火罗杯盘 酒酣告我鬻棺事 年来贫老情阑珊
白首无家妇啼馁 黄绵有袄儿號寒 祭丰不如养之薄 呼儿速鬻供加餐
况乃青山可埋骨 黄肠安用惊愚顽 我听翁言惊再拜 达哉达哉如是观
昔闻將军镇东粤 建牙吹角雄百蛮 十年铃阁看缓带 千军玉帐临中坚
至今遥闻粤海上 老革犹诵將军贤 当时不为今日计 致令垂老逢迍邅
秋寒第宅空绿野 月明松石荒平泉 杨枝已別乐天去 朝云竟恐东坡先（翁姬妾十数相继死散）
以翁视之等梦幻 此理洞彻非关禪 反觉司空称好事 壙中聚客徒纷然
行將天地为棺槨 珠璣星月辉当前 翁兮翁兮寿百年 会须天降白玉棺
书周立翁李侯小传后
阿父戍 祖母老 李侯足茧万里道 阿父死 范翁悲 更有一僕归灵輀
以官赎父不旋里 以死殉之真孝子 呜呼李侯贤 范翁义 一僕矫矫立
人世廷尉平 生不作諛墓 文独於此传 手笔高青云
村居四首
缓步入田家 餉我薌菽饭 一饱豆篱下 农言至日暗
桑巔老鷄棲 陇上黄牛健 已动秋麦耕 谁能更佩剑
夜雨过前圃 桔橰空井傍 压畦青可摘 薺甘芹葵香
敢效王沂公 温饱非所望 却令犀箸人 笑我藜藿肠
丙舍依先壠 白杨秋风吹 听之惨顏色 黯然有所思
昔日捧檄欢 今日风木悲 日暮羡乌鸟 返哺归旧枝
有客自城来 延之榆柳下 瓦盆鷄黍餐 村酒桑麻话
几日平畴雨 稗秫成秋稼 无烦乞米书 更免愁酒价
题堂邑令陈奇山（枚）先生殉节卷后（有跋）
黄云压城白昼昏 奇山裂眦守东门 狂风折旗鼓声死 奇山兄弟同碎齿
未提贼首血糢糊 化为厉鬼阴相扶 天子动容宰相吁 呜呼奇山真丈夫
偶吟
松间有鸟唤提壶 尽日行吟兴不孤 野性浑如臥巖鹿 坦怀不作听冰狐
长畦带雨分芦菔 小沼生风动荇菰 底事閒中称最乐 三年不见长官鬚
和乐天招东隣韵寄貽谋
照酒松下月 近水竹閒床 共此清夜好 勿嫌秋露凉
暄庐幕成偶吟一绝
两月颓唐无一诗 朝朝饱饭隱乌皮 负暄只就南簷下 剩有寒心似冻葵
四松堂集卷二
宗室敦诚敬亭
古今体诗一百四十四首
春雪题壁
二月重阴雪压苔 杏花深巷踏泥回 道人不解春红色 犹向空山梦老梅
仲夏宜閒馆池上置酒螺峯盂岑嵩山兰庄曁子明兄汝猷貽谋两弟见过兼送盂岑南归
小园夜雨没前坡 绿暗桥西苇叶多 朝飣呼童挑细菜 晚凉留客近新荷
肯来僻巷停车马便为诸公扫薜萝苦忆江南归去好 莫终身世老渔蓑
嵩山题黄山谷书后诗寄余此书安陆太守罗公得之深山古剎中后臞仙获置之延芬阁谓此希世之珍也余亦书其后並寄周立翁廷尉
连日秋堂风雨疾 榻下生蛙潜不出 先生冒雨遣长鬚 来叩松间宜閒室
踏破庭前碧蘚斑 投我斜封书一帙 长笺泻波流浩瀚 硬语排空惊崒嵂
俗世茫茫何解此 千金购萧百无一 屠羊价贵纸不贵 今君嗜此真无术
致穷已似子瞻友 况復远题黄鲁直 行见穷愁未易瘳 事有脗合言非譎
臞仙冰玉亦太迂 宝惜残墨如明珠 竟陵压船四千里 延芬阁子藏芸厨
阁中主人工草圣 共许远追率更令 得此从今得笔神 听江观剑徒纷竞
近来亦属廷尉工 日书千字飞蛇龙 听雨楼中两石壁 其间墨搨多涪翁
昨日掉头入烟雾 十幅蒲帆凌风去 惜哉无曾见此书 物我相逢亦有数
三公好古各有奇 后此识者知是谁 作诗远寄张长史 以头濡墨公醉矣
乙未秋杪嵩山墨翁相约游南溪风日晴好纤尘不生柳岸芦塘或行或憩买小舟水次捕鳧鸭鱼鰕卽岸边为饌残荷败菱大有秋意晡后二公归余独宿酒家夜凉无寐因得二绝
芦深柳暗路依稀 茅舍荆篱绕曲溪 满耳泉声不知处 秋花招客竹桥西
轧轧中流打桨来 枯荷残荇逐波开 傍人讶是天隨子 斜日清溪放鸭回
九日宜閒馆置酒復斋（吉元宗叔）嵩山墨翁朱桐崖龚荇庄（协）藎庵（和顺武宗姪）子明兄貽谋桂圃（宜兴从堂弟）两弟曁余共九人卽次荇庄韵八首
衡门车马为秋停 老树颓崖亦窈冥 小飣摘蔬觥凸酒 荒园留客轆轤亭
茱萸犹未破秋寒 醉眼何由子细看 忽忆滇南归去客 孤樽夜雨泊江干（周廷尉子告南时尚在道）
衣上犹存旧酒痕 五泉山上客中樽 廿年囘忆登临处 落日秋潮下海门（丁丑岁九日登临榆五泉山望海）
客里悲秋病易侵 登臺谁復问黄金纤腰一束东阳骨 黄叶西窻对酒心（兰庄时卧病）
久与沙鸥海上盟 客来樽酒尚关情 山家自昔惟清供烂煮风鐺鸭脚羹
颓唐行见髮鬖鬖 中散偏宜七不堪 禪榻鬢丝情绪尽 莫將红豆说江南（荇庄有莫愁湖上倚阑干之句故云）
诸公文赋似机云 我亦从来解逸羣高树诗坛旗五丈 何人夺取鸛鵞军
薄醉披襟臥竹池 清言挥麈折松枝 明年旧客如相忆 小馆秋英鬬酒时
万柳堂阁上同荇庄饮酒看雨並感怀紫树
连骑城东晓日迟 一桥迴处入芦陂 陌头雨好花催信 楼上春寒酒不辞
几代斜阳人问柳 十年坏壁客寻诗愁云低暗花宫路繐帐凄风有所思（紫树停櫬夕照寺）
醉写墨竹於壁戏题此诗
秋霖一夜洗苔壁 朝来芒角生空肠 解衣醉泼墨一斗 东墙倐见之而张
高枝入云凌汗漫 低枝蘸水临沧浪横枝挂烟秋漠漠斜枝带雨青茫茫
昨买数竿植池上 枕边戛玉声琅琅山石犖确隔遥径醉眸不辨谁苍筤
胸中但饱文与可 眼底何知李赞皇翛然投笔臥榻上秋风挟梦浮瀟湘
秋日集饮墨翁叔西墅
大阮性疎旷 所居近水竹 流泉注小池 浓翠环茅屋
秋光淡以远 凉风拂残绿 好客具华筵 深杯散香麴
银丝白鯽鲜 霜壳紫螯熟 行厨隨处宜 洗盏寧辞数
斜日促归驂 余情恋林麓
嵩山约饮返照亭同子明兄貽谋弟次前韵
爱君有清兴 不乐丝与竹 胜日得追陪 载酒溪边屋
云烟浩渺间 一鷴破秋绿 醉余藉苔茵 枕流復枕麴
春前杮始生 几日霜林熟 岁月不可玩 吾儕聚应数
定知今夜眠 梦绕西山麓
对酒自嘲二首
甚知良冶儿逾懒 已惯长贫妇不愁 知了何年向平志 竟须载酒碧山游
学书项籍知名姓 识字扬雄徒苦辛 但检閒函消岁月 任教悞读笑金银
九日宜閒馆置酒松溪（恩昭宗兄）臞仙懋斋（即子明兄）貽谋见过以香山诗歌笑隨情发分韵得歌字兼有感怀
年年重九日 小馆除蓬萝 山僧送野菊 列置閒庭坡
竹下横乌皮 池边洗叵罗 良时集良友 尽日顏为酡
王黄作合稿（是日松溪臞仙作画）刘白工新哦一釂一引满 百罚寧辞多
客曰今日乐 归烛明林柯 客散我有思 佇立瞻秋河
我有同心友 玉立芝兰拖 两年当此日 茅堂剧笑歌
今夜北邙月凄风动黍禾（谓復斋兰庄）復有蓴鱸客 归臥故山阿
长往谢簪笏空留书擘窠（谓立翁）何乃寒江室 病影依维摩
咫尺不得见如隔山嵬峨（嵩山因病未至）阿奴亦下策 独自倾樽螺
兄弟少一人其奈茱萸何（汝猷不至）人事皆如此 鬢焉不速皤
愀然掩堂臥 凉露滴残荷
秋暮同松溪桐崖饮西墅草堂次亭壁臞仙韵
一水澄秋碧 千巖送远青 曲迴松下径 直到菊边亭
竹外晚风急 夜来山雨停 登临负前约（墨翁叔九日见召因故未果往）补釂醉湘醽
饮晚未得入城卽宿草堂夜与松溪次前韵
入晚炊烟散 暝墟四野青 秋阴薄林莽 寒月暗溪亭
倦客灯前臥 羸驂户外停 夜长凭一醉 数遣貰村醽
秋雨大兄嵩山桐崖墨翁貽谋相继为不速之客遂置酒宜閒馆极欢而罢仍次返照亭韵
南簷菊尚花 北牖籜迸竹 寒雨逐凉颸 秋声满老屋
饮客一一来 列坐苔茵绿 昨日走驼蹄 故人送红麴
隨意具盘飧 鸭脚烹葵熟 竟须累十觴 相劝何劳数
泥泞倘不归 共臥荒园麓
答臞仙
鷦鷯安一木 渺然天地间 顾我胡有异 侧身同往还
地僻远尘鞅 杳如空谷閒 诵书饮美酒 余情在云山
岁廪戴君德 墮体赧吾顏 寄语应官客 努力酬崇班
久不作诗日来疏理西池引泉下注新水春鳞对之情畅遂命酒月下作此
剖竹引流水 紆迴注方池 春风荡微波 一夕成涟漪
我知鱼之乐 鱼亦应我知 对之心逾远 怡然衔一卮
明月如有约 就我石上窥 松影杂竹影 落地交离披
入夜危坐久 四顾青烟垂
南村道中春雨
转出烟林傍水涯 横塘西去石桥斜 晚云不断瀟瀟雨 一路春寒问酒家
和桂圃登荆軻山之作
击筑抛椎俱未成 漫劳倚柱论荆卿 欲將生报燕丹去 刺剑非关术不精
和桂圃客中清明
乱山深处客消魂 孤馆残檠梦故园 记得去年同上冢 杏花小雨出东门
臞仙餉镇江瓶酒焙笋作此寄谢
春江水湛葡萄醅酒气压江云开昨梦南游豁双眼 振衣直上浮玉海岳之高臺千帆带雨过足下其间 酒船一一凌风催麴香吹上江天阁恨不倒捲白波泻入鸚鵡杯 觉来瞠目形神亲不得恰值延芬篛裹投庭隈一裹四瓻分我二〔奭斗〕来如密胶云罍携上松崖作杪饮解衣謖謖松风迴南园鶵籜味亦好要须千亩胸中栽正与老妻烧笋饭事有脗合成嘲詼清贫真似文与可 时復馋涎流竹胎作诗寄君君应咍为我更写篔簹万尺凌云材平生不解僕射乐身后荣名何有哉况復行年过四十大肉硬饼愁齦顋去年落牙今落齿 那能老健心尚孩我亦不愿待詔门下良酝三升足可恋亦不愿如老羌一渴甘作马圉之陪儓但愿无事日坐长松修竹里故人时遣白方来
饮松溪家
先生真类玉川子 数间茅屋西城里 长鬚赤脚与添丁 入门我见都相似
曩昔先生无所好 日日低头诵经史前年几死得余生 邇来颇筑糟邱垒
堂前小径三尺蒿 但许求仲曳双履昨日延我坐西轩 儿女出揖童奴喜
便教洗斝具盘飧 先生杂作理果饵坐久詎嫌白日长 小牕不觉晡移晷
余杯更遣唤邻翁（谓配斋）爱翁清言亦佳耳翁云前日山中来 蜡屐已折前后齿
盪胸决眥入烟云 老剎三百足棲止更欲约我雨中游 要听千山响流水
夜雨初过池波溢绿適新厦落成同子明兄曁松溪饮酒其中
新春畦上稻 更揃园中葵 葵嫩擘鸭脚 稻熟翻雪匙
小厦新成后 好雨初过时 一庭青翠湿 四面绿天垂
孤樽亦自乐 况其幽人持 人生无事饮 要是文字宜
强作囚与鱉 何苦自羈縻 有竹虽不深 亦足留客迟
有水虽一鑑 亦足纳凉颸 尚能满眼酤 频来勿復疑
嵩山约饮西溪维舟柳阴下季书亦来义鱼佐酒晚步隄上沿路看荷花至石桥作
路转得幽境 青溪渺无涯 万木浓阴合 一带雨村斜
山雨过巖嶂 清风吹蒹葭 菡萏隔別港 天际落红霞
小艇滯荇藻欲採路亦赊郭索蠏出〔竹（扌只）〕泼剌鱼上义
淹留尽日坐 树树鸣归鸦
墨翁叔父集饮抱瓮庄时荷心宿雨偶泻波上有声翁命成句遂卽席赋呈
云散晴峯矗碧空 鸣蝉声入晚凉中 鱼过偶泻荷心雨 酒皱忽来竹外风
別墅棋樽留小谢 旧壚风景问黄公（时貽谋新殁） 会心便是盟鸥处 何用相寻海上翁
杂感四绝悼貽谋
关弓霹雳马连钱 早岁雄心各着鞭 今日思量成底事 人间泉下悔当年（甲申乙酉间侍卫善射之选日与弟有事於弓马）
探幽踏遍万峯间 涧壑云封蜡屐閒重检遗诗思小谢 秋窻夜雨梦青山（壬午春与弟游西山迤邐北去至神山岭诸胜復浴汤泉匝月而还）
两年水阁听秋涛黄叶西风醉紫螯 诗客不归僧作塔 月明依旧下前皋（癸未甲申两年九月十四日皆在平上牐水阁与弟饮酒看月）
射兔君如王武俊爱鹰我亦似支公 南原昔日经行地 落日秋风野烧空（乙未初冬与弟曁羸斋呼鹰於沙陇之天宫苑余不能猎但心喜逐后而已）
同人往奠貽谋墓上便泛舟於东皋
纔向西州回瘦马 便从东郭下澄渊 青山松柏几诗塜（三年来诗友数人相继而殁）秋水乾坤一酒船
残柳败芦凉雨后 渔庄蠏舍夕阳边东皋钓侣今安在剩我孤蓑破晚烟
九日三十日与蕖仙访筠园（书达宗弟）延之云栖堂看菊復约郭澄泉至相与共饮蕖仙入斋先去翌日作此寄三君
秋空夜下篱根霜 冷香吹入云栖堂 堂中拨醅新篘出 凸觥繁朶爭芬芳
梦鹤道人（筠园別號）善缘觉 十龕绣佛伊蒲张琉璃贮膏灿牸乳 圆明时见摩尼光
每以华言作梵语 听者惊怪译始详谭公维私有纯素（蕖仙別號）时来共醉瞿曇傍
昨日约我排其闥 道人倒屐童走僵坐我花间投我辖 问答未已罗酒浆
厨人绕屋捉鵞鸭 小奴洗手安杯鐺老饕但知学玉局 清斋谁復问太常（谓纯素）
澄泉老兵颇识字 隔篱呼取同相將老兵昔年为內翰 石渠金马曾迴翔
阿婆春梦唤莫醒 一蹶再蹶神不扬日日折腰謁大尹 官米不敷五斗量
安得王澄数名士 护军马廏携炙羊深杯百罚各不下 黄花细影穿斜阳
更劝重斟偕密坐 后堂丝竹声琅琅留髡秉烛醉一石 大笑出门更漏长
嵩山约游夕照亭酒间感赋
相约城西路 驾言聊写忧 云岑明远翠 湖水涵清流
偕我忘机友 狎此浩荡鸥 柳隄行復憩 茅亭尽日留
蠏紫出圆〔竹（扌只）〕鵞黄湛素甌 凉时变物候 悠然生昔愁
念彼泉下人 白杨风萧颼 去年此地饮 联袂成三游
今来兹亭上 斯人归山邱 风仪犹在眼 笑言不可求
惘然向旧路 策马回西州
臞仙以雪中往寿安寺访莲上人用东坡腊日游孤山韵见寄卽次原韵奉酬
千峯雪 三山湖 冻鸟不鸣行人无 吾家居士真痴絶 吟肩耸雪发狂呼
脂车秣马不携孥 远涉空山隨所娱退翁亭上风竹合 臥佛庵前石磴紆
到山先叩何人庐 莲公罢讲山牕孤急开樽酒慰老瞿 便围佛火餐伊蒲
颓唐我已棲山夫 欲往从之日已晡但听探幽说奇胜 为君重写北风图
何须急归兴无余 人生到处庐皆蘧 且了诗逋与酒逋 留与诸山相传摹
潞河舟中遇书筠园李仲青郭澄泉缆不能维一语別去因寄是诗並感怀貽谋弟（弟墓近南岸）
夕照臺前烟树合（北有金臺夕照亭）契丹城下水云开 恰逢李郭同舟渡可遇山王隔竹回
十里平皋明晚镜 两隄青靄入残杯笔床茶灶依然在 不见天隨放鸭来
闰六月十一日同人集健斋送陈筠巢回东省次黄渠江原韵
且向樽前擘藕莲 莫嗟人事惜华年 感时白髮应初见（筠巢繫狱二十余日始出）遇闰黄杨亦自怜
谢客及门多俊秀 郇厨排飣自芳鲜上灯莫漫留髡住 归去空堂听雨眠
立秋前一日大风雨自朝抵暮不止石塘水溢屋瓦苔生涛沸长松蜡翻蕉叶臺上对之眉宇生快遂命酒与家人饮作长歌下之
黑风吹海天地青 四野八荒云昼暝 洒作人间三日雨 萧颼似带鱼龙腥
神鞭鬼驭走万骑 居高建屋倾千瓴长空如扫下云脚 斜飞横织皆清泠
我知上帝沛澍雨 故收怒电藏威霆青鬃未许滴村落 黑猪那復泅天溟
明朝晨霽躡松嶂 初秋爽动西山陘遥知此际山涨发 訇巖响谷无泓渟
安能飞去烟云窟 惊涛独倚山窻听臺前景色亦不恶 槎枒竹树昬簷庭
菡萏香深隔略彴 芭蕉叶大遮窻櫺石塘水溢鱼入户 老屋地上浮新萍
山妻不嗔水漂麦 痴儿未至头触屏急扫苔茵坐横石 旋开家宴倾湘醽
小鬟行洒老婢寿 岂有玲瓏歌且停醉来便枕松根臥 松风高落吹人醒
渡口感赋
挥泪曾吟陟屺诗 关山旧事不堪思 重闻呜咽沽河水 二十年前晚渡时
送別墨翁叔父回过貽谋墓上愴然感怀（翁之任凤凰城）
人去东山罢祖筵 春溪小雨促归船 一门羣从依然在 不见西堂谢惠连
送周导之扶立翁先生柩归滇南二首
寒天侵晓出都门 万里衔悲向故园 孽子孤孙泣冰雪 素车白马度朝昬
山河有梦归箕尾 蘅芷无人弔楚魂二十年前同此恨榆关旧事泪声吞（丁丑先慈殁於榆关榷署）
岂是轻於別故岑（先生于乙未归里戊戊復北上）重来辛苦意何深青山不冷埋愁骨 白髮空悲报国心
古驛荒邮停夜月 蛮烟瘴雾下寒林从今不上西州路听雨楼空石壁沉
筠园赠盆梅一株被洒归来对之生快作此致谢並约同赏
入室微闻香有无 知君雅赠到诗厨 半冬霜月寒犹浅 今夜山牕梦不孤
细看貘屏攒处影 重倾驴背载归壶来朝相约同清赏先写云峯待雪图
梦游堂赏梅听歌至夜分归
三年几醉梦游堂 索笑巡簷容我狂 半夜开门延冻月 一冬和洒嚥寒香
当歌不洗箏琶耳 覔句还搜冰雪肠 来日东家借小蹇 山村烟外看苍茫
岁暮宿村寺不寐挑灯感赋二首
烟林竹古寺 襆被拂行尘 征僕供宵饌 荒厨燃湿薪
客途多感旧 岁晚易怀人 百事难回首 翻成一愴神
狺犬遥村吠 微颸响叶乾 龕深古佛暗 屋老病僧寒
月色迟冬杪 人言静夜阑 萧然不成寐 相伴一灯残
东坡咏姑恶鸟云姑恶姑恶姑不恶妾命薄范石湖作后姑恶诗云姑恶妇所云恐是妇偏辞又云姑不恶妇不死与人作妇亦大难已死人言尚如此余復为之乃专恶於妇云
是姑卽不恶 说恶妇岂贤 以此定妇罪 万古化鸟何足怜
姑纵恶 何至死 以死累姑尤可鄙 君不见古有弃妇无怨色匿姑左右供姑食
北寺蜡梅嵩山日使人探之今春稍迟至仲春下浣始放因相约入寺上人万钟置茗饮共赏其下且拈春字韵索诗卽书以寄谢
东风不放十分春 老榦槎枒余冻皴 今年迟我看花眼 冷烟苦雨愁煞人
平泉主人雅好事 日报平安童子寺 竹使纔罢花使来佛楼簷下春如醉
九英灿烂千枝长 妙香夜半浮空堂 拾得涪翁佳句赠染成香蜜凝宫黄
老僧未除色香相 日日巡簷不回望 花间饮我蜜脾茶要使清芬生肺臟
客归花静寂无言 石幢日影明风幡 他时好待梅子熟再来境界非前番
南村夜坐感赋
茅舍羇孤客 村桴长短更 空巢春暗入 老鹤夜悲鸣
已过商瞿岁 还深嬴博情 白杨声里坐 不寐感平生
草堂集饮
十年樗散二毛鬖 养拙耽閒味久諳 偶尔杯柈成小集 翛然竹树送晴嵐
公真醉矣文字饮 客亦知乎风月谈 且为淹留更移席不须归兴动吟驂
柬梦鹤
久別筠园了不欢 春寒酒病跨驴难 不嫌松下荒薺寂 便斸芹芽设菜盘
筠园席上赠歌儿黛如前韵
一曲清歌半日欢 章臺柳色放春难 鬢丝禪榻无聊客 忍听明珠落玉盘
葛巾居题壁
漉罢葛巾围犊鼻 茅簷风晓一帘斜 罗浮村雪宜城月 风味撩人是酒家
葛巾居集饮以冬十二月岁辛丑分韵（得丑字）
世事如浮云 白衣倐苍狗 双丸跳日月 百岁寧为久
人生何以堪 所感岂止柳 老松挺寒翠 涛声何瀏瀏
其下有茅堂 竹石绕户牖 濠梁羡鱼儿 林皋听鳩妇
於焉忘世虑 况有樽中酒 户过坡三蕉 不及髡八斗
乐天九百篇 渊明二十首 无非饮酒诗 高吟一叩缶
欲期髮再黄 黎色面如耈 百年三万六 明春四十九
未来那可必 且復勤右手 但得足酣醺 任笑成老丑
晓日闢閒轩 良时集好友 漉巾供酬酢 縕袍偿逋负
诸君倘谓佳 明日更来否 钩君题壁吟 把我扫愁帚
先伯次浮仲（三雅）从某以至某（用张仪语）除却风月谈 何言更上口
纪年与纪月 恰值皆辛丑 共探驪龙珠 谁取盘中走
榆荚羹
自下盐梅入碧鲜 榆风吹散晚厨烟 持杯戏向山妻说 一箸真成食万钱
题芝仙图（为仰斋作）
句曲神芝大如马 托根石髓千年泻 燕胎凤脑竞奇葩 龙蛇夜护丹崖下
长爪仙人东海回 刼余三见飞残灰 斸取朱柯带云液却教老鹤时衔来
我昔梦中曾遇此 遗我一枝色丹紫 爱之手持不忍餐碧霞在握香染指
天风吹醒梦模糊 何年更把青珊瑚 欲题忽忆昔年事为君写入芝仙图
王礼亭（立住）刺史席上出九江名酒见饮诗以谢之其新姬初来並戏
晚侧西风白接术 已确倒载习家池 相邀刺史江州酒 更读叅军剑阁诗
丛桂夜含新雨后 绿荷香破晚凉时 封姨不向秋花妒行见纍纍结子垂
冻蝶行
彤云压簷霜如水 断槛空堦百虫死 朔风吹蝶何处来 犹向东篱覔寒蘂
香鬚金翅半消磨 欲飞无力可奈何 小鬟戏扑置奩內脂茧为茵粉作窠
记得春时红紫绽 日绕秦楼过汉殿 东风几日媚芳丛不信韶华去如电
滕王下笔费躇躕 瘦影朝来难再摹 南华梦断隔烟水庭空月暗秋魂孤
蝶兮蝶兮暂棲止 尚有梅花堪徙倚 明年放尔曲槛中春露团香生凤子
癸卯正月初十日乾清宫预宴恭纪二首
圣主天心重展亲 仙源迈古霈恩纶 香浮玉斝来黄幄 风送箾韶下紫宸
新秩头衔荣四品（乾隆壬寅冬宗室无职者蒙特恩均赏戴四品冠顶）內庭家宴及三春惟遵绳墨（汉建武中詔宗室诸侯俱奉遵绳墨）无愆慝寸草微衷答至仁
隆宗门外晓曈曨 两袖香飘玉殿风 春色尽回千树里天频重覲五云中（诚恭睹天频者七次）
平时敎养皆逾厚 此日恩施倍觉崇 恭值南郊成礼后釐樽献寿祝尧躬
延芬室中看画册主人翌日有西山之游二首
牕前浓荫碧琅玕 屋里云烟放眼宽 坐久不教设寒具 只擎一椀露芽看
能著一生几两屐 蜡成明日上崔嵬 山中何物堪持赠 两袖应携空翠来
手植朱樱一株於庭前迄今六年矣今夏始结子一颗旋被狂风吹落慨然有吟
六载方成一颗丹 狂飈犹自委雕栏 人家收满筠笼里 独立空庭结子难
六月十六日嵩山礼亭仰斋大兄集松堂分韵（得泉字）
避暑荒园地自偏 茶瓜留客草堂前 惯移晚日花间席 更试凉风竹里泉
敢谓诗狂元好问 漫同酒隱石延年 不须列炬惊鸦散拙鹊亭南月已悬
钱南园（澧）视学湖南行有日矣八月下澣置酒於小园之藤雪山房留別诸同人卽席分赋（得留字）
九月催鸣道上騶 松风泉石且淹留 君吟玉笋浑閒事 帝简银臺自有由（钱以通政奉使）
白髮十年滇海梦 黄柑一夜洞庭秋 使星近入文星里翼軫天南分野求
南溪晚眺
平沙日晚乱鸦啼 行饭閒过水竹西 几日不来风景异 芦花如雪压前溪
同人载酒西溪归晚为严城所限不得入戏占
冻浦荒林载酒行 贪看斜日远山明 羸牛不解偏辕驶 爭发何由入洛城
腊月望后同人宿抱瓮庄夜月不寐
老屋如冰月似霜 酒阑火尽客郎当 与君记取今宵事 长夜残年抱瓮庄
上巳后一日同佩斋瑞菴雨亭饮钓鱼臺（臺在都城西）
共弔王飞伯（金人名鬱曾钓隱於此臺）孤臺落照间鬼仙无復语
（昔人赠飞伯诗有笔头仙语復鬼语只有温李无他人之句）鸥鸟至今閒
沙际明春水 林梢露远山 双柑频劝酒 来日更躋攀
南村雨中二首
古柏荒祠叫暮鸦 春云淡墨压平沙 一天寒食瀟瀟雨 人在南村卖酒家
饁妇家家动晚炊 低烟不起绕荆篱 老农贪着春耕雨 湿尽黄牛下陇迟
招客代柬
何处宵来雨 青衫晓起凉 偶思共言笑 隨意具壶觴
苦蕒盈盘绿 新藤绕座香 不嫌贫况味 日午过茅堂
题邱司马绘册卽次原韵四首
晨登凤山楼 遥望甘露巖 对此忽言別 乃沾司马衫
去去欲何之 落照青峯衔 故乡亦迢迢 江上迟归帆
右凤臺惜別
韩江俯冯夷 韩山捫参井 江声浮古寒 山色落空影
伊人发浩歌 凄清意何永 听之感越吟 东望时引领
右韩江听謳
春晓泛湖中 湖清可见髮 伊人隔秋水 湖心空明月
十年不相见 岁月去飃忽 念兹詎能释 低囘度林樾
右西湖访旧
海水见天白 澳屿排空青 春阳行时令 乘槎非使星
波涛自今古 天地浮沧溟 平生冠奇絶 兹游记吾经
右南澳行春
佩斋墓上同人哭酹
凌辰出郭门 驱车西南原 行披荆榛路 歷尽荒凉村
故人一抔土 遥遥屹松根 宿草日以远 哭声能无吞
衔哀劝絮酒 犹似当时樽 故態儼在目 渺焉絶清言
九原自瞑漠 日暮空招魂
同子明兄访虚斋（德满宗姪）於南溪村居卽次其壁间韵
晓出城南正麦秋 故人家在水西头 开窻近树招浓荫 削苇编墻接短邱
顾我颓唐惟纵饮 如君老懒只宜休（虚斋近日总管子告）无劳肥马思同学 策蹇荒墟得自由
是夜宿南寺听雨叠前韵
雨绕空林夜似秋 今宵且喜对床头 离尘有客依初地（有王伶弃其业焚修於此）羇櫬无人归首邱（旧识丁陆二君皆客死於此一藁葬寺后一尚旅柩）
老去益諳禪味永 愁来肯放酒杯休 彭城飘泊吾何有犹胜坡翁与子由
和云轩悼亡六首（云轩姬人梅君姿容秀丽聪慧过人因诞於冬杪故字之曰梅
年十二归云轩如朝云侍坡翁之年花辰月夕茶熟香温之际梅君未尝不在左右六七年如一日辛丑五月因病卒仅年十九云轩悼之甚几致神伤昔朝云死东坡葬之惠州城南筑六如亭以覆之谓人生如梦幻电露耳今云轩不能释然於情因画梅花一枝以代写真悬之屏间日夕相对真有冰肌玉骨姍姍其来之情况歟卽次其原韵以慰之）
自应沧海曾经惯 漫对新花细较量 最恨东风太无赖 玉栏吹折小青堂（卽合欢花）
宝瑟分开廿五絃 旧窻燕子故翩翩 此生弹指韶华尽 忍使来生断后缘（东坡诗弹指三生断后缘）
太慧知君合早亡 可怜奉倩独神伤 云鬟玉臂空相忆 虚幌朝朝泪数行
昨启香奩见翠鈿 返魂无术更凄然 夜灯礼塔伤心处 尚小朝云十四年（朝云卒年三十三）
从来色相等虚空 恨意痴情岂有终 今古香魂记多少 绿愁红惨月明中
到小乘禪岂有悲 六如亭上赠行诗 欲除烦恼归何地 日日须临阿耨池
嵩山冬月自种苦菜以一盘见餉作此寄谢並感怀亦园先生
嵩山將军鄙食肉 日日清斋捫菜腹 严霜十月篱圃空 肯使蔬盘絶新绿
近窻三百老瓦盆 培雪封泥护冻根 念我空肠惯藜藿剪来遗我供朝飧
嫩芽细叶盈盘好 对之忽忆滇南老 石华晕碧鷄荸香每与將军同絶倒
滇老老去六七年 听雨楼荒旧圃迁 何人尚復諳此味松堂居士亦可怜
沂公之志敢同愿 坡翁三养令人羡 笑彼长安众富儿只解羶荤罗盘饌
食君苦菜为君歌 食之不苦歌声和 却恐羝羊触藩落踏破菜园將奈何
清明前嵩山庭中梅花盛开相召因事不果往记去春主人置酒蒋银臺螺峰朱阁学石君（珪）王员外礼亭方水部仰斋曁余兄弟俱在座颇为一时之盛倐忽一载矣卽次荇庄看梅原韵却寄二首且冀补嘉会云
颓唐吾亦笑今吾眼暗看花半酒辜廿四渐惊风信急十千虚负主人沽愁行南苑沙边路（南村上冢）梦绕孤山云外湖犹胜毗陵归思客布帆苦忆下丹徒（谓荇庄）
华筵犹復记年时 紫蒂香中延故知 醉谢花前无筭爵 狂吟竹外有斜枝
离情远逐春云散 往事空怀旧雨迟 且和新诗寄东阁巡簷何日慰相思
夏五同子明兄霈斋芝亭两弟曁何博士乔梓泛舟沽水夜宿东皋嵩山因事不至翌日寄诗四章次韵答之
一篙东下水云庄 载得天隨旧笔床 百斛拍浮羣从在 就中不见次公狂
濯缨亭畔维长缆 得月楼头覔旧诗 两岸晓风吹梦觉 扣舷高唱柳卿词
年年旧雨一更新 簫鼓依然隔世尘 落日经过行乐地 酒醒无奈客怀人
一半居人识姓名 渔庄蠏舍总关情 他年常傍烟波住 夙愿先归了向平
次子明先生忆松堂景物原韵
老屋过新雨 钩帘几可凭 还能曳一杖 来此看双藤
静比棲山客 閒如退院僧 但余酒肠渴 时復一凭陵
与子明兄酒家题壁
老僕疲骡下泽车 閒行不觉日西斜 秋风黄叶孤村外 又与先生入酒家
戏题小女绣菊佩囊
老妻爱菊移栽后 小女糿香绣出时 博得先生秋兴好 朝朝把酒近东篱
九日大风墨翁叔子明兄来松堂嵩山因病不至口號却寄二首
晓上松邱见远山 封姨阻客罢躋攀 阮家叔姪陶家酒 尽日黄花绿竹间
莫向樽前有所思 西风黄叶晚离披 千秋亭上无人问 不见狂呼谢客儿
荇庄以食蕨诗见寄次韵答之
亦復飢提採蕨筐（用香山句）砚田乾裂墨庄荒 诗筒寄我逼残岁风木怜君过子祥
杞菊苦吟嘲鲁望 关山久客念冬郎（时贤郎莘农客瀛州）菜园珍重须防破 戏语寻常莫食羊
与荇庄饮叠前韵
客久难盈索米筐 陆家应嘆一庄荒 孤怀问我烟霞疾 小饮知君文字祥（昌黎砚铭文字之祥君家其昌）
早岁才华倾沈范（君为蔗林尚书高弟）近来唱和擬钱郎 江关诗赋多萧瑟马廏何人携炙羊
李柘村画梅竹独不及松且作三友诗誚之予戏反其意为松解嘲未免有屈美人与此君云
七贤竹不绝山王 梅在含章媚寿阳 何似孤松独高洁 南窻只伴老柴桑
又成一绝戏为三友调停
竹耸高標梅韵清 惟松苍古可爭衡 一杯聊与三君合 从此还寻旧雨盟
代三友答余调停之意
竹君松叟与梅兄（山谷诗山矾是弟梅是兄）似解余为连合情更代三君向余说岁寒霜雪报先生
置酒对三友饮
竹籟松涛梅似雪 朝朝相伴隔幽帘 子猷君復鲜于叟 一笑樽前我欲兼
南溪感旧记乙未初夏同墨翁嵩山於此射鳧义鱼倐尔十三年矣
鳧墮新蒲鱼上叉 红桥繫桨绿杨斜 十年事往浑如昨 春水依然抱酒家
春晓开门老妻问一婢云外间冷否婢云夜来不知何处雨如此春寒余臥闻之不觉跃然起此语大有诗意因成小句云
不知何处雨 清晓结春寒 天末云犹湿 花梢露未乾
忽闻诗语妙 顿觉酒肠宽 通德吾何有 真教郑婢看
晚雨独酌喜而有作
窻竹厓松堂后池 况逢细雨动涟漪 先生便命鵞儿酒 小僕旋砯匏子卮
独饮稚圭应似我 孤吟栗里更偕谁 藤花垂紫南簷下 就赏何妨晚席移
六月下澣同人集松堂池上次谦斋（福善）韵
渺然濠濮意 一勺足瀠洄 花径连苔扫 松牕近石开
欲为文字饮 先作水云媒（陆龟蒙有倩君先作水云媒句）贫懒无供给 还能乘兴来
元日试笔题老僧携童图
十年孤寂独修持 晚岁欣逢负杖儿 渐长更期成法器 几倾衣鉢定传伊
乐安堂晚酌
三日雨初霽 相过晚更宜 淹留成小坐 兴致到深卮
阿姪散衙后 诸孙下学时 天伦谈乐事 不觉醉归迟
阻雨东甸与子明兄夜话
联床苦雨秋灯话 彻枕惊涛残夜声 明日鱼苗正可买 归舟小泊契丹城
兄留东皋余独归对月奉怀
我促吟驂爭暮色 兄留酒阁听秋声 可怜今夜孤樽月 一醉渔庄一凤城
送福谦斋重任兰州
金城关塞控河流 半刺重来壮志酬 今日新旌榆谷道 当时故垒荻花秋（甲辰兰州之扰谦斋有守城功）
三年刀犊歌龚遂 一郡壶浆迓细侯定远嫖姚遗跡在皋兰山下晚云稠
同嵩山子明二兄曁荇庄登城南古臺次韵並嘲荇庄
城南尺五足清游 与客閒探到处幽 马繫荒林孤寺晚 鸦飜落日远山秋
萧颼皋陇半黄叶 浩荡乾坤一白鸥 若使蒹葭成苦竹 君应领取渭川侯
南厅旅舍见莘农题壁为书一絶
旅舍裁诗壁墨乾 冬郎才岂等閒看 可怜秋晚桐阴瘦 烟外孤巢老凤寒
忆昔诗挽嵩山兄五首
忆昔初逢太液池 將军猿臂侍龙墀（初晤嵩山於太液池西之紫光阁是时武闈殿试嵩山以十五善射侍班中）为怜人语秋空句（向余万柳堂登阁诗有人语落秋空之句为同人所谬赏嵩山初见卒然问曰君非人语落秋空之敬亭乎遂与定交）紫阁峯阴小立时
右 紫光阁
忆昔豪游风火生 酒间结客少年行（一夕集神清室主人与明益庵仁怡斋诸子谈兵说剑至烛再灺不輟）
杜陵老去花卿死 夜夜空斋剑自鸣
右神清室
忆昔城南听雨楼 一时文酒集名流滇南烟树西山月万里伤心总断邱（嵩山自己丑始交周立崖先生至己亥先生殁洽十年今两君皆为古人矣曷胜感泣）
右听雨楼
忆昔生平性爱梅 春来花发日衔杯（圃中有红梅白梅蜡梅等树每花时卽招客讌赏於松风亭）
南枝渐觉高於屋 无復巡簷索笑来
右松风亭
忆昔斜亭载酒游 图家淘畔（侍御图嗒布园中有草楼三楹）狎羣鸥 病中犹作烟波思（记二月余往视疾犹问曰如此春色可往湖上否山色湖光不知作如何青翠也）梦绕湖光山色楼（元顾阿瑛玉山佳处有湖光山色楼）
右山雨楼
题杨念园（銓）梅花书屋小照二首
月下美人空梦寐 桥头风雪太寒酸 何如坐隱乌皮几 老榦横窻尽日看
万里归程过庾岭 一时诗兴满扬州老来唯有乡关思犹写寒香作臥游
树桥感旧
危桥曲路野棠开 老树依然傍水隈 坐久忽增风木感 卅年前奉板舆来
辛亥早春与鲍琴舫饮北楼其友人王悔生惲简堂张皋文为不速之客琴舫有作次韵二首
朝来捫腹罢清斋 与客登楼日色佳 云外春寒迟雁信 座中火冷拨松釵
吟诗笑我浑漫与 饮酒知君真孔皆话久盘飧来远市嫩黄新到橘过淮
不须归兴促吟驂 今夕应留剪烛谈 残月晓风逢柳七 絮帘花影识张三
飞鸿聚散云还北 绣虎声名江以南我亦人间冷淡客傍崖久结看松庵
饮碧桃花下喜占
松窻掩卷日斜曛 婢襁痴儿出小园 喜听喃喃传母语 碧桃花下已开瀎
答念园卽次来韵
无波舫（念园斋名）里得相逢又听环溪万壑松（我斋园）蓟北鶯花三二月江南云树几千重（念园久任南土）问亭皋（潞河之东皋宗室问亭將军博尔都园）下鱼堪数 飞伯臺（京西钓鱼臺金王飞伯钓隱处）前柳最浓 擬共春风柑酒约 黄鸝声外点双笻
东皋同子明兄作二首
下楼带酒呼渔艇 解缆推篷出苇塘 薄暮一篙烟水濶 醉中已过水南庄（吞公別墅）
夜凉无寐近秋天 蛙鼓村桴落枕前 恰似彭城漂泊客 逍遥堂里对床眠
感怀十首
东山丝竹尝教预（记戊辰己巳閒余年十五六每归自宗黌伯父便来召家优歌舞使预末座囘忆卅余年事矣）北岭烟霞许从游（壬午春隨伯父游大汤芹岭天寿诸山浹旬而返）华屋山邱多少泪醉鞭羸马过西州
右 世父拙菴公
髫年雅荷芝兰誉 竹老空林別墅荒一事未忘公训勗卅年不佩紫罗囊（记叔父惠赠余兄弟诗有应笑谢元空頴悟正烦赌取紫罗焚云云）
右 季父月山公
琴在消沉广陵散 剑埋土碧蚀青萍（先生善抚琴舞剑尝欲於二者授愚兄弟未果而先生下世矣）
当年问字经过地 剩有乾坤一草亭（卽敏亭也）
右索侍御敏亭先生
鹿洞亲依徽国席 龙门曾御李君车自为桃李公门后不向春风更著花
右孙通政虚川（灝）先生
早擅声华绣虎才（先生登贤书后有浙西五虎之號）一年京国病相催依稀尚记南州客于鵠曾经受业来
右李孝廉迂甫先生
三年膏火西黌夜 一帐凄凉东馆风秋老兰陵人不见（先生武进人）至今城北忆徐公
右徐明府秋园（培）先生
十载蒲鞭遗惠爱 八年棘木得平反西江诗派浑閒事共说涪翁有耳孙（先生硃卷始祖为山谷翁）
右黄比部西江先生
九月风霜归下邑 三年书剑客金臺一官虽冷依桑梓（先生官本省教諭）不羡诸公袞袞来
右朱广文泗水（宗儒）先生
罢官十载弹鱼鋏 慰妇长贫挽鹿车犹记梦中诗句好江飜恶浪踏莲花（先生素奉瞿曇甚谨一夕梦入鬼境因吟二句云江飜恶浪滔滔滚脚踏莲花步步开鬼去而觉）
右罗参领介昌先生
愚戇长孺定国心（先生自御史擢大理少卿）可怜此志竟消沉 平生遗墨飘零尽 听雨楼前秋草深
右周廷尉立崖先生
四松堂集卷三
宗室敦诚敬亭
论序跋题书传记三十四首
驳胡氏批段司农论
春秋之义责备贤者然不容苛求之也况又苛求之非理者乎如纲目云段秀实谋诛朱泚不克而死胡氏曰当乱兵入城天子出避胡不执羈靮以从而犹为司农卿见几不敏至草草而死云云因察德宗幸奉天时与太子诸王及宦官宫妾仅百余人自北苑门出后宫诸王不及隨者什七八羣臣皆不知乘舆所之公卽欲隨幸仓卒之际亦安知帝之所在而从之也观贼遣骑士踰垣入刼之状则贼不忘於公也明矣不忘於公必严守而固防之公纵知帝之所在又安能脱而就乎且夫公之未往奉天有益於国家也大矣当朱泚遣韩旻將锐兵三千声言迎驾而实袭之也若非公诈为符令旻还则奉天必失奉天一失则帝之存亡未可知者是帝之不危皆赖公未往之力也至於陈祸福说朱泚迎乘舆假使贼悟而听之则乘舆之返必速兵戈之刄不交生民之业如故君臣之道復明又皆公未往之力也惜乎其未成也乌乎往哉纵使追而从之亦不过周旋帝侧稍立一谋画一策亦掣肘於庐杞辈而不能用韩旻之危其谁止之耶迨其事已急岐灵岳独死公始勃然起以笏击贼额洒血溅地与常山睢阳同轨公之勇賁育莫可及至今读之如见公之鬚眉跃跃纸上也安得谓见几不敏乎然则使当时贼锐稍衰而奉天得以有备使后世乱臣贼子惧而不敢篡乱不皆公一击之功乎又得曰草草而死耶当郭晞在邠州纵士卒暴掠其锋亦不可犯也而公时为下吏乃裂其卒晞一营大譟公独诣之谈笑而解且公室无姬妾非公会不饮酒听乐则是生已不草草也又焉肯草草而死哉
驳发明广义论岳武穆
天下事有不必议有不可议者不必议而议之已招赘言之讥况不可议而议之者之大不可也余读史至岳武穆奉詔班师还鄂时未尝不掩卷嘆惋追想当日之时势与公不得已之苦心彼时詔至公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功废於一旦乃自郾城引兵还民遮马痛哭曰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公取詔示之曰吾不得擅留遂班师还而广义乃曰是不能用权必矫詔行之而后可且言公不知春秋而发明又曰昧於进退之机嗟乎责备贤者寧如是乎使詔果可矫也公詎舍已成之势以致败亡之途愚者不为也公之奋忠义枕干戈者欲雪君父之大仇也而士卒之冒矢石暴骸骨者亦因公欲报君父之大仇也若矫詔焉是先目无君矣其何以正名分鼓人心乎唐肃宗以郭子仪为东都畿內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时已行矣鱼朝恩譖之於上召之卽还使詔果可矫也何难败史思明而后入见乎公非斯人之徒与然而一詔卽归更无片言上陈安知非帝未明於指日可成之势別有所议而詔之耶斯时必当陈不可班师之故或因此而止班师未可谓必无之事故公早思及此卽飞奏曰金人锐气沮丧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云云只此可耳矫詔乌乎可余谓深知春秋者亦莫如公孔子作春秋尊天子斥吴楚严君臣之分明上下之体史称公少负气节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故於当时之事寧貽后世经权之讥不开人臣跋扈之志至发明引张良范蠡张翰二疏之事以惜公尤为不通之论张良佐汉灭楚功业已成见高帝於韩彭之事可为寒心斯时而不从赤松子以游未免又罹菹?之惨范蠡辅越卒平吴国已报臣妾之耻况越王未可久事不去必有奇祸张翰更宜去者也当八王扰乱翰为齐王冏记室自应悔其不择而出不去可乎吾犹谓秋风鱸鱼之思不早耳二疏老矣彼时国家无事卽在朝亦不过傅太子耳何有於去不去也至於公断不可去者也公以恢復为己任背涅尽忠报国四字深入肤理当时能制金人与金人所甚畏者诸大將中惟公为最推公之心以为二帝蒙尘君王宵旰正臣子肝脑涂地之时故不用可耳杀之亦可耳脱一旦復使之將兵指日渡河重树岳家旗帜则收復中原雪二圣之耻辱解赤子於倒悬此公之苦心也惜乎黄龙府痛饮之志未酬卒死於权奸之手而投簪解组明哲保身之举岂公所忍言哉夫岂张范二疏诸子所可同日而语者乎故吾谓公前不矫詔后不保身正其大义精忠卓然凛然於千古者尚何言哉尚何言哉而广义又谓公之识时达权不及虞允文不过为采石一战耳此又成败之论更不足辨
送杨梦舫序
癸巳秋杨梦舫孝廉获选知黄州之麻城濒行同人饯於城南之带水庄酒半客有执斝釂之者曰梦舫骑驴三十载送人作郡今一旦脱青氊出宰百里揶揄之感或释然於中耶梦舫曰唯唯又有釂之者曰黄州当淮楚之交负山倚水为湖北形胜之区早衙晏罢登月波楼陟快哉亭咏怀禹偁子瞻之遗跡江山文物俯仰千古梦舫其亦相顾而乐歟或又曰梦舫滇南老儒积学有年今发其所蕴以膺民社行见有贾公来晚之歌梦舫之志其在斯乎梦舫俱唯唯越翌日梦舫过草堂言別因詰其唯唯之故乃悽然告余曰芳之所以为此者盖有老亲在芳生不辰三岁而孤母丸熊画荻教芳成立相依为命者五十余年今幸博一官欲奉板舆於官所而楚与滇相距六千里且母年七十有八其势不可往欲辞职以终养而家贫於茅季伟更艰难鸡黍之奉芳之进退实亦维谷然则仕途青紫之荣江山登眺之兴芳亦何心於此哉余闻之黯然悲滂然涕而不觉重有感焉记余乙亥试后越十年强就一官缘捧檄故也而梦舫登贤书后亦越十余年始为老亲色喜其出处或相类耶然余更有悲感於中者梦舫高堂健饭未妨徐遗考叔之羹而余则感风木於兹三年矣卽欲求如梦舫之维谷邈然不可復得梦舫亦可以稍慰歟故为右言聊述相形之感並语梦舫子必有所以不遗亲忧者往治楚民梦舫念之哉
留別东轩弟序
昔读江淹別赋云黯然销魂惟別而已矣彼时意气豪壮每持子高別人语人生岂鹿豕羣聚乎故尝有丈夫志在四方道那能日对妻子老之句又时见祖道人稍作儿女子態輒浅之今春余有榆关之役前数朝弟把酒沾衣若难为別状余犹色倔强但握手徘徊而已洎脂辖曰驪驹在路僕夫俱存白日旣晡征轮初轧回视故园花柳旑旎春风中始觉有离別意弟送余至潞河是夜短檠相对各话离愁而弟且病漏三下语剌剌不能寐起视残月墮庭晓风吹柳归雁一声春露如水相顾潸然不觉青衫之尽湿也余舍距弟舍只一垣凡向之游息静躁风雨晴晦之秋未尝不同榻联吟至夜分不倦今日襆被天涯关山迢递追念昔时恍如昨梦海天愁思柳柳州其为余咏乎此时觉落月屋梁暮云春树杜拾遗之情犹浅所不如者吕安思嵇公便千里命驾耳唐萧凤使玉门关弟鸞频劝酒曰醉中分袂殊不悲今使余啜糟醨数斗而此衷抑鬱亦终莫稍舒则此一別岂止黯然销魂而已哉
闻笛集自序
二十年来交游星散车笠之盟半作北邙烟月每於斜阳策蹇之余孤樽听雨之夜未尝不兴山阳愁感追思平昔邈若山河因检篋笥得故人手跡见寄者或诗文或书翰若干首录辑成编览之如共生前挥麈或无诗文书翰但举其生平一二事与余相交涉者亦录之名曰闻笛集每一披阅为之泫然
为松溪跋金明吉画册
记二十年前謁柳翁先生於晚闻堂是时余方总角而翁年已七十矣苍顏鹤骨望之若神仙中人偶以绘事请必为余作竹兰数笔絶不以婴儿纸鳶图见遗亡何翁旣奉詔玉楼而笔墨多散弃於人间赖翁之贤孙松溪又以泼墨法继翁家声不啻李之有小將军米之有元暉故遗墨未尽散亡今夏余臥病小园松溪携一册过余索题披阅之下如观輞川图倐然疾愈盖金明吉之笔也金老与柳翁皆从王麓臺先生游一时同社诸公各极宋元之妙柳翁独谓金老集大成无法不备噫有此数语金老亦足千古矣爰题册末并幸余犹得见柳翁於晚年而更慨夫二十年前之事忽忽如梦云
跋以寧林皋独坐图
以寧奉使自河以南驰驱赵北鉅鹿间渡桑乾东来天寒日暮短衣匹马爰税驾於草堂呼灯相对如梦寐也貽桂两弟在座墨翁亦自塞上归相与把酒话平生烛再灺语剌剌不能休回忆健斋灯火沽水画船皆二十年前事鸿雪何常居诸易迈宋卜明年浮沉聚散更復何如也咸为之惘然竟夕以寧因出此轴索题欲携往北平官舍乃为小诗云山城奉母称閒曹拄笏看云亦自高讼简罢衙无一事倐然命驾到林皋
跋汝猷弟书后
昨自东甸墓上回於途次见僕人执一箑其上有字索观之不禁泪下乃吾弟汝猷笔也遂褫回稍为装潢有见君前日书之感弟素不嫺书法偶作一二笔輒遒劲可爱盖其天性然也（此书乃身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句）因念弟平生有马少游之誉茅屋菜根亦其固有独可哀者仅年四十一便溘然长逝使零丁妻女號泣帷中龙钟两兄往来墓上弟亦何能遽暝目耶抑又念之丁丑岁遭先太夫人之痛唯弟削杖在侧时余与长兄一羇海上一客山城但奔號躃踊而已洎乎今日又先我两人夜臺温凊汝猷有知亦可以自慰矣因睹其遗墨不禁感怀弥日聊题数语以紓鶺鴒之痛
怡王绘予香奩十二首因跋其后
竹堂漫兴偶赋香奩十二首粉毫脂墨亦少年綺语过耳易堂过我乃携以去无何为冰玉主人所鑑赏爰命工绘之於册以为芸厨清玩嗟乎以僕之疎缓无成久为物议所鄙间为拥鼻生活以自解嘲见者不笑则怒寧有见野火春风詡为斯文復得者予何以得此主人哉虽然刻翠剪红雕虫小技固不足以辱主人之青目而文字相知不无感激况坡翁在门內又何虑片长薄技之莫见耶质之汪子以为何如
跋堂邑令陈奇山先生殉节卷后
甲午秋山左纷扰之事堂邑令陈公（枚）奇山骂贼死之詔褒赠卹荫輦下诸公竞为歌诗以美之旣详且备用佐信史復何庸鄙言哉然余窃有恨焉夫天地以日星河岳之精灵钟於一人之身落落今古代不数人而是人也卽宜居庙堂之上佐天子出令霖雨苍生其或为方牧於外承宣德化俾圣明痌逜之意洽於九有则是天地不虚生其人而举世亦获蒙其庥泽今乃不然因肆么么之丑遂裂忠义之眦以大有为之身而死於弹丸之邑此余之所以致恨於斯也虽然国家养士百余年不幸而遇陆梁之事得此公数辈斡旋其间成则为平原连盟诸郡不成则为常山为睢阳虽城陷身死犹能控扼贼势其在当时可以激忠义之士励观望之臣传之后世知国家之所以养士与士之所以报国家者在此益以奋烈士忠藎之心褫乱臣奸宄之魄则是人也一生一死有关於天下国家也如此其重岂易言哉岂易言哉公之胞弟同日駡贼殉难则日星河岳之精灵何幸而钟於一门歟恭纪小诗以伸钦企云
题周立崖先生行乐图卽以送別
前数朝先生以亦园行乐图並诗卷示余余且观且读不禁悲感而继之以泣也昔先公与寓斋兰谷二公为道义之交及己卯先公予告后又获交於先生茗酒园林过从无间寓公浑厚性成兰公伟然杰出先生雅尚气节傲岸自雄独先公以忠诚直谅处之诚尝侍几杖侧故得见四公之梗槩如此迨庚寅先公卽世三公哭之哀未旬月兰公亦捐馆舍先生与寓公以目睫未尽之泪续之以哭兰公迄今未六载而寓公又长往矣先生亦何为情哉今春先生忽有蓴鱸之兴持此卷命题余因追念昔时为题前语並念今日尚留先生一人为我辈后进典型乃復脱然远去在先生高赋遂初固自掉头不住故园松菊老景怡然而我辈又何为情哉
今於濒行日书之以代小序
题臞仙嬉春古意册
秋晚嘉花禪客过小斋酒半酣索余题其嬉春古意册余曰嘻焉用是为哉君学佛人也药山云闺阁中物割捨不得便为渗漏况图之不已而继之以咏歌咏歌之不足而復遍索题跋焉秀禪师之呵涪翁余恐为君綺语之续也洎玩其册与题册之语其间皆极言世俗淫褻之可鄙独写房闈风雅虽扫眉调粉一归於正洵陌上之鍼砭桑间之喝棒也韩昌黎吟痴情於巷柳寇莱公艶新声於蒨桃未闻有薄其行者国风好色而不淫吾知红香翠影间自有道学风流在喜花禪客可老是乡矣向之拒命未免拘墟
题挽馥儿诗后
风雪扑帘草堂兀坐有剥啄声使童子启扉延之臞道人披寉氅来爰命酒作冷话酒半道人诵一诗燕南赵北家何在楚尾吴头路几千细属芳魂休悵望春江花月买归船云云月器残老眼垂垂泪直透黄泉滴汝身之句余聆讫诧曰此君情极矣何痴恨若此臞因告以狂叟馥儿之事予为之惘然竟夕明年上元夜偶游六藏春社睹一人鹿冠鳩杖命二童发南音歌水调於春风明月下小拍新声徘徊动听时余酒酣不禁大呼曰君非狂叟耶叟惊跃起乃命二童奏玉茗堂词为予寿因话及馥儿旧事叟潸然泣数行下予亦愀然不乐遂輟歌无何叟以悼挽诗一卷属予为题什予亦感春社玉茗之歌並哀叟一往情深死生不间琵琶鸚鵡千古伤心视乐天之与杨枝晋卿之与春鶯相去为何如耶故为小诗以慰叟云
书马虚舟悼亡诗后
大抵人情於富贵贫贱之际莫不因时而生其欣慼之心始贫贱而后富贵者无论焉其始也富贵而终也贫贱之为难也其始也富贵而不骄矜终也贫贱而不忧怨之尤为难也在丈夫处之每有所不堪况妇人哉前冠军马虚舟（实）先生夫人二十二贝勒（允祜）之嫡长女也年十七归先生奉姑以孝待先生以敬礼以和族慈以御下初而媵从之华车服之盛等於硕人郡君视之蔑如也自奉俭约不异出寒素之家盖其天性然也洎先生因事获罪身入縲絏郡君之封亦隨以除乃百计维持哀悽度日迨狱鞫讫家日渐雕郡君益操井臼躬自刻苦至衣食不给无慼容先生素豪华喜宾客宾客至者供具常丰询之皆郡君典釵鬻奩之所致也其姊妹姻婭多公主郡妃夫人郡君虽去封食贫而与之往来无几微欣艶之意与相形之感人以是益贤之乙未夏卒於城东之豆斑巷属纊日惟以三子尚幼长子妇未入门与先生不善治生產为念旣而曰吾得侍姑嫜於地下亦復何恨遂瞑目而逝先生过於哀泣作悼亡诗六十首以示予昔孙子荆丧妇作诗示王武子武子曰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览之凄然增伉儷之重余乃作哀词一章旣以慰先生神伤之痛且彰郡君之妇德足以仪表闺襜用励末俗云郡君青年翟茀朱幩郡君中年荆釵布裙不以为荣寧以为辱牛衣鹿车情好弥篤事姑以孝御下以恩姻婭姊妹实无间言有予三人丸熊画荻旣慈且严母仪以立空闺遗挂物在人亡秋风衰草不哭神伤清河之南佳城鬱鬱青山绵邈白云蓊蔚
答子明兄书
关门马上一別各僕僕晓风残月中兄走海上余赴松亭今又经一月前接来扎云千里山川暮云春树天涯旅雁泪落猿啼每当闭门独处回思往事不知泪之从何处陨矣冒雨至天桥厰古寺孤村倍深惆悵未能卒读亦不知泪从何处陨矣天桥近况不必兄言之试看松亭公案已想见泪落猿啼之状近有人问弟曰君故乡何所食弟学周彦伦对王俭语答之又问何者最佳曰夏初白鰻秋末紫蠏噫白鰻肥矣淞江巨口细鳞鱸槎头缩项鯿未必差胜书至此欲使兄千里朶颐耳弟在乱山深处独掩羇窻当风雨之夕山水涨漾石块澎湃西巖万松寒涛倐起杂以虎啸猿啼之声兀然危坐炉火欲残短檠半灭瓶花墮瓣睡燕无声不觉別恨离愁塞满胸中磈礧矣遥忆兄在天桥古屋禪龕空林明月海上归来正与老僧同榻臥听水风鼓盪夜潮正长海鬼啾啾逻叫水上此弟所谓不必言之已想见泪落猿啼之状也记乙亥秋兄序余虫鸣集有云吟此卷于行旅晓风残月则游客之鸣也吟此卷於边塞戍鼓哀角则壮士之鸣也今日之事若有前因寇莱公诗云到海未十里过山应万重亦偶然为之至后日始验是卽所谓诗讖也近居松亭无事恐为外欲所牵因效苏晋生活奉一古先生晓昬一瓣但不能学彼长斋耳弟未读佛经三乘五蕴是心是佛那能了得然西来大意每于影响中微见拈花之奥凡向之一切梦魂顛倒似稍勘破虽然彼岸无涯明镜未拭终是门外汉饶舌兹缘便雁聊达相思此中抑鬱惟兄教之
答蕉石主人书
诚顿首覆书蕉石二兄阁下读来翰与所撰芜稿序感愧交并愚何人斯乃期许如此之大舌撟而不下者竟日序中言轻薄愤世者俗目为磊砢英发迂腐肤浅者共詡为温厚和平又云有温厚和平之心方能为磊砢英发之文无英磊砢之文决必其无温厚和平之心至论確识要言不烦然其间似是而非不可不辨如昔人所谓放有似乎达懒有似乎静而放达懒静之相去岂止逕庭哉弟尝论诗文一事人未有终日正襟谈说仁义者平居无事或交游赠答风云月露以及虫鱼草卉之吟嘻笑怒骂之语皆各有真意在而无容毫髮假借於其间以此观发言之浆宋广平赋梅花而铁石之心愈见杨子云太玄法言未尝非杰作只觉有美新之气然更有进者古来豪杰之士未有不从圣贤中打出惟能学圣贤之学方能作豪杰之事世人常昧於此故有二者之分天下岂有柔懦之圣贤与跋扈之豪杰哉陈同甫云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则於诸儒诚有愧焉至於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此亦是英雄欺人语阵旣堂堂旗旣正正矣非素日研究之精辨析之熟而能智勇心胸开拓万古乎王新建日讲良知良能之学而江西之兵浰头之捷功业伟然此卽是圣贤中打出之豪杰也不然虽或有可观为举世所嘖嘖然倖成於此必败於彼兄以为何如来翰期望过甚使弟旣感且愧因悟立言之难非可以语言文字矫饰一时遂传佳誉於众口也恕妄恕妄近日家兄弟日在松堂饮酒剧谈未卽奉覆幸为谅之足疾愈否时值秋雨新寒万万保慎不宣
与子明兄札
昨与貽谋月下徘徊小园中陟高巖攀枯树风露皓然云烟渺漠遥视北崖四松如怒蛟长虬风过之似作吟啸声杂以怪石狰狞若人侧立然下视地色如水一鸟忽过空中但闻磔磔声不復辨其飞影西邻寺钟已起与景阳楼钟相断续斯时如在姑苏城外客船上也因使髯奴吹笛间之其声自木杪石穴中来亦復凄然久之相与论坡翁明月竹栢事忆兄此际夜深灯灿醉醽醁纵摴蒱绕床大呼亦人生快意事也不知兄亦念西园两人坐颓石枯木中对冷月一天话南轩耶
答养恬书
读来翰不啻大愚三拳黄蘗一掌深中向来盲叅之误至云是病非禪尤为对症正恐一语答不来便墮野狐身悚然拜服独念弟之钝根浅识岂解西来大意然而时或近之者抑自有故实非借口头机锋与一二枯衲子作十笏中谈吐也弟比年来性愈疎懒不能褦襶触热聊借梵宫慧劔以斩除烦恼缘亦谓此道清静可消妄念故时向弥勒龕前以醉逃禪耳而兄遂谓好之卽余亦不知其好与否也且姑勿论好之与否试问禪宜好耶不宜好耶而非其人不可好也若禪之宜好弟於此道向往颇坚兄必有进我以禪之至理將举大白牛车为我说法使门外汉得喻妙意而后可若禪之不宜好兄亦必有闢禪之言则必戒弟曰自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以后凡歷代宗师语录偈子尽属荒唐而莫可卒信而兄无是言也若谓禪实不可闢独弟之钝根浅识不宜言禪则弟且有说譬今之为诗文者未有不上推李杜韩苏乃曰尔非李杜何言诗尔非韩苏何言文是何以服学人之心乎来书所云维摩宏忍曹溪天龙诸公必其人而后可以言禪则祇林无衣鉢矣又何以阐瞿曇三昧哉凡此皆苾蒭家事原与我辈无涉因兄谓我卽好之是不得不復饶舌也虽然幸弟所好者非鬬鸡走狗沉湎利慾为身名累不过暇时阅两三贝叶或与一二老宿相与啸傲於荒林古剎中以少息世缘耳究之都无是处而我兄雅涵之下又何不容一狂惑迂诞之痴弟哉
寄汪易堂
易堂足下人生几何一別輒十余年耶去冬接手翰如聆麈谈於松风泉石间遥想昔日风致为之惘然记丁丑春渔阳道中並轡联吟探幽弔古以洎西院赏花棵轩鬬酒氷玉山庄看舞鹤吞公亭下泛轻舠皆惝恍若隔世事居常亦颇忆及否京华旧雨零落殆尽寅圃貽谋化为异物以寧远宦滇南墨翁东守辽左芑塘诸君音问杳然惟僕兄弟依然如昔时时於黄公壚畔闻笛数声凄然泪下耳来书云行役之苦无时无之是以诗文久废僕思山川文物正藉以紓我辈嶔嵜磊落之气以入吟怀闭置帷中如三日新妇者奚为哉述书百韵幸卒成之僕已於癸巳春臥病閒居今又八年矣甚顽健读书饮酒如曩时易堂他年北上握手徘徊顛毛相视又不知作何如状耶
寄大兄
二十六日出京泥淖载途车几反侧者数四夜宿南厅旅舍伏枕不能寐起燃烛见壁间有题句末云日教双泪湿青衫后书茨湖居士不知茨湖为何人亦不知所泪者何事岂亦如弟之所遭耶因感而和之云早知大患缘身在无奈悲心逐老添私念半生多少泪万痕灯下看青衫抵南村便覔一古庵下榻榻近颓龕夜间卽借琉璃灯照睡僧旣老且聋与客都无酬答相对默然昔人云今如退院僧於小村庵折脚鐺中煑糙米饭喫亦足了一生矣颇类弟今日形景更何所计虑哉亦不敢过於悲感强自节制殊不大损眠食然不能决然斩情者正如王阿龙每还臺必痛哭於王悦旧送处耳嵩兄近遭此见之老眼又添许多泪渍臞仙於此事较远或亦不无悲悼前者庵宿夜半有僕人狼狈叩门云日暮行大雨中輀浮於水曳紼者水没於腰遂不能前露处荒草中是夜闻之又增一慟二十九窀穸旣毕仍归庵中绕庵皆大水非乘筏不得往来庵前多白杨树虽无风雨日萧萧然孤坐一室易生感怀每思及故人如立翁復斋雪芹寅圃貽谋汝猷益庵紫树不数年间皆荡为寒烟冷雾曩日欢笑那可復得时移事变生死异途所谓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也卽前在乐安堂尚自联床相慰藉今於荒村野寺狐啸蛩吟之际蒲团佛火只影孤樽卽此数日前恍如一刼不几梦中说梦何时出此幻境耶因悟夙孼皆因奚逃恶果慧锋无利焉断情根故於悲泣之余又增一重公案虽欲急懺都无是处奈何奈何日月跳丸半百將至鬢髮苍浪牙齿疎不觉身年四十七乐天岂为弟咏乎人北回聊书近况奉寄兄不厪念是幸
寄嵩山书
刖书谬许近日芜句甚閒淡足见胸中无尘垢尔时虽不敢言下承当亦颇自负不辱鉴赏之雅然其中閒淡疎缓处正自雄放粗健后得来非若泉明苏州辈天资高逸出语卽为迥尘离俗之韵因而悟困学之难如此兄知我诗可以不恨矣近甚厌於叫囂故百无一惊人语然自此或可稍窥陶韦之藩篱亦未是铁船入海之想
答臞仙书
年来游戏笔墨只见横皴倒抹如何得此李將军工细楼阁唐六如仇实父瞠乎其后矣拜嘉受之来诗余最爱佛臥老僧閒之句今世惟老僧閒佛始能臥僧如不閒佛纵欲臥亦不能虽调侃语亦可为苾蒭家一针砭也无幡不动风此句有疵昔人云非风幡动乃心动耳余谓亦非心动是非非心动也悟此卽明非心非佛之旨居士以为何如露叶凝鲜翠雕盘泻小红沁脾香自別到口色成空真是咏樱绝唱使人味之如啖蔗也嵩兄题扇诗有散髮归林之句君他日鹏飞肯为海上鸥盟写照耶一粲
答子明兄札
来札云新年来不知此身作何位置觉前此一切种种都无是处並思后此一切种种又不知作何罪障又云年已逾强仕以週甲论之所余不过十八九年耳何忍以忧劳愁苦了此十八九年之岁月又何能不以忧劳愁苦了此十八九年之岁月也读之惘然数日竟不能答一语继而思之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又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於不可得中寻位置处正如札中所云幽窻小话茗椀炉香可也泥土之欢市井之游亦可也类而推之策高足据要津坐金张之室享耆颐之年可也拙言乞食三旬九餐原宪之贫黔娄之死亦可也卽此十八九年作百年消遣可也十八九年作剎那速尽亦可也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也忧劳愁苦此是我相人相俱未能离出门卽有碍谁谓天地宽是其胸中自作地狱见鱼跃鳶飞欣然自得看苔滋草茁皆有生机此便是活泼泼地无所住而生其心也到此时並如是观亦用不着又安用所谓位置哉因兄下问故以昧见奉覆究之亦都无是处
寄子明兄
昨日虚舟在宜閒馆同嵩山东轩桐崖纵饮至二鼓涓滴不相下叫囂之声隣人为之失色今早乃復作酲每作至日名方愈愈后又如清凉山寒號禽见日卽忘其夜来之苦仍自晏然如故耳甚可一噱静补堂南酿十五斗北酿五斗闻之亦豪但两渭阳酒政如虎殊觉可畏暇日过池上摘园蔬烹细茗看秋风舞残荷亦復佳也松堂草稿嵩山已序之矣当留简端待兄一言幸卽挥付臞仙旧序希为转致异日同在虎门一书何如
寄大兄
韩文公落齿诗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又云倘能岁落一自足支两纪以此计之我兄辅车之间尚可支牚二十四年或有不落之岁岂止三十年而已哉夜来牙痛若何书此以破鬱闷蔬食固佳恐他日踏破菜园白羊成队便难收拾矣聊博卯饮一噱
閒慵子传
閒慵子不知其姓氏人见其旣閒且慵遂呼之为閒慵子自少废学百无一成洎长不乐荣进缘家贫亲老出捧一檄亲亡復有痼疾卽告归傍城有荒园数亩半为菜畦老屋三间残书数卷而已其姻戚涉世途者多鞅掌无暇与閒慵子游又恶其疎於酬答反成其閒与慵常经旬不出不得已而遇弔丧问疾事出或良友以酒食相招旣乐与其人谈又朶颐其餔啜亦出出必醉醉则纵谈然谈不及巖廊不为月旦亦不说鬼言下忘言一时俱了性嗜酒乍在王待詔之下老坡之上自据糟邱时与往还者强半皆高阳徒日久瓮盎盈庭牖间昔好为小诗积年成一帙旣而挥却之曰舌根不净安用此覆瓿者为素不喜屠杀除祀事与供宾客外庖厨索然其妻子见其蔬餉萧淡每割烹以进亦復欣然就食久之人见其情状若此皆笑而怜之不復稍经意焉閒慵子得此益安其閒与慵
长椿寺记
寺建於前明万歷中以居水斋禪师水斋者归空上人也初自伏牛入京能一再七不食日饭水数升众遂號之水斋云孝定皇后闻而创寺焉勅曰长椿近年残废殆尽古殿荆榛香臺荒草欲弔水公遗跡茫无覔处乾隆丙子有詔修葺灿然復新入寺者重睹当年之盛继水公而兴者寧无人乎今秋余诚玉珠上人过之相与茶话西窻下窣堵铃声招提梵语满庭黄叶飘落如雨清磬一声巢乌俱下此时如在空山大壑长松邃洞间与老鹤相对也漆园云逃虚谷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此语恐未必然
万柳堂记
昔朱竹垞为万柳堂记大略述元廉野云与冯益都之际遇德政其誌景曰聚土以为山不必帖以石也捎沟以为池不必甃以甎也园无襍树迤邐下上数语而己丙子秋余始过游见堂前木叶强半皆榆槐所谓万柳者不盈数百株岂蒲柳之姿易於彫败耶堂南阜地新建一阁登阁下视一片青碧不辨邱陇阁卽枕於旧塘蒲荻菰苇万鸟喧集园丁言近阁下来二巨狐色玄白杂处淹卵每夜东越睥睨出入好事者往往持火炬焚其窟遂徙塘中穴焉塘之北有观音寺简帘堂御书楼竹藤交荫廊槛环曲寺僧灵源释中之儒与之谈尽解其子厚所谓能通易论语者耶昔图少詹（敏）罗叅领（泰）曾为莲社於此今图公已下世罗公贫病几死亦可慨已聊为小记用补竹垞居士並简灵源上人
四松堂记
堂之南有松四株苍枝老榦亭亭假山之椒如虬龙状四时葱鬱之色又如雨后青山嵐翠欲滴是堂正建其阴堂之外卽旧日西园也高楼倾矣曲池平矣其仅而存者惟臥云洞薰风谷控鹤岭鲁乐国诸遗跡然亦荒颓殆尽虽然吾於荒凉废残之余得四时赏心乐事者亦自有在当春之际池塘草浅花木交荣雨夜风辰落红满地独臥轩中啼鸟噡噡觉人春梦夏则火云靉靆缘树阴浓北窻横臥薰风徐来亦不让陶徵士独作羲皇上人秋来繁霜飘墮木叶萧条过雁留声寒蝉咽响未尝不攀长林陟高石以挹西山爽气也惟於冬日则异三时掩堂下帷以计寒冽安置地炉坐围榾柮风雪打窻彤云逼簷袁安之臥较多羊侃之会亦偶盖四时之乐各因其景是皆四松点缀映带之助也堂於春夏及秋尚有他树寓目一入冬来百卉俱靡满园落叶一片空林而四松愈露其精神於霜霰风雪中顾愷之所谓秀冬岭者余何幸而得之於荒凉残废之后哉是为记
宜閒馆记
壬午春构小室於四松之南榆柳荫其阳蕉棠芳其阴石塘清泚瀠瀠牖北凉碧之色森於座间而顏之曰宜閒客有詰其说者余曰噫以余之筋肉缓性迂智疎宜閒不耐拘束每为深人所睥睨宜閒好客而所交无要人宜閒酷嗜酒而好为小诗宜閒又尝与枯衲子游而乐闻其说宜閒数者有一卽云违俗况兼之乎我与我周旋久吾亦爱吾庐也且閒中之乐不一而足荒园僻地木石萧然此閒境也花嫣草茁鱼鸟亲人此閒情也登峯眺远倚槛观澜此閒兴也绣佛一瓣茗椀炉香此閒心也几净窻明拈毫濡墨此閒事也北窻一枕流水空山此閒梦也客至论文酒语剌剌此閒趣也主人不以裘马竞时轻惹世尘而世人亦不褦襶触热来慁主人世与我漠然两忘故得遂其天游之乐如此是名曰宜閒
拙鹊亭记
鹊巢鳩居谓鹊巧而鳩拙也而小园之鹊异乎是十百其侣维林是栖窥其意非故厌乎巢居亦非畏鳩之夺之也盖其性拙视鳩为甚殆不善於为巢者故雨霜雪霰毛翼廇褷而朝阳一晞乃復羣噪於木杪其音怡然似不以栖苦为意且飞不高翥去不远颺惟饮啄於园之左右以自適或时入主人之堂值主人食弃其余便就而置其喙主人之客来亦不惊起若视客与主人皆无机心者然岁次辛丑初冬作一亭於堂之阳冻林四合鹊乃环而栖之因名之曰拙鹊亭虽然鳩拙宜也鹊何拙然不拙亦不为吾园之鹊也
董口道中记
南至月壬寅有事於董口前数日大雪野田皑皑莫辨阡陇会有猎於平原者呼鹰盘鶻抽矢骋驂因咏摩詰草枯鹰眼疾之句立观久之过李家峪抵小铁门关关建於两峯夹耸处而无谿径昔人为疑兵於此望之怪石狰狞窅然深黑而虎豹穴其中焉东行登铁门山南望穹窿诸峰如削峰尖一竇远透天光如旣望月山中產红嘴鸦钩輈古木间其色浅翠所谓深谷野禽毛羽怪也下山行里许始至铁门二山挟抱崚嶒岌嶪因公事抱关者不授以繻遂策马出缘山东行五六里至一岭高可千余尺乃下马振衣而上林木萧瑟岩石崎嶇鼸鼠野狐时復出没下岭折东而南抵一古潭水深尺余半冻半澌遂跃马过之走西山下山峰陡立高与云齐行三里许復又两山夹峙余故作喑哑声深岩空谷訇然响应其音久而不絶抵董口关关建於明洪武间上有草菴老僧捫虱山门俯而揖客余復健两屐而上询之僧年已七十余顾余指点戍楼睥睨间云此中犹有折屄残戈向尝见於沉沙中余聆僧言凭弔不已遂缘石磴下事竣仍自旧路归时夕阳已沉山寒侵袂鸦啼云暮路暗人稀不復来时之景色矣夜归松亭呵冻记之
松亭记
夫人生燕都如必欲穷五岳四瀆之奇歷黔楚闽粤之远与夫絶塞穷荒阴山黑水斯亦可以不必然得一苇叶渡江以南徘徊秣陵建业之间留览余杭山阴之盛凭弔六朝遗事南国人文江山助人自非虚语其或射鵰塞上饮马长城白草黄沙惊风画墮因以壮马伏波马革之言霍將军何家之语亦人生大快事丁丑春山海之役有事古松亭因得遂出塞之游爰稽载誌明洪武中始设北平诸屯卫封建寧藩而魏国公经略自古北松亭以至山海增修关隘而松亭西接居庸北折而东南抵海上尽渔阳卢龙之地迨文皇靖难时南山以北地尽畀乌梁海而松亭等关遂失迨宣德中而诸关隘復为中国有嗟乎一偏塞也而废兴屡矣后之人歷其境思其人山水依然昔人安在龙无今古之悲哉异日苟能遂渡江之愿泊秦淮登铁瓮攀吴山泛西湖旷怀清思把酒临风抑何壮耶然而日月悠迈杳不可期江山倘能待客吾且著两屐以俟之
松亭再征记
戊寅正月自都再赴松亭走潞河秣駟水南税驾旧城貽谋送余至渡头是夜旅舍萧条一灯相对此松亭第一程也晓起与貽谋至一壚强伊饮曰古人谓醉中分袂殊不悲然终不免凄然折柳予遂马首向东春风故道满眼离愁渡阴流晚至一庄宿焉回忆昨夕同貽谋一灯一酒楚囚相对又不可得矣残月已沉朝暾初上人烟山靄两不分明过邦军北有颓祠一老槐可数十围土人谓唐树也昔吾宗薌婴老人曁月山叔曾赋诗其下丁丑春余同子明兄汪易堂载酒过此共有诗纪事低徊之下輒有今昔之感路走盘山下遥望翠嶂崇峦奇峰峭巘而云罩寺高插青冥间昔日之诗僧名士如拙菴法天阮亭竹垞者於今安在惟有无尽白云出入古岫间也傍午至蓟州州卽古渔阳郡登舞鹤楼憩独乐寺昔曾经此有落日令人弔掺挝之句復访赵韩王之墓曁竇禹钧故宅不可得晚宿石门驛辽萧干溃宋兵为郭药师所败卽此两山嶻嶭石路崎嶇真雄镇也是夜脱驂旅店倍深凄凉晓发石门午至遵化古无终国地汉为右北平唐置监城后唐始置今名解鞍造食路傍地上有残书数帙乱颭风中有昌黎文集曁公权文敏墨跡予探客囊尚未至阮遥集之羞澁急向书佣购之勿使诸公久困泥涂中也是晚宿三屯营之西村晓过三屯营营距松亭二舍明初建於天顺缮於戚南塘为东北重镇过元武山山高数十丈有松万余株上有朱楼飞阁望之如画拾级而上紆廻盘曲至絶顶可二里许倚栏远眺众山环绕烟树苍茫北视窟窿山峯尖一竇儼若明月但闻丁丁伐木之声不復见有人跡山南一碑拨草寻之乃前明总镇尤绍菴之德政石也状元朱之蕃为书撰文自古迄今去思碑盈於寰区朝而碑成暮为马渤牛溲地不知凡几而此碑歷二百余年不朽其亦峴山之遗义乎至沙河会子明兄自榆关驰四百里就予於松亭值余入都未回兄与汝猷登松亭山愀然不乐越日而返將之冷口至此忽遇於村店中把酒沾衣恍如梦寐各叙別后事不觉有感於中而继之以泣也时夕阳在野倦鸦归树余曰鲁阳戈不可再挥盍为弟驻一日之驂兄曰诺於是再渡沙河借景忠山作话愁场抵山下小憩村舍肩舆而上同登者汝猷弟钱塘王植三子明兄曁余童子三舆者十数山高数十丈亭亭孤峙盘石为磴歷十级一转輒有小祠可以坐憩其巔祀碧霞元君总兵马永建祠其上以奉武侯及武穆文信为三忠祠其碧霞祠至国朝始建云数憩游亭始陟其椒时夕日已沉暮烟渺莽诸峯罗列起伏蜒蜿謁祠毕宿於东堂与子明兄挑灯话愁囘忆故乡风雨联床如隔世事而梵音倐起铃声相应愈增旅人之感翌日老僧指顾便歷山景仰瞻御笔灵山秀色折东而南下有古洞小楼松涛寂寂啼鸟噡噡石壁鐫尤悔菴太史诗余与子明次韵焉此时屐齿已折遂缘石磴復数憩而下回仰山祠已悬半天中矣只觉众山取次而高殊不知人在地上也謁戚南塘公祠堂至村舍晚餐讫兄欲东之余固留不可遂舍汝猷植三独送兄之白庙又共旅次一宵翌日马上再送数里至一水余曰上濯缨处也兄前矣吾亦从此返也各沾衣別余咏坡翁送子由诗登高回首坡陇隔惟见乌帽出復没之句至滦阳春云蔽岫暮雨迷濛归雁数声离人如梦林外一鞭殊不觉松亭之翠色已落马首前矣
四松堂集卷四
宗室敦诚敬亭
记行述哀辞祭文说十九首
重游陶然亭记
忆癸酉岁杨公秉钧甘公章斋徐公秋园侯公于葵新公（常）族兄寅圃定轩伯兄子明曁余共九人讌集此亭时维仲夏亭下碧芦红萏亭上列座分曹酒语淋漓恨不借鲁阳戈挥住白日一瞬眸间四年于兹矣丙子冬徐公获选南归同以寧子明貽谋祖于此亭酒酣耳热披闥远眺时冻云蔽曦万树垂霰当日之碧芦红萏亦安在但余一塘坚冰几株衰柳耳今杨公游晋阳幕甘公苫茨归江右侯公亲老南旋新公已知铁岭定轩寅圃各就一官日僕僕长安道上不暇为登临举而徐公又赴江左惟子明与余依然故吾復登此亭把酒临风慷当以慨追忆故欢恍如昨梦出处聚散苍狗白衣能无今昔之感乎巡簷覔旧题字逐壁尘墮落无復余墨嗟乎曩日讌集虽一时之盛然欲使诸公再集此亭万不可得今犹昔耳异时復念及今日风光人事又不知何如也不禁黯然无欢旣而餔糟啜醨反以无情处之
秋山游纪
岁次癸未秋拙菴伯父召游西山癸卯余约同貽谋桐崖桂圃出西郊三子臂韝鹰隼为搏击之戏枉道北之余遂独入福田堡日暮同抵山下进登大悲禪林殿鐸泠然寂无人语惟见橡林霜叶时坠空庭间乃紆路而上至慧云寺夕照已沉万壑阴晦饭罢夜宿北堂俄而清光耀纸上急启山窻月吐东峯矣众山绵亘不辨谿径远寺灯光遥杂青燐明灭於烟林有无中而山风颯颯吹人栗冽因呼童子砯酒试笛蹴三子起剌剌至夜半甲辰甲起试水泉上近午携酒出游首抵香界访龙上人於山阁茶话移晷貽谋不乐口头禪故欲作门外汉独彳亍辛夷树下余笑曰我辈钝根詎能答了元一语不过赚喫赵州茶耳何凝滯乃尔貽谋亦噱更歷数坡至絶顶坐澄观万有亭左眺裂帛云东半泓右顾桑乾天南一线太行隱隱於云中亦巨观也高歌狂啸不减千秋亭上谢公大呼时晡日薄西倦鸟啼晚遂鱼贯而下数憩至龙泉联巨几於潭中为流觴之戏不觉溅玉喷珠淋漓襟袖矣仍宿北堂看月饮酒如昨夕乙巳辰兴饭於怡情泉石堂又为石经之游也三子呼鹰田野间余独策蹇前往拾级而上入孔雀洞危坐石窻望上方马鞍极乐诸峯烟云出没气象万状但闻浑水澒洞激囓山根声而三子亦至遂同陟塔上饮於廻廊貽谋出鹰隼之余为下酒物寺僧云晓间有青狼五杂踏此山其四已渡河而西犹余其一於山畔桂圃桐崖因欲往覔遂肩火枪僕人各持木杖去余与貽谋向寺僧索笔墨题诗一絶而下桐崖桂圃等歷尽崎嶇卒不得遇败兴而囘至狼山三子强余走西麓余固欲走南麓遂舍三子扶两僕振衣而上越数岭荆棘牵衣竟不得路黄昬渐瞑满岩阴黑遥望虎头山尚在云际而两脚惫焉忽闻人声对峯相呼则知三子已过虎头矣更歷数险始抵灵光寺山中已持炬来迎遂奋余勇至慧云则枵腹雷鸣矣竞釂村醪大嚼羊胾韞轩兄亦来山中是夜豪兴倍於前夕独月上稍迟耳翌日丙午早餐已遂辞拙翁下命驾而东归余顾三子曰西山卅里朝发午至而二十年中始三蜡其屐是知软红面目久为山灵笑客则虽数日之眺游数客之畅咏岂易言哉三子曰盍纪之以告同人余曰诺
雀林游记（庄在香河境內）
壬辰六月戊辰有雀林之游晓出郭门买舟东下嵩山桐崖貽谋桂圃舟饯於潞河之东皋小桨行厨轻舠送酒轧轧中流作竟日欢笑日旣衔峯伤政罢举而蝉声促晚树影横溪矣嵩山桂圃相继別去独桐崖貽谋送余至平上闸夜宿龙王堂水阁復击鲜命酌相与追话往事记癸未秋同貽谋夜宿此阁饮酒赋诗用溪云初起日沉阁字分韵已復令髯如吹笛王君歌水调已十年事矣今王君萍跡髯已飈尘而阁中老僧亦成新塔因咏坡翁澠池怀旧诗不禁惘然竟夕是夜得诗一首（云山有塔沽僧寂阁壁无诗旧客过我反无情当此夜半床清梦落烟波）翌日己巳与与二君別扁舟独下一棹晓风残月中泠然有御风之思抵潞城早餐讫策马出城闉时老阳近午觉赵盾逼人因避暑岳庙中臥殿簷下买冰相对至日夕斜影淡人余炎尽水復买一叶而南下遍阅江南艘舶乌檣云集正昔人所谓风帆沙鸟云烟竹树者此也得诗一首（不嫁杨花婿卖茶同浮梁笑指江北人空愿车轮方）忽睹一帘飘颺於別浦芦港中寻之得一酒船遂釂三斝而去时已昬黄北望云霾如墨隱隱作雷硠声舟子曰暴风至矣余急从小舟跃登大舫舫主人弗之拒俄而狂风大作黄尘飞石杂以雨雹其声势莫可名状俯视柁下向余所乘小舟浪从篷度与波上下不倾者几希矣惕然者久之主人具茶瓜留客甚殷话江南事歷歷可听询之一监生马君一秀才吉君也约二鼓风止浪静惟细雨打蓬声耳是夜得诗一首（夜两泊舟有怀云雅有江南意空滩夜泊舟对檠成短梦听雨动乡愁客味孤蓬外人声古渡头遥怀感今夕药火近香篝）庚午早起解缆水平於镜两岸柳风凉袭衣袖颇有早秋意至湾上南帮叠进挽夫於浅滩沙际鱼贯而上皆作吴歌亦復嘲啁动听抵崔家楼稍憩微饮得诗一首（怀嵩山云君整蝉冠入建章我乘渔艇下沧浪凤凰城闕烟云窟各有清吟天一方）下船行七十里倚窻眺望或观渔於荻浦或沽酒於芦塘或近湘帘画鷁或亲茶灶笔床途中所事不一而足得诗一首（挽夫云直沽六月滩水浅一舶无风十夫挽骄阳近午汗滴原羣鸭投泥吴牛喘东坡有投泥如鸭之句）日晡抵石灰厰僕人候於水次遂策马缘堤行八九里入县城城势甚漥去秋沽水涨溢水上十八砖村甸萧疎人烟落寞对之黯然夜宿南关內古祠中小雨浸淋轻风暗烛隔壁有棃园羣儿竞奏吴腔絃素泠泠中夜不輟伏枕不寐感从中来百端交集辛未薄晚下船西上行未三十里风雨交作遂艤舟岸下时天已昬墨四顾茫然惟闻水声潺湲直彻枕上耳得诗一首（沙上空滩夜挽舟已諳风味客中愁孤篷夜雨浑閒事臥听涛声过鲍邱）壬申早行尽一百里夜宿滩上危坐船头月明如洗沙际鸥鷺拍拍起飞杂以远舫人声凄然於风露之下因念人生如鸿爪印泥华屋银屏孤舟野渡同一跡耳世人每生欣戚於其中亦復何哉此时名利心俱冺但思究竟处不过如是耳癸酉抵州城捨舟易车冒暑而归正子由云舟行之逸变为鞍马之劳人世事又安可必哉归补游纪以柬同人
潞河游纪
游者凯亭（傅雯）墨翁松斋（白筠）子明貽谋曁余也先生凯亭墨翁子明在南甸貽谋在丰牐松斋在白园余往寻之时届寒食春云蔽岫轻烟暗野凉风拂面细雨飘丝急策吟鞭而青衫半湿矣至南甸上冢后饭於丙舍墨翁往约松斋余与凯亭子明遂桨一叶西上雨止凭窻眺望溪塘油碧桃杏胭红鶵鸭沙鸥浮没波上渺然无际泊天將寺乃共登焉寺为比邱尼东悟卓锡之地尼年八十余解禪能诗时值他出凯亭悵然余曰盍泼指墨於壁为精舍辉凯亭頷之解衣般礴令小尼捧砚倐成初祖面壁图衣眉生动宛见其九年兀坐时状余笑曰昔吴道子画天承寺壁两市屠沽为之不售今君作此行脚子何处生活耶因各题一絶句復登舟而西俄闻如瀑声如骤雨声如万壑松声知丰闸近矣比艤岸而貽谋倚楼久竚矣相与共饮天水青碧之色泼入座间与酒肠俱宽墨翁松斋亦至斫膾击鲜极兴所至叫囂之声与欸乃相杂松斋固邀饮其园亭遂偕东下酒舍渔庄晚景如绘松斋欲观凯亭画壁因再入天將寺虽剎那间余觉有今昔之感抵松斋园亭乃其先相国白公（潢）之別墅也楼臺瓦砾池沼荆榛惟松数十株尚苍然挺秀於荒冈残石间其下为老圃矣凭弔久之独凯亭有樽前泉下之思主人具鸡酒甚殷极欢而罢復登松邱各踞一峰作遥语而四野苍茫归鸦破暝色矣遂东行数憩而至南甸草堂是夜大风拔木墮瓦翌日草堂主人具鸡黍讫诸公遂逐封姨於道左矣是游也境则有水有舟有寺与楼也景则有雨有斜阳有春云桃柳也有大风沙石也有妙画者工诗者善饮者快谈者解钓与弋者是足记也
西山游纪
甲午夏与修暇居士曁孟季二君游西山时新两初霽凉颸袭裾浓柳之色绿染巾车因乏指南悞践歧路乱行荆棘中辐几反侧日晡始抵山下憩於涧边老树夹荫水声淙淙坐移晷不能去晚登崖上宿西院置酒绿玉轩清蟾从云峯闕处耀一时夜静烟消山空如水隔岭钟声杂以梵语微微然醒春梦翌日同著蜡屐携酒榼由崖之东拾级而上皆崎嶇仄径復失道歷危石犖确间屐齿为之折抵澄观万有亭左裂帛右桑乾天南直视空濶无际洞僧二耄而充耳亦不甚酬答但与茗饮而已復与孟季二君陟絶顶太行诸峯依稀隱约於天末四山出云如米南宫泼墨初而横阴断岫继而羣峰俱失下至洞口风雨骤来万山响应悬瀑鸣喘爭岩赴壑至慧云寺未入冒雨至山下展榼共饮石上听石河泉声遂囘卢师洞僕人具鸭酒倚啸松窻间而烟光云气倐然变態矣仍宿绿玉轩与洪上人茶话雨后山月又非昨日景色也越翌日束装东上此行也昼有雨夜有月僧能解禪客皆善饮虽三日之清游亦一时之胜事耳是为记
山游纪事
貽谋养疴於西山折柬相约三月初二日戊辰束装西来时春雨新霽纤尘不生过大悲庵昔嵩山约余与周大理立岩先生马冠军虚舟赏蜡梅於此今先生己赋遂初作万里归人虚舟侨寓无定所凄然有今昔之感早食摩訶庵庵建於嘉靖丙午旧有楼以望西山天启中魏璫过庵下偶指楼曰宜去之卽日毁殿前多松檜圆盖低阴甚为苍古其西为慈寿寺明孝定皇后梦中受经於九莲菩萨因建寺焉后有窣堵波高入云表卽永安塔也午出西门远峯翠色从新柳杪落人眉宇间神为飞动日斜抵山中晤貽谋羸斋桐崖於苦药山房余新为题名也小饮夜话翌日己巳晓起携一童越古涧彳亍危石间泉流涓涓忽有忽无登对峯卽清凉封故基也相传梵相为唐天宝中遗製今已无片瓦矣其下为证果寺卢师洞师於隋仁寿中从江南棹一船来至厓下而止遂居焉有二童施雨事所谓山僧汲空潭惊起二龙子百里云冥濛三日雨不止是也仍囘山房早食与羸斋出游过慈云叠嶂拾级数转至慧云寺试茗池上听泉声淙淙坐移晷不能去观壁上诗皆不耐卒读惟友人臞仙题者句旣清新字亦遒劲如境幽人到稀小憩喜秋朗流水无知音空山终日响有右丞风味也入怡情泉石堂记余少时尝侍拙庵伯父於此有蜡屐定呼小阮从凿山频逐谢公游之句又生华屋山邱之感藎庵携其犹子自城来羸斋遂先囘山房余独携二僕载茗酒振衣而上至古平坡寺姚少师所云平坡最幽胜真学佛者所宜处也与龙音上人茶话阁前玉兰花大如掌玉蘂琼枝不减昭华旧植余向寺僧乞一枝不与因戏举元微之韩员外家辛夷花诗折枝为赠君莫惜纵君不折风亦吹一噱而已出寺循东壁行至行殿东门憩石桥上前岁甲午同復斋来避雨门下尔时山涨骤发万山响应復斋擘桃引满笑酹山灵今日北邙一抔白杨萧瑟囘一思之惝恍若梦山阳之笛能不凄然更上而至澄观万有亭高瞻远瞩盱焉骇矣桑乾水自北来明吴文恪公云卢沟河出太原天池伏流至朔州马邑从雷山之阳涌为金龙池迤邐东下曰桑乾雁门云中诸水皆会由大同抵宣府保安过怀来行两山间至石经山之西地平土疏衝激迁徙不常至看丹口分为二一东流至通州入白河一南流至霸州合易水又南至丁字沽入运河东望玉泉裂帛诸胜歷歷指顾间辛卯织局之役会泛舟湖上已七年事矣稍憩復陟山淑西眺万山蜒蜿东来太行中条隱然云际时日斜风起春寒袭袂不可久立下山失路乃行乱石荆莽中数憩而下抵山房貽谋羸斋因病不饮藎庵桐崖已醺然矣閒步庭中看新月出两峯间已復挑灯夜话至三鼓而寢庚午早食罢与藎庵別羸斋桐崖出山貽谋就医亦隨以东貽谋有诗一首余诗二首云
东皋小纪
丁酉三月二十一日嵩山兄约余同虚舟渭阳薄游东皋余后至至则二君倚啸东楼已数釂矣相与更酌买舟东下时新涨平桥短芦夹岸轧轧中流如坐天上行十二里小泊酒家各尽数斝而去復洗盏楼上望东皋烟树渔庄蠏舍歷歷可指雅有江乡之思余顾虚舟曰大江以南君往返数四其山川云物固倍蓰於此如其人胸中鬱鬱触境皆愁江山信美亦何能领受哉我辈今日诗眼纵横酒肠空洞登楼岸幘便有风帆云树之概要在会心处何如耳二君笑韙吾言会日已暮春阴压波俄而晚风吹雨从新蒲细苇中来凉袭衣袖遂棹归桨而西矣
南村记
七月十三日午出南郭秋暑畏行憩於溪边之平安殿门前菱荷茭苇青碧万状出坐柳阴看两小舟网鱼於桥西微风皱波时有远香从鸭背间来心目为之清豁日晡野老送新藕渔人餽活鯽卽命酒自酌看渔家晚餉木罌瓦盎狼藉地上起坐笑言杂然无忌因念人生如寄鷦栖鼹饮足了一生亦奚用过为营计哉世途奔竞趦趄之徒曾不若此辈所得之多也时日已衔山驱车南下渴甚索茗汁不得饮道傍泉水甘凉沁脾肺抵南厅（卽黄村）蟾光已耀马首矣过酿泉酒舍忆同貽谋弟尝饮於此今弟北邙烟月新土未乾黄壚之感不禁愴然覔宿於萧家旅舍夜眠车上凉露如洗翌晓行二十里抵南村早餐讫持一榻坐柳下亦如昔人视树影东摇则东之西摇则西之体为之適然至晚起步野塍间至垡北溪边记与李秀才乘筏捕鱼於此已十五年事矣旱后溪水久涸当时荇藻尽易荆榛亦有沧桑之感返舍蠓蛾满前不能然烛遂默坐记此归而书之以柬同人
午梦记
卫叔宝问乐令梦乐曰是想卫曰形神不接如何是想乐曰因也余非至人往往多梦梦觉思之是想是因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丁丑夏客松亭山鸡窻无聊每於午后便效坡翁摊饭手持一卷臥仰屋梁俄而抛书蘧然入梦觉来未及反侧梦境尚邇静而思之渺焉茫焉若有若无此时如泛虚舟於沧浪万顷间又如置身云际欲沉而浮飘荡空中但闻一二黄蜂投触窻纸而窻外老马啮蔬声齷齪也所谓想与因者安在嗟乎如非梦人则已若同一梦也何不听乐钧天而忘味帝侧又何直入太虚看鞭龙种瑶草俯瞰下界九点一泓不然如邯郸道上黄粱富贵亦可差快一时或如巫山之游枕席高唐亦可风流朝暮卽漆园之蝶郑人之鹿亦无不可今数者不得其一徒以至幻之身入至幻之境人生大梦而大梦復梦又於梦中说梦梦觉圆梦吾不知幻之至於何地而后止卽起乐令于九原应必为之投麈
记梦
癸未仲夏残夜假寐忽梦余死矣余虽死而所以为余者惝恍若在侧焉已復自买歛具而纳吾尸復自痛哭於前呜呜然有声遥望西山之麓若將窀穸焉旣而觉烛炧虚窻漏尽钟鸣矣定而思之破涕为笑人生尘壤间何莫非自哭其哭而自死其死耶庄子曰日以心鬬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夫鬬心乃忧思之源而忧思则赴死之阶也故老子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卽二子之言观之是死生在我可不慎所哭哉贾谊自哭其遭司马迁自哭其愤阮籍自哭其穷唐之孟郊杜默李贺辈自哭其诗文皆莫不速其死而白居易朝皋卢真辈独以齐生死外荣辱而享大年其明验也今余苟符其所梦则晏然寢於巨室亦復佳耳如其不然则宜思所以不自死其死者吾將翱翔乎广漠之野徜徉於无何有之乡且继白胡诸公之后尘亦安得谓必无之事哉
先祖妣瓜尔佳氏太夫人行述
呜呼吾王母太夫人弃不孝孙诚越三月矣乃含哀饮痛纂述行晷以求表传於大人先生之前母幼在外家事诚闻之舅祖侍郎常公（福）言母至我家事诚又闻之先世老婢媼言洎诚获事母时乃晨昬定省二十余年躬亲见之者故母之生平概略诚能述之呜呼痛哉母瓜尔佳氏（镶白旗满洲）主事穆公（和琳）之女大中丞鄂公（起）之女孙也性幽閒和敬明慧过人七月而诞故体羸臞中丞公爱之过於诸孙尝抚母背曰汝生何不为男子克昌吾家耶因为男服饰日周旋中丞公杖履间年十六归先祖定菴公誥封辅国公夫人事先曾妣太夫人以孝闻母幼时卽识字曾妣復教以经书史鑑遂无不解之书曾妣臥疾幃榻者三年母日侍汤药未尝暂离及属纊日顾先祖曰妇善事我十年无怠容汝好遇之公泣受命故终身对之如宾每岁暮祠祭悬曾妣影像母对之未尝不欷歔流涕礼数如生时至老不衰康熙间定菴公尝扈蹕热河之避暑宫母例应隨一日同众命妇入后宫太妃见之有好人儿女自不同之誉（用读受釐殿事）多赐宝玩书扇等物定菴公雅有谢公之癖中年哀乐晚岁陶情家有棃园日徵歌舞母独不喜声乐然无奈公何强为唱隨而已公憩卽入不为稍留每徵歌时卽戒羣下曰內言不出於閫礼也况咫尺间皆优伶耶重下青丝帐虽侍妾数十寂若无人其严肃类是洎公殁后终身不闻乐雍正癸丑公以事废爵因恣情山水之游居恒在外母益勤家计以供济胜具恐伤失意人心也公艰於嗣息母忧之艶粧婢妾列屋閒居与己衣饰无异冀生子也然卒无所举乾隆甲子公无禄年四十七母欲相从於地下数日不食濒死者屡矣旣而自思曰九泉相逐固含笑事而麦饭一盂谁为洒坟上者遂谋之族人以祖裕菴公季子讳（寧仁）诚之叔也为己子时方弥月提携顾復相倚为命至三岁痘疹殤母哭之几絶曰吾所以不死者为先人有后今若此何以见先人於地下乎復谋之先大人而以不孝孙诚继叔后乾隆戊辰始获侍母膝下数延明师教诚书史弓马旣长为诚娶钮祜禄氏都统和公（邦额）之女年十七长余一岁復教以女诫女孝经诸书及长子云多生母喜曰吾门继此可相传於无穷也乙亥宗室岁试钦命射策诚隨伯兄试於虎门命下诚忝优等之末御赐笔墨有差母为进一餐曰稍不负我教养之意也丁丑诚隨先大人司榷山海先慈卒於榆关榷署母传諭曰汝虽出继当报罔极之恩乃命诚隨伯兄季弟制服三年服闋仍命之仕诚自顾駑駘不堪应世然卒不免於捧檄者承母志也二十年来养育教诲然亦心力竭矣独恨诚之不復克体母志年三十余一事无成未能仰报慈恩於万一遽弃不孝孙诚而溘然淹逝耶呜呼祭而丰不如养之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逮囘思少之时嬉游废业饮膳时违定省或缺覥顏宇內徒为人也顾我王母一生事跡不可无传故诚含哀饮痛追述平生以乞大人先生鸿辞鉅笔摭拾入传则诚之铭感寧有穷极不禁稽顙拜首以请母生於康熙己卯十一月二十五日巳时卒於乾隆辛卯七月二十五日巳时享年七十有三先是定菴公自卜塋兆於海子南门外之羊房村母以千金筑佳城窀穸后水溢於穴不数年丙舍尽圮母復经营拮据改卜卢家垡之村西原前御史索公（禄）为择兆也辛卯八月初九日寅时合葬於此
璞翁將军哀辞（并引）
小至日大风吹野祁寒折绵凌晨往弔璞菴老人於南甸之先塋旣囘车秣駟於村店命酒自酌半酣忽念人生亦何所乐哉世俗之所恃以不恨者惟年与位耳然而兼得之者恒少得其位不得其年得其年不得其位偶有兼得者又不得行其胸臆或尽忱悃於上或施功德於人不尸其位不枉其年而徒以袞袞之头衔逐悠悠之岁月如此虽登三事乃不如閒寿百岁亦谓之夭也今翁之位曾都统將军矣翁之年八十有五矣亦可以炫顽俗而尽世人之所欲也然其中有大不然者翁少为王长史积年迁擢五十始为都统六十为將军旋罢去驰驱於二万里之边陲復褫职籍其家翁遂赤贫寄跡於先生坵壠之侧妻孥子孙几三百指每至嗷嗷又二十年然以翁之生平不可不谓据台辅享大年矣而其情状可哀如此况位不及翁之崇年不及翁之半而其遭如是者又何可胜道哉不禁惘然竟夕吁嗟太息而还辞曰
驂紫鸞而驾白云兮翁其上翔拾瑶草之芬芳兮遨游乎帝乡下视人寰兮悲浩刼之茫茫昔日之富贵贫贱兮中情未能以相忘今日俱何有兮梦电倐忽以消亡大风刁刁兮披繐帐而登床吁嗟翁兮犹彷彿古道之余光
哭周立厓先生文
孟秋八日侵晓严驂將问疾於听雨之楼甫出巷有白衣冠人持讣纸急趋至前余曰吁先生逝矣卽往哭临之入其门见花竹依然琴樽无恙而先生晏然寢於巨室余亦何能不噭噭然耶记先生与先公始交时在戊寅己卯间是时先生在西臺烜然有直声每过静补堂与先公樽酒相对未尝不慷慨论当世事雅以气节自负诚尝侍几杖侧得以窥先生之梗概如此殆庚寅先公卽世先生哭之过时而哀足不踏西州路者三年卒以余兄弟故不忍终捐乃復登静补堂时时以先人交谊相勗励先生何以重有爱於余父子兄弟间耶先生性耽幽散虽侨寓京都於所居必叠石为山引泉为池庭前花树葱蘢竹藤交错入门者几疑为尘外人且嗜古善书每得古人金石墨蹟不恤重资购贮常輦西山贞珉盈庭充壁鐫劂之声无虚日旧有轩名得石先生易名石寄自跋云得耶失耶抑寄耶今石尚寄而先生安在哉先生之再入长安也自以为君德未酬不敢以林泉適自逸其身故不惮万里奔涉卒叨殊恩一擢光禄再擢廷尉两蒙召对纶言优渥行见有不次之用而先生年命相迫当此际遇之机竟不克遂其志溘然长往先生其亦能瞑目耶诚追述平生惝恍若梦囘念静补堂几杖之侧已二十余年矣不禁吞声呜咽乃復以歌代哭曰
公昔归兮非为田园之荒芜抑身老而心孺眷恋乎先人之墓庐公昨来兮非好爵之是縻抑君恩之未报將竭忱而瘁躯何大鸟之来速兮鱓堂闭而鼪鼯居梧竹摇落兮耿秋月而鸣狐魂其归兮故人执紼以相送滇雨瀟瀟兮滇云梦梦骑天上之箕尾兮留人间之草圣公其瞑目兮今闭棺而始定
祭索敏亭先生文
丁丑秋八月都中书至得敏亭先生讣余哭之哀记去秋此时登敏亭为公寿觴讌甚欢无恙也不意是日卽成永別今追想公之平生聊叙片言並学南州孺子恭以生芻一束为文而遥祭之曰
悲哉採芑菊之落英兮遥弔祭夫公之灵公生也有自来兮而逝也不赴白玉之楼卽主芙蓉之城昔謁我公兮照顏色以古道博南臺之重望兮负东山之怀抱搆乾坤之一亭兮听鷄鸣而剑啸善琴声而慕叔夜兮樽酒乐乎竹林广陵散其亡兮谁能断夫徽音大鸟飞鸣於墓兮悲莫悲於薤露之吟得古铭之石槨兮筑鬱鬱之佳城是卽公之永宅兮何大梦之独醒秋风瑟瑟兮白杨萧萧燐火扰扰兮野草荒蒿暮雨急兮棠棃落寒烟碧兮秋月白行人下马兮肠断絶嗟予小子兮心耿耿而忧伤况天涯之羇旅兮摇落助其悲凉痛招魂而不返兮空鼓琴而登床吾知后世之人慕古道者犹望公之余光悲哉尚饗
哭復斋文
呜呼昔与先生言生寄死归之理至明至切又何有於巨室之寢噭噭然哭之也哉然其中不能无恨焉自宗黌学校之兴人才辈出先生以后起之秀掉鞅文塲岁终射策每列优等而视之蔑如也隨罢去赋閒居者二十年设先生早膺一命积年迁擢必能高步巖廊发其所蕴以表见於世岂不为吾宗一代之伟人歟不然卽真能遂其棲遁之志遐踪高蹈扁舟草履与农圃渔樵为侣亦不失为天隨元真者流乃今日徒结抑鬱之怀抱落拓之感品高境狭所遇无欢致坎坷死於牖下且不得下寿此僕之重为先生恨者先生亦有遗恨耶呜呼哀哉先生每以向平婚嫁为念尝曰如获所愿何必定游五岳但青鞋短褐徜徉乎一邱一壑之间弃妻子如敝屣吾生足矣今竟何如人世事又安可过计哉前月二十九日先生约我辈泛舟潞河尽一日欢笑尔时犹能釂数杯戏歌渔家杂曲虽体羸息缓神色尚飞眉宇间卽前数日犹共诸子宴於南园时已不能饮矣然尚笑谈竟夕何八日不晤遽成永诀益悟生死之际速於转轂岂止雍门之感而已哉昔人云海內第一知己已去復何心世缘僕邇日惟杜门却跡嗒然兀坐偶有讌召羣集輒泪出酒肠不乐而罢人生鬱鬱谁能遣此未知先生与寅圃雪芹诸子相逢於地下作如何言笑可话及僕辈念悼亡友之情否冥冥漠漠益增惝恍惆悵耳僕近辑故友之诗文凡片纸只字寄宜閒馆者手为录之名曰闻笛集惟先生翰墨为多时一披阅儼然如相对挥麈此犹是旧时结习未除先生今日达观返化仙尘殊絶所思自异安肯復向五浊世界中生忧愁烦恼缘然则我辈曳紼之悲登床之感亦何为哉从此卽过西州门亦不痛哭而返也有情无情是耶非耶呜呼哀哉
祭龚紫树文
呜呼紫树兄別我辈去几日耶今持鲁酒一樽过夕照寺奠於旅櫬尊灵之前追念平生聊叙数言以代生前挥麈呜呼兄犹记初晤交时耶甲午重九小园讌集仰斋约兄为不速之客入门见兄风仪俊爽朗朗如玉山珠树咸诧之曰江左佳公子也一座尽倾极欢始罢兄亦谬谓弟为雅人遂遗縞紵而去越数日兄復过小园弟適抱病不能剧谈茗话言別然別后兄卽有山右之行矣明年乙未六月朔兄忽排闥来弟延之宜閒馆樽酒言怀相对若梦因询別后事快读塞上诸作且告我佳遇剌剌终夕復遣僕人驰骑囘邸寓取友人汪子题册来兄尚忆之否又数日弟过南巷兄挽我卯饮因有蒋侍御螺峯粤西寓之约不果留又数日戴侍御盂岑予告南旋弟饯之小园约兄为座客是日微醺臥池上掬水相戏儼然如玉山颓兄尚忆之否七月再过南巷值兄开筵招客留弟厠坛坫间酒酣耳热兄歌吴歈张公歌塞调弟亦依声而和醉语坚白襟袖淋漓不知严城促客也兄尚忆之否至八月上澣草堂兀坐忽闻剥啄声閽人持片纸置几上弟未竟阅凄然色变矣翌日卽往视之兄支枕僵榻將已一月愁潘瘦沈腰骨一束执弟手呜咽不成声然犹不意遽成永诀而南巷再往兄卽舆病氷清竹君宅矣从此落月屋梁顏色依稀於春梦凄风暮雨旅魂淹滯於花宫呜呼悲哉所恨者与兄交止三年耳使更得三年者十兄之事业文章必能表见於世为今日之传人弟亦得长年而倚玉何乃玉楼召急岂旧赋客之锦囊才尽耶抑或芙蓉久据石学士举兄而代耶恨不能羈其瘦马箠其素骡勿令夺我紫树也然转而思之似又多此三年也向使不知兄为何许人正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恝然无加喜戚於其心又如阅古人书见年少者若卫叔宝之貌而死也如王子安之才而死也至文如贾生武如终军而死也则未有抚卷而痛哭想像而肠断者今不识兄但因人而得诵兄之文章聆兄之抱负亦如古人而已何至素车白马远生巨卿之悲鼓琴登床愁絶季鹰之哭哉呜呼紫树吾以此三年为一日可也以三年为白首亦可也一棺长闭此生遂定顏巷速尘跖身久寄安在人世之修短为幸不幸也所深可痛者高堂鹤髮空登望思之臺夜月乌啼常逐愁鸳之塚兄能无阿婆老矣新妇零丁之恨耶言念及此泫然泣涕呜呼自兹以往见宿草而不哭焉乃为歌以招之曰魂归来兮古寺幽魂归去兮江枫愁荒原暮兮寒食阴飈惨淡兮雨雪颼颼奠桂醑兮君少留返帝乡兮白云游
哭芸儿文
呜呼阿芸吾不听汝啼闻汝笑睹汝乳食已五朝夕矣吾只疑汝未死者然乃疑汝未死而不听汝啼闻汝笑睹汝乳食呜呼阿芸真死矣忆汝初生正月上元夜也眉目端好躯体雄厚太王母命名以福家人辈各相庆幸卽交亲贺者咸以徐卿二雏目之吾意欲选慊母汝母爱汝之甚恐慊母非其人独用保母遂自乳汝於是一言一笑一坐一臥心口间惟有阿芸矣今一旦夺之乳黄之下天乎忍乎会汝病之先燕中痘疹流疫小儿殄此者几半城棺盛帛裹肩者负者奔走道左无虚日而一门內如汝姑汝叔汝姊汝兄相继而殤吾心且痛且恶竟无计以避汝亦终遭此荼毒耶先是汝胞姊患此且不善汝隨继之甚轻皆以谓汝姊不保汝无恙也孰意不保者竟无恙而无恙者反溘然淹逝耶痛哉囘忆晓日帷前夜窻灯下惟汝是弄惟汝是嬉今也枯坐一室楚囚对矣晚櫛晨粧惨形镜矣拈管含毫泪滴砚矣漏尽钟鸣肠寸断矣而汝母尤甚汝在夜臺亦復怀母耶记汝临诀时尚从保母怀奔致汝母怀支牚抚摩若难为別状復顾小婢微笑移时泪下而絶呜呼襁抱孺子何了了若此耶汝病之时余深恶近时岐黄家欲以中医待汝不意畴昔之夜烦剧特甚汝母请命於余遂诈为汝舅书招孙医至饵牛黄真珠无算生军二两有奇汝竟不起岂汝命合殤耶抑庸医杀人如刀剑耶虽然不药汝固死药之则速死早知汝必死断不以药饵苦汝且速汝死也呜呼伤哉今瘞汝於西郊汝姑汝姊汝兄之侧四人中惟汝最小吾更属彼三人冥途互相怜爱於汝汝保母吾已遣之別室衣食悉如汝在时非故遣之恐见之更伤汝母心也前夕汝母梦汝来左手牵母衣右手持玩具小履旧裳如生前状倐然惊觉悲泣终夜汝何忍频於梦中更碎断其肠耶呜呼阿芸汝往矣汝父哭汝於死復哭汝於殮情犹未已昨更斜阳瘦马哭汝於西郊之小坵计此眼泪岂止洗面乎嗟乎儿女之债已偿父子之情已尽但想汝未生之前不思汝已死之后呜呼阿芸自兹以往不復一念及汝矣
哭妹姪姪女文
哭吾姪阿卓未旬日泪痕在目睫间而吾妹復殤卽以目睫未乾之泪续之以哭吾妹私谓自兹以往可净睫痕不意索泪者相继於后而吾兄女又溘焉长往矣泪有几何寧涔涔滴无已耶数日前大人射於东堂妹携桃果分与诸姪辈四岁稚女儼然以姑自居彼时无恙也乃未数朝卽成永诀痛哉初阿卓患痘余往视之途次见负稚子小棺者奔走如织卽恶之而三人竟罹此厄阿卓先妹次之姪女继之司痘者何物三试其毒手耶姪女生而頴异眉目秀朗吾兄钟爱过於阿默尝语余曰俟他日长成汝教之诗谢庭风絮何不可飞於我家相与抚弄成笑此戏言耳不意女心聪慧知余鄙陋非安石者流所以见絶如是也一夕內子梦先慈来欲携儿女辈往游询游何所遽惊而觉抑夜臺寂寞尚欲作分甘含飴之计耶思之益增终天之恨今將汝三人之棺瘞於一处不违汝等偕嬉之愿汝等亦不必频来入梦以伤我大人及我兄我弟之心他日西郊过汝三人之小邱衰草寒烟一痛而已不復更为墮泪也呜呼哀哉
歧路说
偶自石河归榆城踰城里许有二路其南为要路通衢车马杂遝板笏相撞囂气人烟虽冬而热其北乃平野荒墟闃无人跡朔风萧颯霜威折绵枯林冻溪冷然相映余乃停驂顾望审视者久之竟走其南焉初行亦適渐觉喧烦及至中途软红百丈落人眉宇会有长官咄咄逼人来因避其驄马几陷泥淖中及抵寓身劳惫矣童子痛矣起抖囂尘衣袖緇矣而恐怖之状夜形诸梦寐余然后悔其南也翌日復有石河之役暮归遂北之寒风大漠落日孤村惟见一二樵夫野老耕採山巔水湄际且原平尘絶骋控自如邑人因其地僻而冷多弗跡余行之晏如也虽风霜其面而氷雪其心及抵寓面无纤尘衣无微垢寒凓之余精神愈健而童子欣然向火无復若昨日之状至夜烟霞泉石詡然入梦余乃喟然嘆曰此杨子所谓歧路者也以其可以南可以北而智者可不择所向歟
四松堂集卷五
宗室敦诚敬亭
鷦鷯菴笔麈八十一则
吕好问之於张邦昌颇类段秀实之於朱泚虽生死不同其心一也要皆以不得已之苦心欲挽囘已去之时势使当时稍存名心急就一死倒印谁诈於韩旻蜡书不达於行在矣如二公者可谓达经权之用者也
方正学臥病贫乏其僕告以无米正学笑曰古人有三旬九食瓶无储粟穷者岂独我耶虽调侃语可想见昔贤安贫之况范文正之画粥王沂公之不求温饱同是一副肝肠
秦少游许陈后山李廷珪墨为他日墓誌润笔文人预计身后事乃亦不俗独怪昌黎尚有諛墓金刘叉携去亦復佳耳
杨诚斋诗柳梢一鷇兹緇滓屋角双斑谷古孤吾宗紫幢居士有听絃索声诗隔巷时闻稜等登盖用丁稜登第后谢主司事未知杨诗出於何典
放翁閬中诗如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卽今冒九死家国两无益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臆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不减杜少陵同谷白水诸作其忧君爱国之意溢於言表放翁之似杜者正在此非徒摹擬於字句间也
东坡尝云余在南中五年每食荔几与饭相半故有诗云日啖荔芰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此老善於排遣若柳柳州岭南诸作迁謫之意形於梦寐正未能达耳
高宗幸长孙无忌第赐金宝繒锦十车封其三子欲立武后以讽之无忌但对以他语帝不悦而罢后许敬宗数相劝无忌厉色折之华阳范氏谓无忌宜辞官反赐以格其非心惜乎无忌之不学也余谓不然人君厚赐臣下此亦常事岂君有所赐卽有所欲臣有所受卽箝口不言耶受自受言自言若反赐而后言是浅视其君以彰其挟赐要君之丑也至於辞官尤为不可人臣事君稍不用其言则辞官以难之独不思所忠於君者原冀一言以悟之官守旣去何有言责欲再言之而不可復得则反负其初心矣为赵公责者所恨其言之不力耳不当论其受赐反赐也后王文正公受美珠便不言天书以视赵公为何如
褚遂良旣卒於贬所李义府犹恨之不已子孙流象州后义府流巂州乾封大赦长流人惟义府不许还忧愤而死又唐路巖赐死之处乃杨收之榻天道好还巧於报施不爽也
竺道生在简文座简文曰君不游朱门何为在此竺曰君自视为朱门贫道如游蓬户余谓犹有朱门蓬户之见何不作平等语答之
王右军在当时迥无东晋习气观其劝殷浩北伐与会稽王牋忠义谋国切中时弊又冶城语谢安石之言及遗谢万书如此人物今人但问其书法何哉
班倢伃云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將欲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理明辞达要言不烦使听断者无几微置喙处后范滂答吏祭皋陶之言实本乎此
偶阅晋公遗语载裴令公临终告门人曰吾死无所繫但午桥庄松云岭未成软碧池绣尾鱼未长汉书未终篇为可恨耳余谓此如文人名士之言似非晋公语考公卒於文宗开成四年意公当云河朔之地未復將相之党未解宦寺之权未戢如此言之可也史载度薨上怪度无遗表问其家得半藁以储嗣未定为忧言不及私午桥庄之言殆好事者为之耶
陈后山妾薄命二首自註为曾南丰作其中有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忍著主衣裳为人作春妍诸句可谓千古知己门人记余挽孙银臺虚川（灝）先生诗有鹿洞亲依徽国席登龙曾御李君车自为桃李公门后不向春风更著花亦是此意然而先生当之无媿於昔人予则比非其伦亦聊以借意云耳
顏蠋曰晚食以当肉东坡谓其巧於处贫又曰非我之久於贫不能知蠋之巧也记甲午夏日山居晚至一寺见二老僧食於廊下询其年一八十余一七十余前置煑茄一巨盘脱粟饭一瓦盎两人食之一时皆尽余旁视之为之朶颐彼时不但忘却肉味亦不知世间食物更有美於茄者否因知古人之言不我欺也
韩魏公广陵大雪诗有罾鱼江叟氷透蓑卖炭野翁泥没辐半衣破解突无烟饿犬声微饥子哭太子忧民仰天祝愿嘘氛霾看晴旭忠恳惠爱形之吟咏而柳枝词云曲江风暖晓阴斜翠色相宜拂鈿车自是春眠慵未起日高人困又飞花又婍妮香艶如此其亦广平赋梅花意耶
乐天移居诗身兼妻子都三口鹤与琴书共一船言家具之微也而孟东野诗借车载家具家具少於车是更减於乐天至韩昌黎诗乃云昔我来京师只携一束书何用船车一肩负之足矣嗟乎元相之胡椒领军之麻鞋他物称是者虽百船千车寧能载之乎皆不免於籍没宜也
古人之气节虽小事有確乎不可夺者如袁君山之臥雪閔仲叔之辞肝陈后山寧忍寒至死不著赵挺之之衣使其稍有所干丰厚立致正天隨子所云忍饥诵经岂不知屠沽儿有酒食耶
陈同父上孝宗书其中有云今世之儒士自谓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痺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於君父之讐而方且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此盖指朱子而言也不知朱子与史浩书云今者变异重仍敌情叵测当宁侧席有识寒心熹愚窃谓元老大臣同国休戚告猷之会诚未有急於斯时者明公不能及此发口一言则永无报効之期矣如此为心岂安於君父之讐者乎后世王文成公战功伟然非讲良知良能之道学先生乎同父此言以讥俗儒则可未可以议朱子也
陈师道別三子诗有女初束髮已知生离悲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大儿学语言拜揖未胜衣唤爷我欲去此语那可思置之少陵北征诗中亦何能辨
天下人嗜好之癖莫过於刘邕之食痂可恨者何至就牀取孟灵休之落痂又不问吏之有罪无罪鞭疮给膳其言曰痂味似鰒鱼何不卽食鰒鱼耶纵不可得又何不並鰒鱼亦不食耶
萧嵩数与韩休爭论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厌卿何为遽去对曰臣蒙圣恩待罪宰相富贵已极及陛下未厌臣故臣得从容引去若已厌臣臣首领且不保安能自遂后李鄴侯对肃宗语颇相类大抵贤智人所言畧同非必有所本也
李渤问归宗禪师曰须弥纳芥子旣闻之矣而芥子纳须弥何也师曰君心如椰子大而所读五车书今置於何地又李翱问药山禪师曰何为黑风飘入鬼国师曰李翱小子何须问此翱作色起师曰这便是黑风飘入鬼国又晦堂尝问山谷以吾无隱乎尔之义山谷詮释再三晦堂不然其说时暑退凉生秋香满院晦堂因问曰闻木樨香乎曰闻晦堂曰吾无隱乎尔如此等禪那使人言下领悟其机警处最耐人思
明刘忠宣语陆深曰初入仕不可受人知知己多难立朝矣若朋友三四人得力者自可了一生过多则晚年受累矣真是名言不但通籍仕贩卽我辈居閒者亦当书之座右
王文成病甚噦血几不可起乃谢却毉药借寓道林寺一室闭目趺足默坐澄心常达昼夜不就枕席一日忽香津满脥一片虚白炯炯现前泠然有省之间而沉疴霍然去体每见人有患噎膈之症者药石偏方百不愈一何不以此法行之或亦不治之治耶
记甲申春集內弟怡斋宅与其昆季饮卽席为七子醉歌行云涵斋（书明阿）气概何轩昂掀髯大笑飞巨觴萧然吏隱城东岗半亩草园足徜徉（卽其园名）宜轩（舒常）叅佐白眼狂梟卢五白时相將家无儋石亦何妨醉中擘阮声琅琅坦菴（和顺）十载治边疆上谷司马官声扬驰驱万里赴戎行渴饮驼酥如鵞黄筠亭（策卜坦）酒户以斗量甘泉侍从羽林郎天闲龙马皆腾驤沙堤调试频迴翔钟山（毓奇）身长七尺强绿蕉三叶入醉乡八叉诗笔挟风霜凤凰池上紫薇香怡斋（仁和）年少颇堂堂早承世爵荷恩光五陵衣马弓矢长平居爱客华筵张敬亭末派忝天潢十年谬坦君家牀玉山自倒非人僵此中空洞惟酒肠钟山举白譙余曰君欲作周伯仁视我六人为何相与大噱今涵斋宜轩坦菴怡齐皆物故追思曩事不禁山阳之感
居閒之乐无逾於友友集之乐是在於谈谈言之乐各有別也奇谐雄辨逸趣横生经史书文供我挥霍是谓谈之上乘衔杯话旧击鉢分笺兴致亦豪雅言间出是谓谈之中乘论议政令臧否人物是谓谈之下乘至於嘆羡没交涉之荣辱分诉极无味之是非斯又最下一乘也如此不如无谈且不如无集並不如无友之为愈也辛丑三月二十四日同人集饮草堂觴政酒言极一时之兴致乃书此於壁以规夫不解文字饮者
向尝小舟往来直沽间因为东皋竹枝词数章为墨翁叔所鉴赏翁守凤凰城八年归一日同泛舟酒间顾余曰子所作东皋竹枝词炯记否余曰强半忘之矣翁为诵出一字不爽其词曰东皋中两岸菰蒲烟树浓恰如甫里隨子放鸭归来雨一篷东皋港渔人下水施罾网不愁腰骨老来寒只愿鱼苗日日长东皋涘大网小网集分水阳鱎投入网中来魴鱼跳出別港里东皋东人家临水开帘櫳停针女儿当牕坐半身照入清波中东皋午牵缆无风汗滴土画船簫鼓是何人擘藕衔杯不知暑东皋滨行厨风味竞时新三寸梅虾迸青玉二尺鰻鱼斫白银东皋洑牐下停橈听飞瀑醉撒青蚨向碧流羣儿泅水爭相逐
吾宗紫幢居士丽人诗中有脂香隨语过之句较之夜深私语口脂香尤觉艶媚无痕
己酉夏五斋居无事午牕摊饭之余因成劝酒词数章预教小童习之每当晚樽之际令其歌吟於侧杂以松声竹韵亦復兴趣间生词曰劝君酒须折好花供酒筵君如惜花不肯折风吹花落又明年劝君酒人生苦乐迭为之昨日高头骑大马（昌黎句）今朝避路蹇驴儿劝君酒莫照菱花照卽悲但见青丝成白雪不见白雪变青丝劝君酒须趁好天良夜时浮云易遮当头月病榻常虚上手卮劝君酒白杨坟塜高嵯峨（乐天句）昨到平原高处望今年又较去年多
宋元祐中上幸凝祥池宴从臣伶人以先圣为戏侍郎孔宗翰奏云唐文宗时尝有为此戏者詔斥去之今日岂宜有此是知不独孔道辅斥契丹一事也
中常侍张让专政诸监奴典护家事时孟他仕不遂以家財赂监奴积年家业为之破尽众奴问他所欲他曰欲卿曹拜耳众许诺时宾客求见让者门下车尝数百乘或累日不得通他最后至众奴俟其至皆迎车而拜此虽附势权门颇亦別致不但不拜人反令其拜我较之鄢赵之辈嘖嘖於萼山先生者为何如哉
渊明咏贫士诗云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又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顏其学问皆从圣贤中打出曰岂忘曰岂不曰交战无一矫情高远之语要归於道胜非苟得为主夫岂晋宋间人所可梦见者哉
貽谋弟挽璞翁诗有记得一鞭秋色里晚风斜日酒仙桥声调颇类阮亭
忆丁丑三月同钱塘汪易堂（苍霖）北平道中登梯子山余得句有村竖斜坳挑野菜山僧絶顶种磽田盖纪实也易堂笑曰登此而不壮语胡以诗为因次韵云遥看虎北千山雪俯瞰渔阳万顷田相与大噱
一日讌集仰斋此君亭主人出妓侑觴余与嵩山卽席皆有赠句翌日子明兄寄四六一章云书奉嵩兄敬弟才华並艶爭羡庾徐风韵双清交推温李竞连珠之格早识大令中郎驰五色之笺共说胶东河北射覆分曹之会客尽兰苕藏钩赌酒之场人兼佳丽风飘蝉鬢谁移称意之花月照燕釵应唱定情之曹双鬟舞罢红烛薰天一曲歌残碧綾委地扫眉才子自属意於嬋娟击鉢诗人每妮情於嬿婉窥镜臺之春色我见犹怜聆锦瑟之新声谁能遣此胸中无妓兄其见惯之司空眼底
多情弟乃狂言之御史碧簫银管竞为璧月之词红袖春风想见华筵之舞然而墻东宋玉窥亦何妨壚畔阮公醉应无碍聊成俚句以续佳吟余笑谓嵩山曰谁谓独乐园老人不能四六耶相与抚掌
万寿西宫塑张睢阳许太守二公像旁塑一將军心知必南霽云也因题诗云早得临淮兵数千睢阳未必遽摧残公教南八男儿死断指无人灭贺兰后捫断碣拂蘚读之乃旁塑者为雷万春不解当时成庙貌者旣重城头六矢而不及浮图一箭者何也
昔与嵩山子明游东皋泊舟三忠祠各为题壁诗余有题文信公一絶云顾问寧教方外寻三年楼上计应深黄冠纵许归乡里犹是厓山一片心题罢子明兄指公像笑谓余曰文公听子诗含笑矣余就视之亦若听然者公其以余言为知己耶
姜女祠（在山海关外）庙貌戚惋向望海中塚若浮於海上虽大潮不没其椒龕前对联乃文文山所书祠后石壁鐫乾隆癸亥御製诗末有云长见秉彝公懿好讹传是处也何妨圣意精妙非人所思擬
草桥秋晚菱藕纷披带酒人归幽然清絶因题酒家壁云藕根菱叶露萋萋斜日秋风望眼迷谁採枯荷轧双桨白鷴飞过板桥西吟罢自亦觉清逸
余昔题芦雁诗云遥望浑疑减脚鵞波漂菰米岸青莎此间谋食差堪桨一出江芦弋者多今日阅之感生於中不自知也
石上苔茵竹下樽烟云尽日变西园松花满地竹鳩语一客不来春掩门此余春日独酌诗也子明兄谓似沈石田题画句
渔洋先生祭告过苏舟泊枫桥夜已昬黑风雨杂遝先生摄衣著屐列炬登岸径上寺门题诗二絶而下可见昔人探奇之心过於名利今人每以省事为辞正东坡云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絶壁下也
宿西山慧云寺怡情泉石堂有句云窻满四更月萧萧夜气凉山风吹短烛石瀨响虚堂似此疎慵客堪居云水乡朝来陟絶顶猿鹤共相將夜半听松风不寐渺然有出世之想
先伯祖瀦菴公（此诚大父因诚出继故称伯祖）有手批通鑑叔祖尧年公有乐轩集静菴公有孟晋斋稿大父定菴公（乃诚叔祖因以诚继嗣故云）有西园诗钞先大人有点定庄老惟月山叔著作最富有月山诗集杂志诗话等数十卷予齠年同伯兄懋斋从月山公游日侍吟诵当时家庭之乐以文字兼之
祖母太夫人（卽定菴公夫人）年踰七旬手不释卷议论史鑑最有卓识尝语诚曰我辈妇人尚不可不知古况尔曹乎又尝以女诫论语孝经诸书授室人曁妹辈读一夕盛暑侍坐月下太夫人命予默诵尚书禹贡予顛倒谬悞不可胜记太夫人不悦因自诵自首至尾不爽一字
子明兄自锦州榷事归告予曰一日驾小舟泛海往登巨鷁行未及半颶风忽起波涛澒洞舟楫反侧衣履尽湿诸吏相视无人色始命囘舟仅而登岸兄有泛海行云云此与谢东山事颇相类
吾宗柳泉先生诗字画兼优有郑广文三絶之称康熙间曾备供奉余获见时年已七十余矣精神矍鑠不杖而行洵烟云供养也
先曾祖惕菴公昔珍一玉盆用以盥手每自拂拭重於他器一日盥后令僕人覆水失手碎盆其人惊惧不知所措公徐曰尔悞也非故也何惧为此与韩魏公锦袱玉杯事颇相类
先定庵公有数癖一田猎一崑山歌舞一养花一酿酒一白香山诗废爵后昼则行围夜则徵歌花前对酒则以白香山诗下之此数者亦足以乐一生矣
余昔为白香山琵琶行传奇一折诸君题跋不下数十家曹雪芹诗末云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塲亦新奇可诵曹平生为诗大类如此竟坎坷以终余挽诗有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鍤葬刘伶之句亦驴鸣弔之意也
桃林口在冷口北余经其处时日已暮荒山夹峙乱木丛生覔旅舍不得僦民居获半席地卽侧臥其上破窻风入烛不能燃遂启户出步月下仌一废棺上东望孤峯隱隱上有颓寺残铃剩鐸时自鸣风疑有山魈木怪下而搏人是夜客愁聊赖彻晓不寐
五泉菴在临榆角山西有泉五前绕大壑五泉匯流於此秋杪携酒往游挂起南窻渤海烟波渺然入座汩没澒洞潮白於银环顾两山红叶飘展夕阳中如见钱郎锦绣己復试茗泉上心畅神怡不知身在客中也
偶阅宏光南朝事跡为题四絶云狗尾貂蝉殿陛纷南朝旧事不堪云怀寧法曲君王宴博得维扬阁部坟区区四镇自戈矛天下江山入帝州聊壮残军余一叱阵前只有靖南侯大江天堑据长流元日笙歌金殿头犹有梨园佳者嘆未应天子又无愁高烧椽烛春难晓细写吴綾夜未央莫更远寻江令宅祖堂寺里又斜阳汪子易堂谓不减王阮亭
索敏亭先生（禄）嗜书好古善抚琴舞剑废弃后杜门却埽性孤洁廉於取与其壻年稼轩旧藏唐阎立本画一轴先生爱之稼轩卽以此为妇翁寿却弗取后质衣鬻物得三十金偿其值方受其处世类此尝欲授予以琴因予有榆关之役不果未几先生卽下世矣
一片石关有烈女墓前明戍卒女也美姿容性庄重年仅十六有恶少以淫辞挑之诉於官薄加惩责烈女惭愤自縊奉勅建碑前明侍御傅公为营葬勒诗於石丁丑十二月余因事膪此时大风吹野白日阴晦因访墓於荒榛蔓草中乃和傅公韵云碣字古苔侵荒烟蔓草深黄云横大漠白日下寒林烈墓儼如昔贞风播至今相过须下马一釂弔冰心遂以椒浆酹之而去
元虎山在三屯营之西山高数十丈有松千百株上有朱楼飞阁望之如画至絶顶可二里许众山环绕烟树苍茫北视穹窿山峯尖一竇儼若明月亦东北一胜跡也
记戊寅春伯兄懋斋自榆关驰五百里视余於松亭值余入都未囘兄悵然返轡至沙河忽遇於途遂登景忠山挑禪灯话旧因咏东坡逍遥堂诗悞喜对床怀旧约却忘飘泊在彭城之句復和其郑州西门相別原韵今日追忆忽忽如梦云
昔秋登城南万柳堂水阁曾有人语落秋空之句一日遇嵩山於紫光阁初不相识遽问曰君非人语落秋空之敬亭乎遂定交而去
丁亥木邦春动缅匪跳梁詔师往勦余內弟怡斋（仁和）亦统一旅七月带兵出都余饯之南亭因作诗送之曰君家宝剑三尺雪土花碧晕昆吾铁昨朝拂拭生腥寒上有先人击贼血先人功业鄂与褒从龙百战开勋阅十石风云护宝弓百年祠庙悬金节怡斋二十袭富平少年磊落真英发早有乘风破浪心眼底那屑羌与羯苗民逆命西南摇小丑跳梁恣驁桀詔下天兵格有苗火营健锐皆奇絶怡斋身统三千人晓日都门发节鉞行看饮器漆月氏会见长缨繫南越铁壁关头万里笳木邦城外千营月丈夫封侯在此行
临岐那用儿女別行矣善保千金躯蛮烟瘴雨秋空结不用遥师古將才君家先生有遗烈后弟在老官屯拔柵搴旗奋勇先登屡著战绩归语余曰別后无他言但不负姊丈南征一篇耳
向作田家杂诗中有莫道农家不读书小时也重识之无今年幸得秋成早里塾敎儿拜腐儒一絶南村李学究见之笑谓余索羊尾一臠噉之几尽曰我岂百年粗糲之腐儒耶相与大噱
一日同貽谋游芹城之神山岭饮龙泉寺溪边薄醉睹一女子眉目如画侧立柴门徘徊婉转若不胜情因与貽谋作无题诗云转过清溪日已斜桃花门巷晚停车春来不愤轻盈燕又在寻常百姓家醒后亦自悔綺语过初不意有人知也后月余晤永国公忽有刘阮之謔余与貽谋惊讶莫测盖彼时伊在其园中於墻头窥见之也因录之以为少年轻薄之戒
姑苏天元上人年厈余頎然鹤骨工诗解禪记戊寅夜宿法公禪房与上人联床茶话彻夜不寐其秀淡清臞令人对之尘心俱尽癸未再过禪房而上人示寂矣不但朋类中索解人不易得卽方外交亦復落落如此洵可叹也
余一日偶思佳茗涤枯肠苦於沸汤不佳急令小奴驰骑至西山慧云寺下取水一瓶瀹以龙井新叶连啜三椀真觉清风习习生两腋间因为古诗有戏斫坡翁调水竹一缾冽雪分幽谷石炉瀹罢午眠初梦入空山听飞瀑之句诸同人闻之咸欲排闥索饮余笑谓诸公曰此水虽非桑苧所品然途遥不易致幸勿以王濛待我马冠军虚舟豪於酒诸公每以酒户相角独推虚舟为巨擘一日约余饮南楼余因他事后至见案上纍纍整十瓶矣復与余釂大白相属终日顏色不酡而余不胜司马逼饮矣又蒋侍御千之亦大户尝会於嵩山席上尽一日之饮手无停杯席终持玩座间一玻璃巨椀可容酒一斗许嵩山曰引满当赠千之作鯨吸状须臾尽覆椀无涓滴下大笑持之去
近时士大夫宴客非山阴酒不可其味微酸较之惠山泉诸酿耐久饮醉后无头眩舌燥之酲乐天云户大嫌甜酒在唐时札已然耶记余客榆关时有石姓家酿酒最佳微觉苦冽別有风味余甚嗜之再松亭关乡酿亦佳微逊於石家者余客彼数月日消数升不厌后以寧奉使塞上过松亭犹为余致一瓶对之如遇故人
松亭关內有玉兰一株高可数丈花大如盂每当春暮香闻数里顺治间某廵检自江南蒞任松亭携一盆景来去时留值於此遂成巨榦亦北地一奇观也
昔题白香山集后云饮酒诗成九百奇永丰坊里对杨枝晚年忧国飘零泪却洒青山独往时甘露之变乐天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昔有人以乐天此诗为自得之语故余诗云云
曩时先大人奉命督钞山海关使余分榷松亭一日有担夫过局代贾输钞例登姓氏於榷单吏傲睨詰曰汝何姓夫曰我与孟母同姓诸吏相顾不知为何夫笑索笔书一仉字而去余戒诸吏嗣后汝辈莫以舆臺而卽藐人如是也
嵩山诗多佳句如絶句踏雪云记得逋仙曾有约水边篱落一枝横首夏云朝来雨过知多少一夜横塘水自生律诗如一江月色侵人冷半夜秋声疑雨来又万里西风吹落木一行归雁带斜阳又春风寂寞隋隄柳夜雨郎当剑阁铃又廿年我亦悲秋客万里谁登舞剑臺又风雪怀人过汉口椒花守岁对君山又五言如半林留落照一榻听秋蝉又明霞官渡口红树暮江头又旅雁悲秋色归鸦带晚晴古诗如欲雪不雪阴云垂长风號木千山吹又湘兰不绽含芳死芙蓉抱艶哭秋水又天风夜捲阴山雪吹向长空散寒玉或新警或浑雄俱不减古人
壬午九月十四夜同貽谋在潞河水阁饮酒看月野人进只鸡活鲤极兴而罢今年此月此夕仍与貽谋醉月此阁风景不殊居诸易迈因感昔题云水阁涵虚落梵音鸥波东下月西沉他年若更怀今夜黄叶秋风对酒心题罢惘然未卜明秋又在何处或仍继两年遗跡復登此阁人世事又安可必耶不禁鸿泥之感
余昔有题梅下戏猫图一絶云一代忠良宋广平千古阴柔李义府上有铁石相公居寄言若辈休跋扈寅圃为余钞诗至此不禁叫絶又咏盆中竹有此君与我交游久床下看他儿辈行之句盖借用马援梁松事亦为寅圃所赏
懋斋兄五律如松窻凉月静竹影绿烟深废祠行客恨野草故城春水田分海卫山路近卢龙残月当牕落寒潮入梦流山势长城远海声落日沉花芳飘露气桐影淡秋阴七言如海雨打窻寒闭户秋风吹梦夜还家他乡鸿雁归先我故国青山冷待人榆塞鶯花茅店酒海楼烟月暮潮天松花禪院维摩塔仙梵清灯贝叶楼俱入古作者之室余尤爱咏古四絶宋武帝云虎步龙行奋战功寄奴一世为谁雄葛灯麻拂留阴室貽笑孙谋田舍翁斋高帝云新亭白服忆初心弹指应怜泣汝阴一自东昏凿金后萧郎又早进生金陈武帝云一例相传又號陈霸先俶儻不犹人如何亲见臺城饿也向庄严去捨身意调双美如此者不一而足
嵩山水云乡山房颓坏一日雨夜居其中浸漏至不能寢因得句云自信平生多坦白谁知一夜数移床用李林甫事自相调侃殊有风味
余少时读史卽不喜胡氏论断每每偏执一见不折衷於当时之情势如论顏平原段司农岳武穆三公事尤为不通因作三公论以驳之
冬夜集饮小斋余偶擘橙橘向诸公戏曰此软金杯也诸公以为新语后阅尧山堂记乃知是金章宗事
陶诗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巔此本古辞鸡鸣曲中语古人不轻易杜撰如此如必云关关雎鳩出於何典是开后来师心之病
先大人予告后於城西第筑园亭以养疴有堂曰静补亭曰榆荫谷曰薰风臺曰雨舫惟所居之室扁曰啖蔗取东坡少年辛苦似食蓼老境安閒如啖蔗之意
癸巳人日宿南村大雪夜煨芋火挑灯独酌忽忆壬午岁同貽谋居此亦人日大雪予有横阴断野色夜雪作春寒之句已十二年事矣日月跳丸光阴寧堪把玩不禁愀然竟夕
独居南村晚步新月过一废寺微微闻梵声见枯僧坐败蒲上因与之小话移时聆其语似有感而为者因赠一絶云女嫁妻亡儿出赘孑然剩得老头皮人间梦境君先觉趺坐寒蒲夜半时时癸巳正月初九日也
京师蜡梅踰寻丈者不多见广济寺毘卢阁下一株高出簷际然花不甚大香亦微细惟嵩山先生园中手植数株高虽逊於阁下而花萼较胜之香色俱佳每届冬季为之架屋数间至春分前拆之余笑谓曰先生不亦劳乎答曰与其屈曲於人効奔走何如为花所役耶相与大噱
嵩山先生一夕夏日雨后於花下臥得句云雨后方知叶有香举示余余曰此非静极深领其真味者不能道少陵之心清闻妙香义山之扫后更香同一真境隨意得句那得不佳
四松堂集卷五
宛平求是亝主人〔艹涇〕庭氏藏书
[案：此卷为手稿，行草兼备，在下不才，多有舛错，包涵则个．]
（四松堂集鷦鷯庵笔麈 稿本 ）
笔墨生涯
望
桂圃弟可將此册內数条转烦汤老先生抄出附入鷦棲庵笔麈后此係末年所作也
鷦鷯庵茟麈
鷦鷯庵杂志
四松居士撰
居闲之乐无逾於友之集之乐是在於谈谈言之乐又在奇谐雄辨逸趣横生词文书史供我挥霍是谓谈之上乘啣杯话奋击鉢分笺兴致亦豪雅言间出是谓谈之中乘论议不尽知之政令臧否无足斅之物是谓谈之下乘至於嘆羡没交涉之荣辱分诉极无味之是非斯又最下一乘也如此不如无谈且不如无集並不如无友之为愈也辛丑三月二十四日同人集饮草堂觴酌酒言极一时之兴致乃书此於壁以规夫不解文学饮者
向尝小舟往来直沽普泻间因为东皋竹枝词数章为墨翁叔所赏鉴翁守凤凰城八年归一日同泛舟酒间顾余曰子所作东皋竹枝词尚记否余曰强半忘之矣翁为诵出一字不爽词曰东皋中两岸菰蒲烟树浓恰如甫里天隨子放鸭归来雨一蓬东皋滨行厨风味竞时新三寸梅虾迸青玉二尺鰻鱼斫白银东皋港渔人下水施罾网不愁腰骨老来寒只愿鱼苗日日长东皋午牵缆无风汗滴土画船簫鼓无何人擘藕啣杯不知暑东皋上柁见衣食凭两桨岸头豪吏骑马来掷下红毹號差舫东皋东人家临水开牕帘櫳停针女见当牕坐半身照入清波中东皋涘大网小网集分水阳鱎投入网中来魴鱼跳出鄂港里东皋洑牐下停橈听飞瀑醉撒青蛺向碧流羣见泅水爭相逐
记丙戍秋七月同景国公友庄白侍御素村绵沗领盛暨叔父墨翁游昆明湖尔时心壮志得游骋笑言极一时之兴今年仲秋与黑翁少子九弟硕廉有南淀之役復过斯亭湖山依旧而曩者诸公皆化为寒烟冷雾无一存者自顾如灵光■展尚未就湮抚今追昔能不凄然泪下耶庚戍八月十一日夜（宿酒家记）
吾宗业幢居士丽人诗中有脂香隨语过之句较之夜深私语口脂香尤觉艶媚无痕
己酉夏■斋居无事午窻摊饭之余因成劝酒词数章预教小童习之每当晚■之际令其歌吟於侧杂以松声竹籟亦復兴趣间生
词曰劝君酒莫照菱花照即悲但见青丝成白雪不见白雪变青丝劝君酒须拆好花供酒筵君如惜花不肯拆风吹花落又明年劝君酒白杨坟塚高嵯峨（乐天句）昨到平原高处望今年又较去年多劝君酒人生苦乐迭为之昨日高头骑犬马（昌黎句）今朝避路蹇驴儿劝君酒须趂好天良夜时浮云易遮当头月病榻常虚上手卮
宋元祐中上幸凝祥池宴从臣伶人以先圣为戏侍郎孔宗翰奏云唐文宗时尝有为此戏者詔斥去之今日岂宜有此是知不独孔道辅斥契丹一事也
北魏尔朱兆患葛荣部众为侵暴问计於高欢欢曰六錤反势不能尽杀独遗心腹统之可矣兆问谁可者欢未对贺拔允曰无踰欢欢应见疑起殴允曰天下事万下在王汝何敢言益信之此与温太真殴钱凤事同一机智贺六浑武人岂亦諳前代典故耶
中常侍张瓖专政诸监奴典护家事时孟他仕不遂以家財赂监奴积年家业为之破尽众奴问他所欲他曰欲卿曹拜年众许诺时宾客求见让者门下车尝数百乘或累日不得逾他最后至众奴俟其至皆迎车而拜者虽附势权门颇亦別致不但不拜人反令其拜我较之鄢赵之辈嘖嘖於蕚山先生者为何如哉
渊明咏贫士诗云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又岂不实辛苦所惜非饥寒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顏其学问皆从圣贤中打出曰岂忘曰岂不曰交战无一矫情高远之语要归於道胜非苟得为主夫岂晋宋间人所可梦见者哉
貽谋弟輓璞翁诗有记得一鞭秋色里晚风斜日酒仙桥声调颇类阮亭
语不竹皆为讖而时有令人悚然者如嵩山寄余札有云邇来生人之趣与我渐远想立崖公含笑俟我於芙蓉城岂不胜刘聪之遮头国耶尔时无病也未几即捐馆舍
忆丁丑三月同钱塘汪易堂（苍霖）北平道中登梯子山余得句有斜坳挑野菜山僧絶顶肿硤田盖纪实也易堂笑曰登此而不作壮语胡以诗为因次韵云遥看虎北千山雪俯瞰渔阳万顷田相与大噱
一日讌集此君亭主人出妓侑觴余与嵩山即席皆有赠句翌日子明兄寄四六一章云书奉嵩兄敬弟才华並艶争羡庾徐风韵冯清吏推温李竞连珠之格早识大令中郎龙五色之笺共说东阿址海射覆分曹之会取尽兰茗蔵钩赌旺之福人兼佳丽风飘蝉鬢谁移称意之花月照燕釵应唱定情之曲双■舞罢红烛薰天一曲歌残碧■■地扫眉才子自属意於嬋姢■鉢诗人每妮情於嫵婉窥镜臺之喜色我见犹怜聆锦瑟之新声谁能遣此胸中无妓兄其见惯之司空眼底多情弟乃狂言之御史碧簫银管竞为璧月之词红袖春风想见华筵之舞然而墙东宗玉窥之何妨壚畔阮公醉应无碍聊成俚语以续佳吟余笑谓嵩山曰谁谓独乐园老人不能四六耶相与抚掌
主敬存诚
上章得之於敦敏懋斋诗钞手稿中
敬亭既手批诗钞则此幸为敬亭物无疑因附於此
貟生 五四八月廿日
爱新觉罗·敦诚（1734——1791），字敬亭，号松堂，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阿济格之五世孙，爱新觉罗·敦敏之弟。五岁入家塾，十一岁进右翼宗学读书。二十二岁在宗学考试中列为优等，以宗人府笔帖式记名。二十四岁时曾受父命在喜峰口松亭关管税务。二十六岁随父返回北京闲居。三十三岁补宗人府笔帖式，旋授太庙献爵。四十岁丁母忧。卒年五十八岁。他与雪芹的友情，显得亲切醇醲。在宗室诗人中地位较高。著有《四松堂集》、《鹪鹩庵笔麈》、《白香山<琵琶行>传奇》等。往侯，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