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世界,世界在身边。第59,南溪草堂
周正义的自行车店,位于蒙自路和五里桥路边上的一个桥蒙小区里,临街,原先面向五里桥路有开口,后来据说是环保、还是消防、还是市容的原因,那个开口被堵上了,相当于从宋代的开放式市集退回到唐代的封闭式里坊,生意自然一落千丈,只能做些熟客的生意。
老周是安徽阜阳人,来上海二十多年,一直做自行车买卖和修理,是台湾自行车品牌Oyama(欧亚马)在上海的总代理。老周人实在,一向信奉薄利多销,但看起来这座魔幻的都市信奉的是瞬间暴利,老周的生意一直做不大,即便是前些年自行车运动火热的时候,也没有高速发展,如今已隐然成为外来的di端人口,不知道还能支撑几年。

五里桥路所在的这一片,在明代是顾英修建的南溪草堂所在。顾英来自于江东望族顾氏,东汉末年江东四大望族“顾陆周张”以顾姓为首。历经1200多年,在江东的顾氏早已没有那么大的势力,但底蕴犹在。移居到上海一地的有南朝梁的顾野王一系,之后繁衍到整个上海,民国外交家顾维钧是其蔓延至嘉定的一支。

顾英的先辈居住在今青浦县的崧宅里,和后来发掘到崧泽文化遗址的地点挺近。明英宗天顺三年,顾英参加科举考试,得中举人,旋赴外省做地方官,既然有官做,自然不用再去辛苦参加进士考试。
明英宗在土木堡之战中被瓦剌人俘虏,于谦等留守大臣拥立英宗的弟弟登基,是为明代宗,或称景泰帝。瓦剌人见扣留明英宗没什么意义,就将其放回北京。后来代宗病重时,英宗复位,天顺就是英宗复位后的年号。
朝廷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各级官员的选位自然很难,很容易站错位。在新老皇帝的更迭中,一定有大批的官员被免职,官场出现大量的空缺,仅靠每三年的三百多个进士,远远无法满足官场的需求,所以很多举人被直接征用。对于这一批读书人来说,真是天上掉下了大馅饼,而顾英正巧接到了一只。
顾英官至同知、知府级官员,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白花银。顾英大概算是清知府吧,退休时被明廷加授“中大夫”,衣锦还乡,当时他在上海县城内有旧宅,顾英加以修缮,门前立了一块“中大夫坊”,现在是一个叫“大夫坊”的小巷子,不知道在什么位置。
顾英另外在城外的肇家浜南岸兴建了南溪草堂,从肇家浜引了一条小河浜穿过南溪草堂,这条河浜可能叫南塘浜(或者南溪),1930年代初期被填平筑路,路名叫南塘浜路,位于斜土路略北、蒙自路和打浦路之间。

南塘浜很短,也不曲折
南塘浜流出南溪草堂后,继续向东流,顾英的重孙顾从礼,为方便百姓在此造“五里桥”,溪流和石桥早已消失,但留下路名五里桥路,再往南有更大的五里桥社区。

五里桥路,老周的车店就在中间那个窗口里面
顾从礼的仕途也没有走科举之路,他的书法特别出色,被选中进入嘉靖皇帝的制敕房,就是抄写皇帝诏书的,由此一路升官,最后当到四品的太仆寺丞、光禄寺少卿,比祖上顾英还要风光。艺多不压身,此话不假啊。
顾从礼退休后回到上海老宅,除了兴建几座桥梁,还上书要求修建上海县城墙。原来上海县城是没有城墙的,是一个开放的城区。嘉靖年间正是倭寇最猖獗的时期,没有一座城墙的保护,倭寇可以自由来往,祸害一方。在顾从礼等士绅的吁请下,当地政府用三个月的时间兴建了城墙,之后倭寇再没能进入城区。
顾从礼的弟弟叫顾从德,是明代古印章收藏四大家之一。印谱起源于宋代,是鉴赏家将收寻到的历代印章和名家篆刻精品编印成册,但今天能见到最早的印谱,是顾从德所辑的《集古印谱》,当时也只印刷了二十本,每本的成本达到白银十两。顾野王编辑了《玉篇》,顾从德有其祖上的风采,江东顾氏对中华文化的贡献是有延续的。

顾从礼的次子顾九锡,筹资对南溪草堂进行了大规模整修。整修后的南溪草堂焕然一新,文伯仁是文征明的侄子(不过叔侄二人关系势同水火),他在游览了新草堂后,画了一幅《南溪草堂图》,从画中来看,俨然一个大型的园林。

南溪草堂图局部,该画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进入清朝后,顾氏家族式微,传承数代的南溪草堂逐渐荒废,但一直到民国时期,还有不少顾氏后裔还生活在此地。据说,打浦路、瞿溪路、鲁班路一带,早先的俗名叫“草堂”,南溪草堂的大致方位应该可以确定。
杜甫草堂曾经是那样的破旧,如今却是富丽堂皇;南溪草堂曾经是那样的华美,如今却是烟消云散。安得房子一二间,大庇沪上骑友来买车,也许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