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演讲展示了他小说之外更丰富的一面|活动回顾(上)
不久前,复旦大学资深教授、图书馆馆长陈思和,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尧,作家、批评家周立民,出版人曹元勇与读者朋友们齐聚上海最高书店——朵云书院,一起就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最新推出的莫言演讲集(全三册)展开对谈。
今天先同大家一起回顾这场精彩活动的上半部分。

01
曹元勇:在这样一个季节,特别适合一些朋友们坐在一起聊聊文学,聊聊艺术,聊聊一些我们共同喜欢的作家,共同喜欢的作品等等。
我首先介绍一下今天来参加活动的嘉宾。我旁边是我们非常尊敬的陈思和先生,陈老师是复旦大学的资深教授,他是莫言的老朋友,应该算是莫言的老师。当年陈老师在复旦大学带领很多学生研究中国文学的民间文化、民间亚文化的影响的时候,莫言可能也受到了启发。
八年前,陈老师和我们一起到斯德哥尔摩瑞典学院亲自见证了莫言老师发表他的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讲故事的人》。

▲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莫言
第二位嘉宾王尧老师,王老师是苏州大学的文学教授。王尧老师和莫言老师曾经有过一个非常严谨的、内容非常丰富的对话录,我预告一下,明年或后年即将推出修订新版。王尧老师也是非常有名的散文家、作家,他马上也将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小说家,据我了解,他的长篇处女作即将出版,所以在座的各位,作品还没看见,先看见了作品的作者。
第三位嘉宾是周立民老师,他是一位非常锐利的,也是一位非常活跃的文学批评家,我从他这感受到了我们今天文学批评的活力。他不是一个僵化的学院派的批评家,而是一个真正有活力、有艺术感的批评家,他也是我们上海非常重要的地标——巴金纪念馆的馆长、巴金研究会的副会长。
今天非常高兴,我是浙江文艺出版社的常务副社长,负责上海分社这个部门。从这个部门成立到今天,整整四年多将近五年,这五年当中,我们出版的一个最重要的工程就是莫言老师的大部分作品。
我上周刚刚统计了一下,说出来可能吓你们一跳——到目前为止,我们出版的莫言的作品或者说书一共有69个版本,或者说69个品种,数量很大。当然,其中有一部分是重复的,用了不同的装帧形式,因为量很大。
我和莫老师有二十多年在出版上合作的友谊,今年我们正式推出了他的“演讲集系列”(全三册),一本叫《讲故事的人》,一本叫《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还有一本叫《贫富与欲望》。这三部演讲集收录了莫言25年里的106篇演讲。


在之前,我们对作为小说家、文学家、作家的莫言很熟悉,谈起他的作品,每一部写了什么,在座的三位嘉宾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莫言不光是一个写作精力很旺盛、创造力旺盛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特别能讲的人。虽然他得奖之后大伙儿都知道他的名字叫莫言,好像意思是“不要说话”,但是我印象中最早不是不要说话,而是他本来姓管,是管子家族的后代,他的名字叫管谟业,他把中间的字分开拆成了“莫言”。他太能说了,想提醒自己少说一点,所以又有了不要说话这个意思。外国人都知道“莫言”就是“别讲话、别张嘴”,但是我们知道和他本名有关。
这三本演讲集收录了莫言所有重要的、我们能找到的全部演讲。我想,这三本书应该说展示了莫言的另外一面,就是他的小说之外更为丰富的一面,因为演讲或讲话时,人可能讲着讲着就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暴露出来了。我们今天这个活动题目原来叫“文学的世界”,后来我想就是“莫言的世界”,因为他的演讲不只是文学,通过他的演讲可以看到他的人生和生活经历,以及许许多多他的看法和他的观念,关于文化、人生、历史,等等。
今天我想请三位嘉宾开始对这三本书进行分享,我们请陈老师先开始。
陈思和:大家下午好。前两天元勇给我这三本书,我首先感觉莫言做事情认真,让我刮目相看。莫言是个作家,而且是个大作家,他出去演讲都是有稿子的,肯定不是根据录音整理的。我们今天都是没稿子的,可能讲的很随意,有人记录下来,我们根据记录稿再整理一下,可能就忘了,不会回去凭记忆再想想,修改一下什么。

▲陈思和
莫言几乎都是事先准备好的稿子,莫言这么大一个作家,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比较重要,可能要提前写。可是我发现他几乎所有演讲都是留了草稿的,这点可以看出莫言对这个事情的认真。他看上去人大大咧咧的,说话非常幽默非常诙谐,好像出口成章,其实他背后都写过稿子。
我看过他在复旦大学的演讲,我就在边上,我没想到他留了那么好的讲稿,那么完整的讲稿,他当时讲什么我记不得了,但是看到这三本书里面收了,还是唤起了我很多回忆。
还有一件事情,我和元勇参加斯德哥尔摩的颁奖周,晚上瑞典的国王请莫言吃饭,非常大的盛宴——说是盛宴,其实只有三道菜,吃了几个小时也没吃饱,也不可能吃饱,但是吃了很长很长时间。那是一个很大的议会厅,中间一排桌子像食堂一样,国王的全家都在,然后一家坐在一起。国王一点都不像国王,连我们市长都不像,他就和大家一起坐在那,你可以和他一起拍照。
那天就让莫言做个讲话,也没有讲台,莫言在一个转弯的楼梯上,他说我准备了稿子,可是放在宾馆里忘了,现在只好凭记忆说几句话。我一直以为莫言这句话是个修辞,就是随便讲的,为了表示慎重说准备了稿子,结果没想到真有稿子,书里面也收录了,文章很短。
这件事给我一个很大的印象,我觉得莫言比我们认真,我们没那么认真准备过稿子,可是他都准备了稿子,从这个细节看得出莫言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02
王尧:我特别赞成陈老师对莫言严谨认真态度的叙述,如果没有稿子,以我的经验,他也是打了长时间的腹稿。
除了这部分以外,我认为莫言有个特别了不起的地方,他临场和即兴发挥的能力也特别好。我跟陈老师都在各种场合聆听过莫言讲话,莫言是个非常优秀的演说家。活动开始之前有个短片,他说随着年龄增长讲话能力下降了,你们不要相信,因为以莫言的才华,他今天的地位可能会使他变得更为严谨一些,因为中国文化现实非常复杂,以莫言这样的身份,在中国这样的氛围里他各种各样的讲话可能会被人从不同的角度来误解,所以他会更加谨慎一点。

▲王尧
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演讲才华和能力,是几年前他在苏州大学的演讲《作为老百姓写作》。当时他只有一个简单的提纲,基本上是脱口而出的,可见他在自己写作过程中对许多问题有自己成熟的思考,也有自己表达的方式。演讲稿整理好以后,他反复改了几遍。这个演讲当时引起了反响,后来上海的《文汇报》还特地邀请莫言再写了一篇。
莫言是一个非常杰出的演说家,我想这三本以主题来分类的演讲集出版应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要特别说一下曹元勇先生和他所在的浙江文艺出版社所作的巨大贡献,早些年陈思和老师有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就是研究中国的现代知识分子,包括现代学说,要和出版连在一起。这些年出版也不是非常景气,尽管是像莫言这样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好像市场不如80年代那样畅销。元勇出版莫言的著作是个非常伟大的工程,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学术的积累,很多年以后我们就会发现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大家如果要做收藏家,你们尽可能把浙江文艺出版社的版本买全,如果有机会可以找莫言签个名,即使不签名,你藏在那里也特别重要。这个不是替曹元勇做宣传,我是从一个大学教授角度来讲,以前很多版本我都买不到了,而这个版本你留在那里就是个财富。现在有句话说买到就赚到,你现在买莫言的书就赚到了,它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你把它留在书架上,是个非常好的珍藏。
曹元勇:王老师有一句话很真诚,不是为某个出版社的书做宣传推广,说到了我们心里话。其实陈老师也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出版家,编辑、策划过很多书。周立民老师现在也在不断地做一些出版策划。
我们为什么要出版这些书?其实就是想把真正有价值的作品献给我们的读者朋友,甚至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能够有好书看。你可以给他一套房子,他也可以自己去赚钱买房子,但你留给他的精神遗产是没人可以替代的。我们之所以愿意用这么多年的精力来推广莫言老师的书,确实是因为觉得他有别人无法超越的东西。当你接触了他和他的作品,可能你的眼界、精神空间就不一样了。
周立民:我先接着两位老师的话谈点感想,一个是刚才说目前出版的莫言作品有69种,我准备回去查查我们家有几本。另外曹老师刚才其中有重复的,说的是内容重复,但是对我来讲,只要形式变了,书就变了,并非重复。

▲莫言短篇小说精品系列

▲莫言中篇小说精品系列
为什么这么说?比如他们出过莫言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集小精装本,我会在家里躺在床上看;如果要正襟危坐读,我会用一个全集的版本。
我觉得版本对每本书的变化是一种灵魂上的变化,包括这次,我也赞赏了以平装本来出这个演讲全集,平装本非常舒服。我们现在有种“精装本崇拜”,什么书都出精装本,我已经到了对精装本厌恶的地步了。有的精装本做得不好,四个角都翘着,还有波浪型的,书籍钢线也没有压好,这种精装本看着非常难受,好像非常好的衣服穿在我这种人身上没有视觉美感。
这次莫言演讲集用这样一个大腰封,里面牛皮纸做底皮封面,而且大小拿着很舒服,不光现在看看,长期看也是值得收藏的。还有刚才王尧老师也讲到,浙江文艺出版社,包括曹元勇先生对莫言出版的执着,也是我比较敬佩的一个地方。
我想一个出版社也好,一个出版人也好,这可能就像学校里做学问一样,总要有一个侧重点和方向。也许我出一百种各种门类的书,大家也不会拒绝,但你在这一百种书里是不是有专业的喜好程度,或者是不是有主打的品牌和方向,这就是一个出版社形成出版品牌、确定出版重心,沿着这个重心不断扩展的很好的传统。
做一个人的书就应该把他做透,我还不断建议元勇先生做莫言的文库本。为什么不可以?将来可能会做莫言的影集,莫言的其他东西,这样以莫言为中心。

▲周立民
曹元勇:开个玩笑,将来我们就成立一家莫言出版社,就做莫言的书,文库本。
周立民:我找莫言的书不用看别的,就看浙江文艺出了什么,对研究者也是一样的。还有刚才思和老师说到莫言的认真程度,我确实也深有感触。
莫言的性格是大大咧咧的,有一次他跟谁在北京对谈,他前面接受采访说“我是农民出身、我根本不读书的”。我马上看了他那次的报道和对谈记录,我一看他那个书读得细致,他对书里细微处的体会,包括他读书的范围和数量,就感慨:他怎么不读书?他是个讲故事的人!
还有一个感触,今天活动场地的两边挂的是我们巴金故居藏品的画,陈老师刚才说的话也让我想到了巴老。看到日本人写巴老五次访问日本很大的印象是巴金先生的演讲非常好,非常得体。大家都知道巴老是不会说话的人,为什么日本人会有这样的印象呢?
我们整理资料时,找到了很多小笔记本,能装进西服的口袋,巴老连先生们、女士们这样的词都写在上面,他的记录稿跟他的草稿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就是前一天把稿子写好背下来,第二天再演讲;哪怕是一个酒会的致辞,也是认认真真写好,第二天再讲。
我觉得作为大作家,他们之间真的有相通的地方。莫言演讲集里有几次也提到过巴老,我感觉他们之间很多地方真的是相连的。他提到巴老讲真话,莫言说一个作家从立场上讲,就是要像巴金老先生这样讲真话,哪怕这个真话讲的是错话,但是一个作家讲的是自己说的话才有价值,而不是别人的话。
还有我看他谈《蛙》的一部分,其实也有类似于巴金先生的传统在。巴金先生晚年写《随想录》就是清理他认为自己曾经做错的一些事情和心中的罪感。
莫言也讲到,我们过去总觉得自己是没有罪的,别人有罪上帝去管他,他自己不清理别人不管他。但是他觉得通过写《蛙》这样一部作品,让我们感觉自己也是某一个阶段的参与者,我就是要通过这个作品来清理自己内心的一些东西。这跟巴老写《随想录》的很多想法不是一致的吗?包括莫言还谈到很多大作家,人类精神上的最高峰的或者说终极的东西是相通的,小说无国界。

▲巴金《随想录》
曹元勇:刚才三位讲到了莫言的认真,他确实非常认真,无论是对待作品还是即兴演讲。
他的演讲,我想和很多作家的演讲也不一样,有他的独特之处。刚才陈老师讲他可能提前做了认真准备,这个准备有两种:一种是提前注备好演讲稿;一种是我们看不见的稿子——腹稿。他在每次演讲之前会在心里梳理一遍,关键要讲什么。
王尧老师也提到,莫言的临场发挥能力的超强的,我不久之前刚去北京见了一下莫言老师,我们也聊起过去很多人特别能讲,假如没有时间要求,他讲几天都可以。莫言说:“我年轻时也可以这样,可以滔滔不绝的,讲多少小时都可以。现在年纪大了,不一样了,不像以前才思那么流畅了,但是只要喝上二两酒,仍然可以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这有点开玩笑了,当时我们聊到最关键的,包括我们很多政治家也特别能讲,即便眼前没有稿子他也能认真讲,其中有讲到演讲的技巧,他说一些关键的词、关键的点他心里清楚。这种情况下,待会儿我们也会聊到,莫言的演讲是如何把他的生活经验、创作经验,所有的经验充分运用在他的演讲当中,他的演讲就显得格外流畅、丰富。
03
曹元勇:接下来我们要深入一点谈谈莫言演讲当中的话题。莫言的演讲涉及的面特别广,他在不同的场合做过演讲,这场合也是五花八门的,他去过大学的讲台,也去过很多国内国外的领奖台,一些学术交流会他也参加了,世界舞台上的大论坛他也去过,这些各种各样的讲台。
文学圈内一般都会觉得,比如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太厉害了,很好。还有我们现在很多人最爱谈的卡尔维诺的文学讲稿,《美国文学讲稿》,也叫《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等等,包括略萨也在美国的大学做过一段时间演讲。这些讲座有点像我们大学老师要备课,提前写好讲稿,非常严谨地给在座的人讲课。
莫言的演讲多数情况下是别人给了一个话题,王尧老师给了一个话题或者陈思和老师给了一个话题,他可能路上准备准备,临场发挥,再带着框架来讲。莫言的演讲其实涉及的话题特别多,首先比较多的是他会谈到为什么写作,怎么样去写作,以及写作的未来到底往哪儿去。

▲右起:陈思和、曹元勇
这些话题,有些讲得很细,特别具体,因为他不是一个理论家,不像理论家讲文学理论讲得很抽象,他是讲得非常具体的。王尧老师请莫言讲的《作为老百姓的写作》,其实就是为什么要写作。陈老师在复旦大学请他讲《想象的炮弹飞向何方》,那真的是一部很好的写作指南,写作当中的细节各方面他都讲到了。
从这个角度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讨论谈一谈莫言的文学观念。其实他在演讲里已经讲得非常透彻了,莫言的文学观念某种程度上是在不断变化的,或者说是反映我们中国从改革开放到现在这三四十年走过的文学观念变化过程,或者说缩影。陈老师您先来就这些方面聊一聊。
陈思和:就我对莫言的理解来说,莫言这样的作家不是一个学者型的作家。比如格非他是个老师,他本来在大学里讲课,他对文学怎么写,要写什么清清楚楚。
我一直觉得莫言的创作是即兴的,一个细节会衍生出另外一个细节。莫言的想象力特别发达,他可以沿着想象力像跑马一样地展开,是这样一个创作的方法。这本演讲集我没来得及全部翻完,里面更多讲的是他怎么写作的,更多是讲他怎么创作的原型,怎么由这个原型激发他的创作的,具体的创作方法其实不多。
我理解的莫言完全是一个从最底层、最贫困的阶层出来的中国农民。中国农民的贫困和底层,我用一个词就是“卑贱”,这不是指哪个朝代,也不是指当下,是有了农民这样一个阶层,有了这样一个社会群体,就是这样的,可以说是世世代代的,农民的阶级性是从出生一直到老——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改革开放之后有的农民可以去城里打工,有的可以读大学,甚至发财变老板的也很多——在以前,农民基本上出生就在土地里转,到死了埋在土里,腰慢慢的就弯了,弯了以后只看得到黄土,看不到青天了,他们的一生都在劳苦中度过。
有一次我碰到一个专门写农民的作家高晓声,他跟我说,天下苦没有农民苦,农民苦没有江南的农民苦。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江南有水稻,要插秧,北方农民不插秧,不管男的女的,尤其是妇女,从会劳动以后,一年里面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弯着腰插秧,所以他们的腰是直不起来的。
他的意思是说农民没有话语权,他永远弯着腰,不是昂首挺胸的,从出生就弯着,眼睛看着一点土地,我们还要批评农民目光短浅只看到一亩三分地,其实他们除了这点没地方看,是生活逼迫他这样的。高晓声给我印象非常深,就是写《陈奂生上城出国记》的作家,对农民的理解非常深刻。

▲高晓声
后来我看了莫言,感觉莫言他为什么写作。我没读王尧刚才说的那篇《作为老百姓的写作》的演讲,我理解他的意思,就是说莫言跟中国的其他作家有非常不一样的地方。
大多数作家说我出身于农民,但我不忘父老乡亲,我要为农民讲话,这个是已经好得不得了的作家。莫言不是,莫言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农民,莫言不是在为农民说话,而是在为他自己说话。这个人,过去说起来就是上天安排的一个人,从农民这里长出来,他讲的所有东西不是他个人的痛苦,而是几十代、几百年下来农民的那种委屈、痛苦、苦难,通过这个人奇特的写作,通过他这种奇奇怪怪的叙事就把它揭示了出来。没有一个农民作家做得到,更不要说知识分子了。
像鲁迅,鲁迅写农民是高高在上的,所谓“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对居高临下的知识分子来说,农民完全跟我没关系,是另外一个阶层,但我会同情他,我为他的悲苦感到悲哀,为他的不愿意站起来感到愤怒。对莫言来说,农民的不幸就是莫言自己的不幸,农民的不争就是莫言自己的不争;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达一般农民没有方法表达的东西。
千百年来农民身上积压的一种基因,这基因通过莫言的生命把它展示出来了,这个特别难。莫言的文学观就是这个文学观,他首先要考虑的不是我写什么,写什么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问题,他拿起笔来就可以写,他要考虑的是怎么写,怎么把心里很多话吐出来。所以莫言的小说很奇奇怪怪的,一会儿让驴来说话,一会儿让牛来说话,一会儿让狗来话;有一些小说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形象——丰乳肥臀——非常夸张的身体来形容,你不知道他写什么,莫言的思维没法用正常的思维去想。
很多评论界的人,很多我的同行,批评莫言的人很多,很多人是靠批莫言吃饭的,那些人就是脑子转不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莫言在说什么,不知道莫言为什么这么说,他自己坐在像我们这样的地方喝喝咖啡,根本想不到莫言写作的艰难,他那种苦是读不出来的。
我觉得了解莫言最好的小说就是《天堂蒜薹之歌》,他里面写的那个农民蒜苔卖不出去,又被公安局抓起来了,那种委屈通过他滔滔不绝的叙述表达出来。

▲《天堂蒜薹之歌》(2020修订升级版)
其实我们都知道农民是不大说话的,但是莫言会说话,莫言笔下的农民也会说话。这种会说话,某种意义上不是一个真实的农民在说话。我觉得是几千年来农民的苦难借助莫言的嘴巴说出来的,那种苦难不是说我们知识分子在那里控诉,不是的,那种很委屈又很胆小,有时候很窝囊,莫言是在这种很复杂的状态下写出农民的痛苦。
莫言的演讲里——有时候要表达莫言蛮难的——莫言本来就是莫言,他不愿意直截了当说话,在他的演讲里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到底讲什么,为什么讲,他几乎是躲躲闪闪都回避掉的,等有机会我再跟大家分享。
曹元勇:刚才陈老师讲到莫言的想法,我们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个正是莫言心里非常清楚的地方。他讲到知识分子,刚才陈老师讲到有些批评家有时候也看不懂莫言,甚至对他进行很严厉的批评。
其实站在一个你掌握了一定知识和话语权的层面上,相当于我批评一个农民进城大声说话一样。现在农民也可以大声说话,我们为什么觉得他大声说不文明呢?我们曾经也是个农民,我们曾经也大声喧哗,结果进城以后我们慢慢地不大声说话了,我们看到兄弟大声说话而脸红,然后我们就批评他,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
04
曹元勇:莫言讲到知识分子,这也是他从另外一个侧面表达了他的一些想法,他觉得知识分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人云亦云,我们有时候做批评是拿了一套理论来批评别人,但这个其实理论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们不能要求全社会都是一个思想,然后由所谓的知识分子来解释这个思想,也应该允许许许多多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说:我不敢说别的作家,我说自己,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知识分子,我就是一个写小说的,我把我看到的、感受到的诉诸于作品,然后让读者从我的作品中读到什么东西。他说我从来不同意把作家和知识分子划等号,我是作为老百姓写作的,你不要把我当知识分子。他写出了一个真实的人感受到的所有的东西。我们作为读者,也回到一个真实的人的时候,可能就会发现莫言离我们还是挺近的。王老师,您来谈谈。

▲分享活动现场
王尧:刚刚陈老师的话给我很多启发,我们需要讨论一个作家的成长背景。
我和莫言做过一段比较长的对话,对他的身世、成长有所了解。有一天我看到另外一个小说家叫阿城,写《棋王》《孩子王》的阿城,他在一个谈话中讲,为什么他和莫言与其他作家有大的差异,他特别讲到莫言在山东乡下的经历。因为莫言成长于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乡村,在山东这样一个地方,不受外界干扰,青少年时期常年在那里,所以莫言自己的生活结构和文化结构跟其他人是不太一样的。
我就想因为莫言有这样一个青少年时期贫困生活的经历,到了八十年代以后,他其实被当时的思想也好,包括外来思潮所激活了,一下子把他当年的经历激活了。这样就造成了现在的莫言从八十年代以后到今天这样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他在文学当中所写的历史和现实其实是有内涵的,而不是简单的讲某个人物和某个题材与现实之间的冲突。即使像写《酒国》这样的小说,和其他作家也是不太一样的,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这样一种激活,莫言自己也讲过,他小时候喜欢读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青少年时期没有书看,也看了《苦菜花》还有其他的红色经典,然后读日本文学、西方文学。所以在莫言自己的文学体系里,他其实经历了简单的传统文学的感染,虽然当时还不是非常丰富,包括他后来写《生死疲劳》。
其实中国当代作家所谓的传统是后来补课补上去的,他不是在自己青少年时期就读古文成长起来的。这是一个简单的从中国传统出发,然后受西方影响的过程,这个过程不断冲突融合,然后有了自己的创造。
我们从他的《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再到后来的《生死疲劳》看。《丰乳肥臀》我一直认为是个非常伟大的书,在这之前中国作家写战争的大场面都非常欠缺,而莫言写《丰乳肥臀》,你可以看到受《战争与和平》的影响。

▲《丰乳肥臀》(2020修订升级版)
《檀香刑》《四十一炮》,再到后来的《生死疲劳》《蛙》,整个作品包括他三本演讲里所提到的一些创作的想法,都可以互相解释,有互动的过程,都呈现了莫言整个文学观念的变化。
刚刚陈老师提到莫言在我们苏州大学的演讲《作为老百姓的写作》,陈老师也解释了这题目的内涵。另外还有一个意思,他除了不想做代言人以外,他认为如果我为老百姓写作,那就是居高临下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如果有这种居高临下的、我为谁写作的姿态,他可能会和自己小说里的人物脱节。所以莫言在写作中是时刻往前走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演讲在学界通常被称为副文本,其实它有相对的独立性,除了可以和莫言文学的文本结合起来以外,莫言的三本演讲集也构成了莫言完整的文学观念,包括他的文学批评。
刚刚立民兄提到莫言对奥兹《爱与黑暗的故事》的解读,早前我是看到了文章,看到《爱与黑暗的故事》出版时有莫言的推荐,他对《爱与黑暗的故事》的分析,我认为是非常好的文学评论。

▲阿摩司·奥兹《爱与黑暗的故事》
刚刚元勇兄开玩笑说我要成为一个小说家,那是不大可能的。今年新冠疫情期间我觉得我比较闲,就把以前写的长篇完成了。我写的过程中就体会到我们批评家的一个说法:我们缺少体验。
像莫言这样的小说写作,他一定是受到自己的内心和生活的启发的,他不可能说陈思和老师讲了什么,王老师讲了什么,周立民老师讲了什么,我听他们的话要把什么写到什么程度。
莫言的文学批评有他特别的感受,他对文本的构成,对里面所有具体细节都有体会。莫言这套演讲集除了文学观以外,还有许许多多东西,我觉得都非常重要,包括他的修辞方式。我想虽然是个副文本,但它具有非常独立的一面,而且还有思想的一面,还有修辞的一面。
“莫言演讲全编”对谈活动回顾(下)将于下期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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