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冬天,寄居在扬州女儿家里的林...
1968年的冬天,寄居在扬州女儿家里的林散之,忽然想回南京看看儿子,便告诉了在扬州结识的两位好友何老和吴老。
林散之每天下午都跟着何老打太极拳。吴老则是一名老师,是何老的朋友。三人经常相互串门聊天,并约定:每天下午打完太极拳后,轮流做东请客吃茶,标准限定在四角钱以内:去一家小吃店,点上一碟干丝,泡上一壶绿茶,每人再来上一块擦酥烧饼,边吃边聊,十分的逸当。
听说林散之要回南京,何老当即表示,明天他来做东,去一家小有名气的茶社为林散之饯行。第二天一大早,林散之如约而至,三人在一起开心地聊了很久,他还让二老有空来南京做客。不过,让何老、吴老惊讶的是,下午打拳时,林散之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二人正觉得诧异,林散之解释说,他决定暂时不回南京了,原因是他实在有点舍不得离开扬州的这帮好朋友。
过了一段时间,林散之又告诉何老和吴老,他真的下决心回南京看看了。这一次,他的两位老友觉得他是真的要走了。吴老主动发话说:“这次我请客为你饯行!”第二天,送行酒喝了,但林散之还是没有走成,继续和何老、吴老一起打拳。
几天之后,林散之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认真收拾行囊,真的准备返回南京了。他打算再跟何老、吴老二人打个招呼。他女儿终于忍不住了,赶紧拦住他说:“阿爷,这次走就不要再惊动何老、吴老了!”
林散之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笑了起来,习惯性地用手抓了抓脑袋,即兴作诗一首,半是自嘲半是幽默:“辞行不是为揩油,几度南归几度留。吃了干丝和馄饨,阿聋犹自在扬州。”
来往于南京和扬州之间,林散之的必经之地便是镇江。南京和镇江之间是坐火车,镇江和扬州之间是坐船。往返于镇江的火车站和码头之间,他总喜欢吃上一碗火面或者一碗豆沙汤圆。品尝着镇江的小吃,他的心情总是很好,会写下这样的词句:“上下江流铁石,高低山色金焦”,“江南江北尽妖娆,京口青山更好!”
不过,林散之吃得最多的,还是南京的小吃。
在南京,林散之常去夫子庙。其中有一家比较有名的,招牌上的三个大字,就是由林散之亲笔题写的。这家店里有林散之爱吃的鸡汁干丝、蟹壳黄烧饼、小笼包饺等特色小吃。尤其是鸭油烧饼,又香又酥又白,林散之常会带几块鸭油烧饼回去吃。还有一家秦淮河畔的素菜馆,里面各种“以素托荤”的素菜,如素火腿、素烧鸭、素菜包,亦会让林散之大饱口福。
宁镇扬的小吃固然深受林散之的喜爱,但给他印象最深的食物,还要追溯到他小的时候。少年时的林散之,家里并不富裕,他日夜苦读,期望自己成才。祖母看了很是心疼,有时就会用咸臭菜卤,蒸上一个鸡蛋给他吃。这在当时也算是美食了。后来吃多了,这种吃法竟成了他的癖好,一辈子都不能相忘。林散之住在南京时,因为找不到臭菜卤,街上也买不到,就常托乌江的熟人从老家农村带来。
林散之一生中觉得最好吃的一顿鸡蛋,是1934年登顶陕西太白山所食。那次,他连日困顿,饱受惊恐,饥渴异常,幸在山中遇到一位少妇。当他说明来意后,少妇问他,吃不吃鸡蛋?林散之自然是喜出望外。他因此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余大喜曰:'是处有鸡子乎?’妇微笑,命其长女,越山去,更深方归,得鸡子三枚。少妇亲自煮水煎制。少许,鸡子熟。食之,如得琼浆,平生无此佳味,寒疾霍然去!”
年轻时的林散之,对菜肴没有什么特别要求,粗茶淡饭即可,夹生饭也能含糊吞食,煮点面条放点咸菜,也能饱上一顿,甚至白开水就着干馍,也吃得很香。不过,他多少有些谗酒。他和友人会“千山风雨日奔走,好友如花,荒店一杯酒”;在上海不如意时,他会“苦将冰壶酒,来洗万方愁”;怀念好友时,他会想到“刘伶新颂豪情在,风雨窗前忆醉翁”;朋友请他喝酒,他会豪情万丈,夜不能寐,挥笔写下这样的诗句:“昨日有朋具杯酒,一斟一酌太雍容。籍君灯火三更夜,话我云山万丈峰。”后来即便因病忌酒,他仍然是“忌酒常思饮曲蘗,贪眠不惜睡沉酣”。79岁时,他写“新诗好酒能留客,奇石名花不赠人”;83岁时,他赋“酒逢名士饮,礼爱野人真”。
就在他八十岁寿诞那天,学生们为他祝寿。林散之特意取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请大家开怀畅饮。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请林散之给每个学生赠送一幅字,以作寿诞纪念。林散之欣然允诺,立即撤筵,铺纸挥毫,传为美谈。
林散之不会把自己的字与金钱直接挂起钩来。1980年,原江苏六合县的一家饭店的工作人员找到他家里,请求他为饭店写个店招。林散之此时已经85岁,正躺在床上养病。一看到有人来拜访,便立刻坐起身,热情打招呼。得知众人来意后,他强撑病体下床,满足了这家素不相识的饭店的要求。写完之后,林散之已是满头大汗,赶紧回到床上躺下。
若干年后,参与此事的原六合饮服公司的有关人员回忆道:“看得出来,他是在用全身的力气为我们写字。'一分钱都不要,我们都很感动。我至今清楚记得老先生为我们写字的样子。’从此,六合有了第一块名人书法的饮食企业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