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远去的记忆(33部队农场的突击队员
部队农场的突击队员
雪岸
压根儿没有想到,我们来到农场的第一次劳动就是收割那禾秆又矮又粗且毛茸茸的有些刺手的黄豆。这是一项既辛苦又费力的活路。当然,它是对我们的第一艰苦的考验。
那是一个晴朗的凌晨,星星还在天空闪烁,农场的大地还是漆黑的一片。一阵口哨声把笔者从梦中惊醒。七十余人的大宿舍突然电灯亮了,接着是各种糟杂的声音,刚刚醒来的学生们匆匆起床了。接着是洗漱、吃早饭。然后拿起昨晚就已准备好的镰刀,到宿舍前的空场整队,乘坐农场的敞棚汽车,向远在三、四公里之外的农场黄豆地里出发了。
到了地头,天还没有大亮。无边无际的淮河平原到处是雾茫茫的一片。只是在那东方的天际处露出了晨曦。
“同志们!下地干吧!”
罗进才连长一声吆喝,我们这一百余人的学生连队就迎着秋日的晨雾,下地干开了。
眼前的黄豆地是一大块平整的旱地,仅我们面前的这一块地的面积约三百余亩。这是农场最后一块未收割的黄豆地。场部要求我们连一天之内将它割完。大家一字儿排开,并排着割。没有谁讲话,只有那“刷、刷、刷”的镰刀声,在凌晨的农场上空回响。
这是我们来到农场后的第一次劳动,谁也不甘落后。就连那些家在城市的学生也是如此。当然由于各人的体力不同,以及对农活的熟悉情况不一样,割了不到一会,难免就有先有后。但是大家互相照顾,割得快的人主动扩大自己的割幅,让割得慢的跟上队伍。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整齐向前的队形。
大阳出来了,升高了,人们流汗了。大家不时站起身擦擦汗。擦了汗,继续干,依旧保持着下地时的那股劲头。当然,不少的人手打起了血泡,腰也累得又酸又涨,有的甚至连伸腰也感到困难。
中午,在地头吃了中饭。各人找一块地方,或躺着或坐着休息。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罗进才连长又指挥大家干开了。
黄豆不同于其他的作物,它的茎秆较粗、较硬。开始下地时没觉得什么。到了下午,笔者经过半天的紧张劳动,割着,割着,就觉得手掌和手臂特别地酸疼。有时不注意,禾杆没有割断,镰刀也从手掌中脱掉了。有些来自城市的学生的手几乎都打起了血泡。人越是劳累的时候,越是盼望快一点儿结束手中的农活。笔者注意到身边的同学和我一样,不时抬头向地边望去。我们所站的地方与地边的距离很远。我知道这一望,着实叫一些同学感到了失望。还是我们的罗连长有办法,为了鼓舞士气,转移注意力,他带头喊起了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和“同志们,加油啊”的口号。一下子就把全连学生的干劲调动起来了。整整一个下午,这种口号声伴随着刷刷的镰刀声,在这一大片黄豆地里此起彼伏,响个不停。不是笔者有意扩大精神的作用,事实就是如此,“下定决心---”的语录声,真的叫我们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如在水中浸过冰冷的湿衣服带给人的难受,真的鼓起了那种|不怕牺牲的精神,把镰刀当武器,把黄豆当敌人,像是投入了攻占山头、抢占致高点的战斗。
太阳慢慢地下山了。抬头看看前面的黄豆地,到地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罗连长反复说,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割到地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在地头吃过晚饭,我们接着在如水的月光下开始了夜战。月光下,离地头越来越近了。到了晚上十一时,终于割完了这一大片黄豆。到割完最后一把黄豆时,有的同学一屁股坐到了地头,不想动弹。笔者站在地头,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直到罗连长宣布完成了任务。大家才登上来接我们的农场汽车,带着满身的臭汗回到住地,打了一点热水,草草洗了洗,便上床休息,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后来得知,这一天时间,人平割黄豆二亩七分。真不敢想象,我们这么一群学生,一到农场就创下了人平割豆面积的纪录,并多次受到了场部的表彰。我们连也被称为突击连。
突击连的称号一出,农场就决定我们学生二连的工作由农场直接安排,不负责承担具体的种地任务。其它两个学生连队说我们连是给农场“打杂的”。打杂,说到底就是要随时完成农场交给我们的一些突击性活路。打杂也有打杂的好处,没有那五百亩耕地的牵挂。一项活路,几天时间,完成了就万事大吉。打杂,平时事情不多,也比较轻松。一旦紧张起来,就要拼命地干。打杂,就必然要从事各种各校的活路,也学到平时难以学到务工甚至打工的本领。从总体上看,也可以算是有张有弛吧,自有不少的乐趣哩。
在农场劳动的近两年的时间里,笔者碰到的最紧张最繁重也最累人的活路不知有多少次。在印象中对我们这群学生考验最大的有四次。
第一次是,转移农场仓库的20万斤黄豆。
当年的冬天,农场决定将储存黄豆的仓库进行修整。于是场部决定将黄豆转移到邻近的仓库里去。时间要求是一天半,人平搬运数量达2000斤。具体工作要求一是将黄豆用风车风净一次,然后装袋,再搬到相距二十米外的一间新仓库。劳动的强度较大,而且工作的现场尘土飞扬,环境极差。
那天早晨,一吃罢早饭,我们一百余名学生整队来到农场仓库,带上口罩,拿起工具就干起来了。一时间,撮的撮,扛的扛,扬的扬,转的转,好不热闹。不一会,那满天扬起的灰尘,就粘满了我们的头发、衣服,连我们的眼睫毛、鼻孔也粘满了灰尘。除了中午吃了一餐简单的中餐之外,人人争着干,没有一声怨言,没有一个人偷懒。到下午四时,就完成了任务。
正在这时,农场的陈副专长来了。他是来看看我们劳动的进展情况的。他没有想到,一走进仓库,老仓库的黄豆早已搬完,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新仓库装潢黄豆的麻袋摆放得整整齐齐。他高兴地取下头上的军帽,摸了摸头上的花白头发,伸出大拇指,说:“你们二连不错,是一个打硬仗的连队。我代表场部,奖励你们。”
有个学生开玩笑地说:“陈场长,奖我们什么?”
陈场长想了想说:“好,奖你们2000斤黄豆,回去改善一下生活。”
我们高兴得连连称陈场长是一个爱兵如子的好场长。陈场长又说:“奖给你们的黄豆,就由你们自己搬回去吧。”
领导开了口,学生们欢天喜地,大家迅速行动开了。背的背,抬的抬,也没有过称。谁知一下子竟把四、五千斤黄豆搬回了连队。从此,我们的伙食添加了一道黄豆做成的各种菜肴。什么炒黄豆,煮黄豆,打豆腐,做豆芽,餐餐不离黄豆。
第二次是,转移仓库的稻谷。
一九七0年的秋天,出现了令人意外的连绵的秋雨,原来存放稻谷的仓库漏水了,必须立即转移。那天一大早,场部一个解放军战士来到我们学生二连传达了场部的紧急通知。通知要求我们与另外二个学生连队一起转移仓库的稻谷。通知还特别强调,学生二连要发挥突击队的召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作风,起到模范带头作用。罗连长在全连集合以后,作了简单的战前动员,我们整队来到场部的粮库。发觉几天来的阴雨,使原本失修的粮库漏雨十分严重,五十万斤稻谷面临着被雨水浸泡损失的威胁。在那个几乎一切商品都要凭票供应的时代,粮食成为最最紧俏物资的年代,人们是特别珍惜和爱护粮食的,那怕是一粒饭掉倒地上都检起来放进口里。
作为一个普通学生,也一样着急。谁都想在转移稻谷过程中,尽自己的最大的努力,与场部分忧。而场部附近再也没有可以储藏粮食的仓库,这就要求我们将这五十万手稻谷转移到三华里以外的空房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开始时这一百四十余斤一包的稻谷扛在肩上还不觉得什么,搬了几袋以后,就觉得腰酸腿软。当时天还在下着小雨,道路上尽是泥浆,中途不能休息,而且一不小心,人还会被滑倒。但没有一人叫苦叫累,大家都咬着牙,坚持着。直到下午五时,好不容易才完成了任务。我们学生二连更是发挥了带头作用,一是跑得快,扛的包数多;二是没有出现中途将谷包扔下,或者摔到泥浆中的现象,再一次受到场部的表彰。
第三次是,在早春和泥做砖。
一九七0年的春天,农场要修建猪牛圈,办法是就地取材,在稻田起土,泼上水,用脚和泥,制作土砖。当时气温较低,早晨的温度还在零度以下。做土砖的难度最大的工作是和泥。当然就只能由男学生来承担了。而且这个任务就安排由我们一个班承担。
“同志们,干啊!”
班长蔺春林一声吆喝,我们脱掉鞋袜,卷起裤脚,打着赤脚,一咬牙就踩到表层还有薄薄的冰凌的零度以下的冰水之中。那冰水夹着稀泥刺得人的皮肤像刀割一般痛疼。不一会,我们浑身冻起了鸡皮疙瘩,脚和小腿麻木了,几乎失去了知觉,双脚在泥水之中踩着,像两根木棍子机械地在那上上下捣着一样。
正在这时,解放军罗进才连长来了。他也像我们开始刚来一样脱掉鞋袜,打着赤脚和我们一起和泥。一边和着泥,一边又拿出了他的法宝,高声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
大家跟着一遍又一遍地喊起来了。
别说呢,这个办法真是很有效,跟着一喊,就忘记了泥水的寒冷,大家的劲头也来了。就这样,连续干了三天,满足了修建猪牛圈的需要。
笔者没有想到,二十多年以后,才发现腿子得了风湿病。医生也帮助多方找原因,后来七找八找,就想到了那年初春在冰水中和泥做砖。也许这就是那次农活带来的后遗症吧。
第四次是到远在息县县城过去的濮公山装御碎石。
当时正是炎热的夏天。农场要兴修仓库地坪,水泥买了,沙备了,就缺碎石,可以说是等米下锅。刚吃罢中饭,场部通讯员来到我们连部,找到罗进才连长,要他安排一个班随场部的汽车到蒲公山上去拖碎石,并说陈场长要求立即行动。罗连长就安排我们班去。没有什么价钱可讲,说干就干。我们班除了患胰腺炎的李良祥到信阳师部医院住院外,还有九人,正好三人一辆车,乘上汽车出发了。
三辆罗马牌卡车带着我们上路了。站在卡车车厢里,迎面吹来的夏风,没有给人带来一丝凉意,带来的只有热气烤人的气流。那年的息县的夏天啊,连轻风也似乎如同火焰。
息县位于淮河平原,一望无际,直到连接着天际的白云。只是在位于县城东北的濮公山上开辟了一个石场。运石子只有到那与农场远隔五、六十里的树木不多的蒲公山。
一个小时后我们来到濮公山上。原本松柏满山的蒲公山早已被炸得千疮百孔,只留下为数不多不能给人带来半点阴凉的松柏树。太阳照在石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山上的空气似乎也在擅抖,如同那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下车只觉得一阵热流扑来,如同置身于火炉一般。
汽车一停好,我们就开始工作了。任务就是将地上的碎石装到车上。我们使用的工具是铁锹,石头很硬,一锹下去,火星迸发,如果铲的不好,就撮不了几块碎石,撮多了,要把那一锹石头甩到那么高车厢里也特别费力。不一会,我们九个人人人身上汗珠滚滚而下,湿透了我们身上仅有的汗衫和短裤。好不容易等装到满一车,人简直就像虚脱了似的,周身似乎要冒火,人一动也不想动。
看着那山下的滚滚东去的淮河,真想一头钻进淮河之中,驱走浑身的酷热。
汽车发动了,我们不得不拖着极度疲倦的身躯随车回程了。
这种装御碎石的活路一连干了三天。虽然有汽车在途中的那段间歇时间,但我们从来没有感觉像此时那么累过。
三天的活路一完,罗连长特批我们休息一天。我们九个人一躺下来,没有一个人想动弹。这一天时间内,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就是蒙头大睡,几乎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有了这四次大的考验,其他什么样难苦的劳动就容易对付了。时间长了,我们不仅没有把在农场的劳动当成负担,反而从中找到了不少的乐趣。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农场做仓库,安排我们连开挖、平整和夯实地基。笔者被安排打夯。河南的夯是用圆柱形的粗木头做成的,约有一米多高,在其上部绑上两根木杠。四人一组,一人握住木杠的一头,抬起后又猛的放下,靠这木头自由落体的重量冲击地面,将土层夯实。为了统一动作,便于协调和减轻劳动的强度,打夯时由一人领头,其他三人跟着唱起那既雄壮有力又富有节奏感的号子。事到今日,那“大家弯弯腰啊,小夯自然高啊”、“大家抬抬手啊,小夯向前走啊”的号子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参加场房建筑,维修老房屋,也是我们连队一段时间的主要活路。那一段时间,我们先后搞过红砖的装御,水泥灰沙的搅拌,当过递砖递瓦的小工。后来,场部还将架屋梁、钉椽皮、铺瓦或盖淮草等这样一些带技术性的活路交给我们这些男学生来干。
一九七0年,我们班有近大半年时间负责为农场建房装卸河沙。建筑所用的沙子来自淮河的沙滩。每天吃了早饭,我们拿起用于装卸的铁锹,乘坐农场的货车,来到淮河,装好满满一车沙以后,就返回农场,卸完沙就回连队吃中饭。下午又是如此往返一趟,一天两车。一辆车三个人,装车、卸车的时间不长,一次只要半个小时。大量的时间是坐在车上,随着那高低不平的道路上下颠簸。几天过后,我们就从农场找了几条破麻袋,返程时将它铺在沙上,躺在麻袋上休息,或者哼着那时的革命歌曲,自有一番情趣。
场部还不时临时派我们出车到淮河或濮公山装运沙石。这时一般在息县县城的小餐馆吃中饭。当时河南的食品比湖北丰富。小餐馆里有鱼有肉有烧鸡还有啤酒,价格也相当便宜。我们就拉着解放军驾驶员和我们一起共赏烧鸡和啤酒,自然又是一种乐趣。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农场的大澡堂修建完工。连队安排由笔者和马守春等四人负责管理这个大澡堂。这是一个十分轻松而又洒脱的活路。澡堂里修建了一个直径近三米、高约一米二的大甑,用于烧热水。大甑旁是一个面积约三十余平方米深约一米的大池子。烧水用的燃料是煤炭。我们烧好一大池子水,就通知连队安排战士或学生前来洗浴。当时农场共三个学生连队,一个高射机枪连和一个工兵连。上午和晚上各洗一次,洗完一次后将水放掉,换上新烧的热水。从我们开始烧水算起,每个星期工作四天。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班,轮流值班,平均一班一天12个小时。吃饭时有时回到连队去吃,有时由轮休的那一班带到澡堂。就这样,我们在大澡堂里度过了温暖的整整一个冬春。由于管理澡堂,接触的人更多了,认识了不少的新人,结识了不少新朋友。在闲下来的时候里,包括看守火炉的时候,读了不少的小说和其他书籍。
在农场的一年半时间里,场部是什么活路紧张忙不过来,就要我们连队顶上去。干得最多的是打场和送肥。河南的雨水比湖北要少。往往是稻谷一收了就堆在稻场里,用油布一盖,等时间空闲下来再来打场。一九六九年、一九七0年的秋天,我们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稻场度过的。每天早晨吃罢早饭,我们就到稻场掀开稻谷堆子,把那些尚未脱粒的稻谷铺到稻场上。由农场的军人开着汽车或拖拉机碾谷。碾好了,就由我们起草,再把稻草堆成堆子。然后收拢打下来的稻谷,开动扬场机扬场。扬干净后再放到另一块空地上晒干,装入麻袋,送到场部仓库。活路虽然不累,但很脏,一天下来,从头到脚,全身粘满了稻壳和灰尘。
送肥就轻松多了。先到肥料仓库将成袋的豆饼或化肥装上汽车,坐到汽车上来到农场的田地。汽车一边慢慢地在田地里向前开,我们在车上将这一包一包的肥料按一定的距离要求摔到地里。再下车解开肥料袋子,将肥料均匀地撒到地里。
当然,农场的活路很多,我们也干了诸如打豆油、做豆腐、挖沟渠等多种活路。
至今想起这些难忘的日子,我们心中总是五味杂陈。那些日子确实锻炼了我们,为笔者今后的工作生活打下了难得的身体基础,和以服务人民为宗旨、百折不挠的思想基础。这是用金钱难以买到的。但是,它又将我们的应该在学习和工作岗位上展现青春年华的时机,完全付予了简单的体力劳动。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有得有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