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无法重来,别为难自己
有书君说
在抗击近代列强的战争中,一度涌现出无数英勇报国的人物。
有以身殉国的邓世昌,有视死如归的聂士成,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尊敬与评价。
但有一个人,他勤奋而节制,却遭遇无数非议;
英勇而坚定,却被满朝文武曲解。
去世多年后,他才被清廷平反,这个人,就是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来看丁汝昌的故事。

盛世虚骄终致患
1886年七月,北洋舰队结束了在朝鲜地区的巡航任务,停靠在日本长崎港进行保养。
那时候,北洋舰队的实力排名世界第七,比同期美国海军的排名还高。
至于在亚洲,这支舰队更是堪称巨无霸一般的存在。
当长崎港内的日本民众看到威风凛凛的北洋军舰时,顿时议论纷纷,眼神里也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羡慕与崇敬。
七月十六日,北洋舰队官兵因为纠纷,跟当地警察与民众发生了冲突。当矛盾升级时,定远和镇远舰上的主炮干脆直接对准了长崎港口。
这时候,一位大将出面制止了开炮的行为,从而避免了可能的外交纠纷。这个人,就是后来的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
尽管丁汝昌解了围,但中日两国的梁子也就从此结下。低眉顺眼了三百多年的日本人,这次却目光炯炯地望着不远处的北洋舰队。
自古以来,中国都是东亚文化圈的绝对核心,周围的小国家要么直接俯首称臣,要么就是在一番顽抗后被迫选择俯首称臣。
唯独日本,偏偏要守护内心深处的那股不屈与倔强。
唐朝时期,唐军和日军在白江口爆发激烈海战。结果唐军以少胜多,重创倭军,让日本统治者在盛唐的军威面前瞠目结舌。
近一千年后,时光流转到明朝万历年间。
这一次,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妄图以朝鲜为跳板进攻中国,不惜为此派出整个西部军团。
可当高头大马的辽东铁骑,以及威力巨大的明军火炮出现在日军视野里时,这帮倭寇才知道自己又犯了不自量力的老毛病。
此战之后,日军西部军团的精锐几乎打光,丰臣秀吉也气得撒手人寰。
到后面,新一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康干脆闭关锁国,再也不跟庞大的中国竞争东亚霸主。
但到了明治维新时期,日本人的想法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北洋舰队官兵和日本人的冲突,更加坚定了日本人涤荡历史,一雪前耻的决心。


沧海横流显忠良
从1868年开始,日本就开启了自上而下的明治维新运动。
在西方列强重新书写世界秩序的19世纪,日本人想凭借这股近代化的风潮,改变自己的国际政治地位。
同一时期,清政府的洋务运动也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表面上,一帮洋务派大臣不断开设工厂,升级装备,但清朝的体制本身并没有显著变化,依然游走在近代文明的生态圈之外。
如果说日本进行的是一次脱胎换骨式的革新,清朝则只是强化了生产工具和军事装备。
更重要的是,中日两国在战争意志和决心上差若天渊。
日本全国上下都深深铭记着长崎港口的耻辱。
小孩平时嘻嘻玩耍,都是模拟如何击沉定远舰;天皇夫妇为强化军备,甚至连自家首饰都慷慨捐献。
而清朝这边,慈禧老太后要过生日,想重修颐和园,居然开始打挪用海军经费的主意。
作为顽固派大臣的代表,翁同龢也极力主张限制海军的开支。老太后和翁同龢都这样,权力受限的光绪帝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放眼朝野,相对清醒的重要人物只有中堂李鸿章。
作为跟随李鸿章多年的心腹,丁汝昌在北洋水师建成后也被委以提督的重任。
对于李鸿章的这个决定,文武百官一直都非议不断。
有人认为,丁汝昌最早是太平军的降将,而且主攻骑兵作战,属于旧时代的军事指挥官。
而对于海军这个新军种而言,恰恰需要全新的技术知识和优异的战术素养,所以丁汝昌断然无法胜任提督职务。
也有人认为,李鸿章的人事部署向来都是任人唯亲。
在提督位置上安插亲信,不过就是为了控制海军,强化自己派系力量,并不是为了选出最合适的人。
其实,这些非议和指责都稍显片面。
的确,丁汝昌在统领海军的领域上存在先天不足,无法和科班出身的刘步蟾等人相提并论,因为他们都有过在英国海军学校留学的经历。
但是,丁汝昌是一个异常勤奋好学的人。
在自己正式接管北洋水师军务之前,他就开始对海军各科目知识进行研究学习,并且还代表清朝访问英德等国,进行实地的海军考察与交流。
尽管一直没克服晕船的毛病,但他始终在努力完善自我,让自己配得上大清海军的帅印。
和刘步蟾、邓世昌等青年军官相比,丁汝昌的专业技术稍显不足,但整体的资历和威信却无可比拟。
以李鸿章的视角来看,他不能贸然把某位留洋的海军军官推上提督位置,他要把这个位置留给一个政治上可靠,军事上有大局观的人。
思来想去,也只有丁汝昌最合适。但这次看似荣光无限的委任,却让丁汝昌的人生扎进了一道无法回头的深渊。


帝国荣耀付东流
1894年,蛰伏已久的日本利用朝鲜东学党起义的机会,趁势介入半岛争端,甲午战争随即爆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日本的终极目标绝非不堪一击的朝鲜,而是那个自己从未战胜的对手。
从唐朝白江口,再到明朝万历,尽管日本每战皆败,却从来没断绝对胜利的渴望。
明治维新,三十年的励精图治,日本人终于储备了足够的力量,最终下定决心,挑战中国这个自古以来的东亚霸主。
对于日本这个对手,清王朝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对长崎港口日本军民的怯懦记忆犹新,只要北洋舰队在手,日本人的隐忍和愤怒都只是苍白无力的笑话。
可当战争正式打响后,清朝官兵才真正看清了日本的可怕。
从1886到1894,世界海军科技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巡洋舰和速射炮成为了战场的新宠。
为打赢中国,日本海军清一色装备了最先进的舰船和速射炮。
无论是军舰航速,还是炮弹的射速,日本海军都远远超过北洋水师。而北洋水师这边的装备水平,还维持在成军的那一年。
1894年9月17日,北洋舰队在黄海和日本联合舰队爆发了激烈战斗。
战斗初期,丁汝昌下令整个舰队以雁形阵的方式迎敌。但由于准备仓促,未能形成标准阵型。
激战之中,旗舰定远还被日军击中,以至于丁汝昌从高台跌落甲板受伤。
其实,准备仓促,亦或是旗舰受伤导致指挥混乱,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影响。
日本舰队绝对的速度优势,才是刺中北洋舰队阿喀琉斯之踵的真正杀招。
论平均航速,日本军舰比北洋军舰快五节,每小时能多跑五海里。
论炮弹射速,日军的速射炮又快又猛,完全压制了北洋舰队老旧的大炮。
凭借这两大优势,联合舰队在海面上穿梭游走,不仅分割了北洋舰队的阵型,还将五艘军舰完全击沉。
激战结束后,丁汝昌下令撤退。望着疲惫的官兵和受损的战舰,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由衷的悲凉与哀痛。
从跟随太平军起义,到降清后参与各类战争,丁汝昌习惯了胜利,习惯了在古老帝国的荣光中驰骋疆场。
但这一次,他统领的舰队输给了一个不起眼的蕞尔小国。
整个大清残存的余威和尊严,都伴随着黄海的波涛烟消云散。


风雨散尽任评说
1897年2月12日,一个名叫马吉芬的美国人开枪自杀。这个时间很特别,因为这是丁汝昌自杀殉国两周年的日子。
作为北洋舰队的外籍军官,马吉芬是唯一一位亲历过甲午战争的美国人。
战争结束后,他被迫离开中国返回美国。可在自己的家乡,他却听到了媒体铺天盖地的讽刺挖苦。
在西方媒体看来,甲午海战的失败,完全是因为中日海军官兵的素质差距太大,日本训练有素,作战勇猛,中国则截然相反。
面对这些言论,马吉芬极为愤慨。他四处演讲,告诉其他人历史的真相,告诉他们北洋将士们是如何的勇敢和优秀。
根据现在的研究来看,马吉芬说的完全属实。
黄海海战中,日本人的指挥调度同样一片混乱,完全没体现出所谓的战术素养。
更重要的是,北洋官兵依靠落后的大炮,居然打出了比日军更高的命中率。
哪怕是黄海海战损失了五条战舰,北洋舰队依然有可能一雪前耻。
可惜的是,丁汝昌被要求率队龟缩在威海卫港口,不得擅自出战。
趁此机会,日军完成了对港口的包抄,从水陆两面对北洋舰队进行了合围。
最终,这支雄霸亚洲多年的海上力量在炮火硝烟中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海风吹过,将士们的呼喊与哭泣犹在耳畔。
在退守刘公岛之后,丁汝昌发觉失败已成定局。为了保住麾下将士的性命,他选择和日本人签约,然后服毒自尽。
丁汝昌死后,朝野上下都在痛斥他的无能与软弱,光绪帝甚至下令在他的棺材外面上三道锁,禁止下葬。
对于一个旧时代的武将,一个传统的中国人,这种惩罚可谓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对此,马吉芬的看法截然不同,他告诉媒体:
“其中如提督丁汝昌,我不能不向其深切沉痛追悼。
他既是勇敢的武士,又是温和的绅士,他迫于滥命和强敌作战而一败涂地。
及见大势已去,尽毕生最后的职责,为了麾下将士的生命而与敌签约。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曾期望活着,但他知道祖国的不仁,对他的冷酷待遇将要超过不共戴天的敌国。
在夜半孤灯之下,左思右想,饮鸩而逝。老英雄当时的感情究竟如何?”
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他对丁汝昌的理解和同情却足以令清朝汗颜。
甲午之败,北洋之覆,其中固然有丁汝昌指挥调度的原因,但这绝非根本的因素。
当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只想着满足私欲,官员们只想着争权夺利的时候,他们又凭什么去战胜一个知耻后勇、全力以赴的对手?
正如日本海军司令伊东佑亨劝降丁汝昌时所写的那样:“夫大厦之将倾,固非一木所能支。”
诚哉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