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2篇)

面具

丁子恒

飞驰的地铁,撞碎偶然掠过的车站零星四散的薄幕,碎片切入黑暗的回廊。

空空,洞洞。

流光从屏幕,从站台,从玻璃窗上滑落。窗户中的窗户映现出城市运转的倒影。纷乱的车站,线路图依靠青蓝色的墙面,遥望,将灯光搅得轻浮,浑浊的人影。踵踵相接,视线可及之处,头,头,头,头,头,头,和票台上的乘务员。僵硬冷却,已无法辨认的笑,一如面具,生长在其寸草不生的脸上。走过,走过,走过。

人不算多的车厢中,却紧凑得令人窒息。找一个空位坐下,椅背凉得不可思议。列车启动,加速,奔驰。响动着咣当声响的金属色的无言淹没视野。

四顾,乘客多半塞着耳机,另一端是闪亮的手机,这又是另一种无言了。我也低下头,手指按两下,屏幕亮了起来。

“叮”轻轻的铃声敲击。一框信息弹出。

“我好像又说错话啦……”

发信息的是我未曾疏远的好友。信息有些莫名其妙。我能想象另一端的他,攥着衣角,打出这句话后注视屏幕的眼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都是一个很沉默,但非常好,性格软软的一个人。所谓说错了也只是一些不冷不热的言语吧。

“最近心情好糟糕,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很差劲的话啊。”

我愣住了,屏幕暗了下来,轻触,它重新亮起来。那是坚硬而闪亮的不可言明的质感。我没见过他糟糕的样子,那画面在我脑海中生硬地拼插在一起。

“我真的好忙,好忙,跟父母也完全说不上话,关系闹得很僵。”

这我是知道的,我们现在面临着很多学业上的压力。

我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好写一本书,一本很美好,很理想的书。那时我们很少与其他人交流。更像是两座岛,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的斜影。那时我们醉于文字,以书掩面,墨香代替我们的脸,文学曾是我们唯一的展现。

过往皆似戏言,如今皆疲惫于苦涩的失意。忙到和别人沟通都做不到,更别说向别人展示我们由文章垒成的脸。

呐,我想起来了,他好像跟我说过他父母因为写书的事和他吵了一架,不过他笑笑就不再提了,也没和父母反驳什么。

我们总归成了我们不愿成为的人。

霓彩的站牌,光影一点点浮跃,显出一种淡淡的,虚幻的美。

“谢谢你了,跟你聊过后,感觉好多了。”

出乎意料。

这行字有了声音,我猛然抬起头,我心里突然涌起了某种夹杂这空虚感,清瘦感的自我意识。让我想到了诗人口中小小的带刺的诗句。一束光照进我眼睛里,此时,铁轨乒嚓一响。

生硬,陌生感从大脑溢出,充满胸腔,最后灌满沉重的脚底,陌生的可怕。我不禁自问,我真的和他知心过吗?

奇怪啊,我竟然想象不出他的脸了……取而代之的是白晃晃的面具,我好像看到面具下一声颤抖的哭腔消失在空气里。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学生突然叹了口气,头戴式耳机包裹了他的耳朵。脸上流出无限的茫然,那茫然我好像见过,如此的熟悉。四顾,车厢中每个人眼中闪亮的都是茫然。惊恐从四肢表面升起,我又想象他的笑容———模糊不清。原来,他们的脸竟如此相似。

我想到在学校时他在同学之间周旋的样子。他在大众面前掩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却在社交网络上和我全部倾诉,但……也正是如此他才在现实中那么沉默寡言,甚至不与父母交流,更疲于梳理自己身上压抑的情绪。

这种慢慢扭曲的病态,这种虚弱苍白的病态,这种隔绝我们与现实的病态。正是戴在,不,钉死在我们脸上的面具。

他曾在社交网络上发布过这样一则动态:“天亮了,称为童年的昙花和其他昙花一样,也不过开了一夜。”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他面具下的脸,一定在哭泣吧。我们最终长大了,惯于将自己的一切埋葬,而向外界展示出我们如窗纸般不堪一击的笑脸,那是毫无生命力的自信。

看着聊天界面,我好像目睹了一场盛大的凋零。

我告诉他这一切的掩藏终究不切实际,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不要把情绪藏起来啊。”

“不是的。”

屏幕暗下又亮起。

“我不是不善于表达,也不是下意识的藏起来……”

“只是……”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的负面心理好多啊,哪个人没有自己的伤感呢?那么,就没必要多我这一份了啊。”

“那么,就要笑着啊,哪怕是面具,也要用全力保持微笑啊。”

他的消息停止了,营造出震惊我的渐离。地铁的噪声一点点减小,车厢内壁大片的空白变得沉静而温和。

光柱倒垂下来,铁扶手应以昔日的煊耀。一袭青衫忽然以云一样的姿态从一个角落腾飞,走向声音的尽头。

隧道的间隙,闪现出霰雪一样,说蓝就蓝了起来的晚云。旋即烟一般无声消逝。

消逝的尾声中,我清晰地看到,在车窗倒映的我的眼睛中,燃烧这一只红鸟。那是晚霞的笑颜。

自愿带上面具吗,真不愧是他啊。我偏起头仰望,面具从来都是一个消极的意象,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

面具

孙榕

他感觉仿佛有一束聚光灯照着他,脸上假面的金线或许正在灯下光彩夺目。事实上,虽然这束聚光灯并不存在,但他已经能从周围人惊叹的、带着崇拜的目光中将它拼凑出来了。而谁又知道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人是平时那个羞涩的、不爱说话的、有些孤僻的他呢?

他早就在期待这次为了庆祝大学毕业的假面舞会了,现在,他真希望舞会就这样无休止地进行下去,这样他就可以躲在面具的后面不去面对逐渐潜入生活的“找工作”,当然,也不用面对那个真实的懦弱的自我。这么想着,他突然灵光一现:既然我享受这种“成为另一个人”的感觉,我为何不去当个演员呢?最好是一个戏剧演员,扮演带假面的人……他对未来的宏大构想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是妈妈的电话,催他回家。他说着借过挤出了喧嚣纷扰的人群。

天早已黑了,星星被零落地扔在夜幕上,像一些碎银子。他在昏黄的路灯下踢着石头一“拃”一“拃”地挪到家里。他刚坐下,妈妈就兴奋地拉起他的手,面带神秘的微笑说:“好消息!妈妈给你在银行找到工作了!大组织,稳定得很……”耳边是妈妈“机关枪式”快速的话语,而他却眼神呆滞地盯着黑暗中挂在卧室的假面。他可以看见“他的梦想”就在挂钩上“熠熠生辉”。夜色填满他与梦想间的无形距离。

窗外狂风大作,那些突兀的高耸的居民楼绊住了风的腿,扯住了风的衣裳,缠住了风的头发,让她追不上前面的风。她撕扯,哭喊,喊得满天满地都是风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风,而妈妈就是这些障碍物,让他追不上他的梦想了。

他也分不清舞池中自信从容的他,和在妈妈面前唯唯诺诺的他,哪个是真实的他?但他倾向于承认那个大方的他。他暗自觉得是妈妈给她带上了这张面具,让真实的他不见天日。

他的眼神忽然坚毅起来,“妈妈,我已经想好我的梦想了,我想当个戏剧演员”。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厚厚的面具好像出现了一道裂缝。他便透过这道裂缝,窥视妈妈的表情。

妈妈先是一愣,随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你确定你一个学金融的要去做演员?你是在搞笑吗?”

那两个小孔重新封闭起来,于是他们继续开始隔着厚厚的面具对话。

“妈妈为你辛辛苦苦的拖关系找的人家都求之不得的银行工作,你就为了你那个什么可笑的梦想就放弃了?妈妈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做就是了……”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种扑面而来的被“控制与束缚”的感觉让他回想起自己12岁的生日会上,妈妈像一个领导那样居高临下地支使他:“给小宇的妈妈倒杯茶来”。其他同学纷纷转过头来,看妈妈命令他干这干那。在他脑海里构想的世界中,他对妈妈说:“我当然知道给客人倒水,不用你提醒我”,十分“潇洒霸气”,而现实中,他只是涨红了脸,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端来了茶……

二十多年来的情绪积累让他突然爆发了:他“倏”的站起来“我已经二十二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的梦想不用你管!这么多年我已经受够了!”

“我……但我就是为了你好啊,妈妈希望你少吃点苦,后半辈子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做个银行职员不好吗……”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自己觉得好,你就光想着你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可你有想过我的意愿,我的要求吗?”

妈妈痛苦地捂起脸,喃喃道“你怎么变了?这还是我原来那个听话的好孩子吗?”

“'听话’,那叫逆来顺受吧!那根本就不是真实的我!你对我的爱已经成为笼罩我的厚厚面具了!它把那个真实的我都禁锢了!你的爱已经成了牢笼!”

他昂着头,等待妈妈的反驳。等了一会儿还没有声音,一低头,他才看见妈妈哭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妈妈这样哭,妈妈就缩在沙发上,把头埋到手臂里——与他躲在房间里偷偷哭的样子好像。那一刻,他发现妈妈不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女强人了,他的心一下柔软下来,想到自己刚才对妈妈那么大吼大叫,他感觉自己也好难受。

他抱住妈妈的肩膀:“妈妈,你别伤心了……我……我下周一就银行上班!”妈妈突然抬起头,眼角含泪但笑着说:“谢谢你的理解,不过妈妈不能让你为了我牺牲自己。”她顿了顿,然后说:“唉,你说的对。我刚才突然意识到,我对你的控制,其实来自于恐惧——我害怕你长大了不要妈妈了,所以我竭尽全力想要干涉你的选择,试图建立未来我在你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我舍不得你长大呀,就希望你可以一辈子呆在我的臂膀中,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孩子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父母的,为了你的发展,我也必须要放手了啊。”说到这,妈妈又叹了口气。

原来,妈妈也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大家都是带着面具在生活呀。

他突然也不想当戏剧演员了,刚才妈妈的话也让他思考,他为什么执意要当戏剧演员,他可能并不是因为想成为什么“另一个人”,他就是想与妈妈对着干,借机证明自己有能力对自己负责,继而逃离妈妈对自己的控制。他告诉妈妈自己的想法,然后说:“但现在,即使我长大了,我也不会抛弃妈妈的,因为我爱你呀!”

妈妈笑了。她说:“不过,职业规划的事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妈妈只是站在大多数人的角度考虑银行工作能带给你的利益,并'建议’你选择它,但妈妈不强求你接受这个建议。妈妈只是尽可能的给你提供更多更好的选择,而真正做选择还是你自己来。不过不论你如何选择,妈妈永远做你最坚定的拥护者,并爱你,支持你!”

他仿佛听到面具“咔嚓”破碎的声音。

当我们摒弃了那种小心翼翼、彼此不真诚、不信任的相处模式,也就是那面具,适当的争吵和毫无保留的表达,让我们更加亲近,并给予了我们了解对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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