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的梦

王乾荣

上世纪30年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杂志《东方》，发起名为“新年梦想”的征文，100多位文化名人应征谈各自的梦想。施蛰存的梦想朴素而别具一格，即盼望将来每一个家庭都拥有抽水马桶。现在看，这似乎算不上了不起的美梦。而在其时，抽水马桶可是罕见的奢侈品，只有大都市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以及一些中产阶级家庭才有。

施蛰存作为上海滩一介文人，没多少金钱，但他见识过抽水马桶，认为那玩意儿比多数文人蜗居的石库门亭子间里臭烘烘的、每天必须涮洗的木质马桶，强了、爽了不止百倍，所以他幻想着做了那样的美梦。

施蛰存的梦其实不简单，因为即使在将近100年后的今天，中国山沟里的贫困农民，有的还在旷野里解决便溺问题，根本没见过抽水马桶啥模样。施蛰存做的不是个人的梦。他所说“每一个家庭”的“拥有”，真是不易实现，所以他这个梦想非常伟大——它不光是物质的追求，更是精神上的一个宏伟理想。

抽水马桶象征着文明生活，让“每一个家庭”都过上文明健康的日子，在哀鸿遍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是不可想象的，但施蛰存想了；而这梦的实现，需要一个摧枯拉朽、翻天覆地的社会大变革。施蛰存没有革命宣言，但他的梦却暗合了中国革命先驱者的风暴行动和精神梦想——让一切穷人得以摆脱剥削和贫困，而过上幸福生活。正如延安时期的共产党员诗人何其芳在《画梦录》里说的：“我们（知识分子）的梦从特殊的少数人才有的梦，变成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梦。我做了贫困者的梦，饥饿者的梦。我和那些一边忍受着当前最大的贫困与饥饿，同时又梦想着未来‘黄金时代’的普通人共命运。”

时代变迁，革命永续。今天“黄金时代”的抽水马桶，已经普惠于无数家庭，离“每一个家庭”虽不近，亦不远矣。

每一个人都会做梦，也都想做美梦——美梦就是美好理想。

但实际上人在睡眠中所做之梦形形色色，并非完全是美的。鲁迅在“五四”时期这样概括他的梦：“前梦才挤去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颜色许好，暗里不知……暗里不知，身热头疼。你来，你来，明白的梦。”这话奇崛俏皮，挺拗口，但细读默思，可体会到鲁迅对“真好颜色”的“梦”的不懈追寻，以及在追寻过程中“身热头疼”的痛楚和焦虑。更重要的是，鲁迅最终仍然急切地呼唤着“你来，你来，明白的梦”。对美梦的呼唤，是对人性健全发展的呼唤。而什么是“明白的梦”？就是一方面欲飞腾而至于五彩的美好世界，一方面要立足于严酷的大地去奋斗。

比如：抽水马桶的温馨梦，在当年是一种超越性需求；探月登月的奇异梦，在几千年前更是一个神话。梦的本质是浪漫的，但梦醒之后却要脚踏大地以促成梦境的实现。抽水马桶那样的“小梦”，在奔向小康的当今中国，咱们已经实践得八九不离十了；登月“大梦”，也将在2030年前后实现。而毛泽东描绘的瑰丽斑斓的“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就更令人向往——这“真好颜色”的“朝晖”，将驱散一切阴霾，让全体人民过上幸福生活，就是今天中国人的“中国梦”。

（作者系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