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笔记:高铁上的好感觉

梁东方
高铁的出现,或者准确说是客运专线的出现,大大减少了旅行的不确定性,减少了曾经一直广泛存在的火车旅途中的不适与焦虑,几乎让火车旅行变得普遍安静而愉快起来。
这的确是一次堪称伟大的革命。所谓社会进步,在普通大众能体会到、能使用到的层面上的存在,即属此列。它和网络购票、手机购票、刷身份证乘车等等崭新的时代措施一起,构成了普通乘客每个人都能体验到的方便和快捷、坦然和舒适。
高铁启动,骤然加速,车厢门上的电子显示屏上的车速,以快速增长的数字形式自然累积,执拗地从几十到上百,从一百到两百,从两百到三百……
以这样的速度奔驰着的时候,车下的人和车上的人便不在同一个世界上了,他们纷纷到来、又纷纷后退,在所谓的尘世之中;车上的人则不同凡响,他们加速、奔驰,要前往另一个时空。虽然这种努力从物理上说注定将失败,但每次骤然加速依然给人以这样的顽固错觉,美好的错觉。
高铁给人的这种美好的错觉是分明的。因为速度快,因为车内相对安静,有容人沉入幻想的空间条件。在速度达到300公里左右的时候,幻觉就会产生。

开始经过的都是熟悉的街道和乡村,大地上一闪而过的小路以前也曾骑车走过,在很多位置上都驻足凝望过高架道路上飞驰而过的白色高铁动车。每一次都为他们神奇的速度而再感慨一次。
人们在地面上体会时速300公里的机会是很少的:奔跑和冲刺之类人类自身的努力无法企及;自行车摩托车汽车,都无法实现;飞机脱离了地面也就缺少了参照的视野,快也不觉着快;普速列车到了160公里每小时也就到了极限……从这个意义上说,是高铁给了人们体验地面上的速度极限的普遍机会,也是唯一机会。我们在乘坐高铁前往目的地的同时,也应该意识到这其实还是一种难得的速度体验。即便不为了去什么地方,只单纯为了体验一下这样人类在大地上前进的极限速度,也是值得的吧。

正因为如此,我总是控制着自己要对比着乘车,要坐普速列车也坐高铁,要坐高铁也坐普速列车,使自己一直可以有分明的比较感。
正因为如此,我每次乘坐高铁都会尽量选取靠窗的位置,近乎贪婪地俯瞰窗外的大地。贴地飞翔的视野里,阡陌纵横之状粼粼而过,山川大地扑面而来又倏然而去,庄稼田畴条分缕析,于间俯仰天地的人们少了矛盾多了默然的诗意。
据说高铁使用了降速玻璃,否则外面将是一片模糊,什么也来不及看清楚,乘车观感会很差,甚至会很恐怖。所以能临窗而赏是非常幸运的,那种偏偏要在阳光不是很强的情况下拉下窗帘的人,那些一直低头看手机而不看外面的风景的人,肯定是一种浪费。
有时候“不幸”坐到了B尤其是C的位置上,看两边的窗外视野都受阻,向前看的话也还是能望到一点点两侧车窗外的绿色的闪动,能从列车轻微的震颤里体会到快速前行的安慰:虽然看不见什么,但是速度很快,一站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旅程短促到不必多想、还没有考虑什么时间到就已经到达的程度。这当然是在速度之外还有赖于车座一律向前的安排,一律向前而不面对面,这是与带有扶手的座椅一样的私人空间划分条件。在明确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公共交通工具里的人会有一种安全坦然的平静之感,会在相对的舒适里忘却旅途的焦灼。

旅途的焦灼是由旅途的不确定性与乘坐的低舒适度共同形成的,高铁恰恰在这两方面都予以了排除和满足。排除了不确定性,将出发和抵达的时间精确到了分,而旅程时间也大大缩短;满足了在公共空间里的个人空间需要,人人有座,人人有桌,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被干扰的“势力范围”。这是高铁在公共交通领域里实现的最高境界。
基于这样的感受,我还是会坚持自己的选择:对普速列车和高铁一直进行穿插性地选择,不单一只乘坐其中一种,而是尽量坐几次普速坐几次高铁,始终能拥有分明的对比中来的好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