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事】老家年俗记趣

妻是浙江人,难得跟我回浠水老家过年。所以每次回家之前,我都要跟她普及一下老家的过年习俗。
我们浠水所在的黄冈市地处鄂东,与江西九江、安徽六安、河南桐柏山交界,因此,一些民风民俗留下了鄂、豫、皖、赣互相交融的历史印迹。我印象中老家人有“河南老乡、江西老俵”的叫法,据说在湖广填四川的年代,大部分的湖北人沿长江逆流而上去了四川,河南、江西等地人口迅速补充进来,故有这么一说。
我和大多数浠水人一样重乡土,眼见着儿子一天天大起来,巴不得每年都带他回家过年。刚开始的几年,妻想不通,说,那土地贫瘠的乡村,过年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难道比物阜民丰的人间天堂杭州还有吸引力?
妻第一次到我老家过年,是1999年春节。那年我们向单位请了婚假,于腊月十八赶回来的。我们浠水一般是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长达20多天的过年时光了,为此我还整了一首长长的打油诗,算是给她扫盲:
腊月二十三,请祖宗下山,
腊月二十四,家家嗍鱼刺,
腊月二十五,户户磨豆腐,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腊月二十七,样样准备齐,
腊月二十八,翁婿把财发,
腊月二十九,回家喝年酒,
除夕大年夜,全家守岁夜;
初一早,糍粑饱,拜姥姥,
初二初三,涉水爬山,走亲访友,炮仗喧天,
…………
初七不出门,初八不还家,
………
正月十五是上元。

完龙灯看彩船……
妻怕我是专门杜撰打油诗来哄她的,向我妈和我妹妹求证,她们都说,说法不一样,意思差不多。后来,看我们小年夜(腊月二十三)供灶神、祭祖,二十四我又去姐夫家的鱼塘捞鱼,二十五看到我们乡下豆腐坊里闹忙的景象,二十六我还从市场上抬回了二十余斤鲜猪肉作为“年肉”——妻终于确信,我的打油诗即使是杜撰的,也是有生活来源的。
那次回老家,妻只是对浠水过年习俗有了初步的了解,后来每隔两年回一趟老家的过年经历,让她对老家过年习俗有了更亲密的接触,更深入的了解,真正体味到乡下人过年竟有那么多城里人享受不到的乐趣。
比如吃团年饭,城里人就是除夕夜一大家子在大酒店里围在一起吃顿饭;我们乡下就不一样,一般家庭往往不止一次团年饭。通常是,二十八的早晨,新姑爷到女方家里和老丈人丈母娘吃团年饭,或者未过门的媳妇到未来的公婆家吃团年饭,这顿饭通常吃得意味深长,所以乡下人看得很重,我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场合把我“交给”她的;二十九的午饭或者晚饭,新姑爷或者未过门的媳妇都回了自己的“娘家”,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家喝年酒”,最近这些年,团年饭更意味着外出打工的儿女回家团年的意思。而除夕之夜,在我们乡下,很少有酒肉形式的团年饭,年夜饭多是传统的吃法:饺子,如果说,附加的还有什么,那便是水灵灵的水泡蛋、肥硕的腊鸡腿,意味着,新岁交子之后,一切都将从零开始,所以你要脚踏实地。

帖门神和春联,在大城市里正在淡化,城里七八岁的小孩子几乎没有见过门神和春联。在老家浠水,不帖门神和春联就意味着不过年了。妻一直以为我的字,还算看得过去。可是一到乡下,她才发现比我的字写得好的人,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太多了。只要回家早,我也愿意为邻居写春联:把纸铺开,折纸,手裁,再展开,提毫,蘸墨,一挥而就——妻说她以前只知道春联是从集市上老学究们的摊子上买来的,原来在自己家里写春联这样有趣。
最有意趣的当属拜年了,我们乡下是真讲究“拜”这个礼性的。大年初一早上,我就把儿子从被窝里哄起来,迅速穿戴整齐,拉倒爷爷奶奶跟前磕头拜年。儿子倒也机灵,把平时从外婆家学来的一套马上用上了:“爷爷奶奶,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爷爷奶奶乐得合不拢嘴,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他怀里。还有正月初一到十三的晚饭前,每天还要先请祖人先用,男丁们一个接一个磕头跪拜。儿子从这里知道了,凡焚香的地方必有磕头跪拜,所以,后来在旅游的时候,只要进寺庙,看见蒲团,他都会下拜,也不问拜的是那路菩萨。

除了晚辈拜年真有磕头跪拜的礼节外,亲朋好友的拜年绝不停留在电话里,走亲访友是大年初一到初五必备的功课,而且必须在中午之前完成,绝不拖到下午。初一,按照常理,拜完爷爷奶奶,年轻的父母们则要带孩子去拜外公外婆了(其实只要外公外婆健在,外孙是必须去拜的;但是现在的外孙们似乎没有以前的乖巧听话,所以上了年级的女婿拜见泰山在乡下也很常见了),接着是舅舅、姨娘、表叔之辈,依次拜过来,连续好几天。为什么不在午后拜年呢?老话说的好: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拜年本是一年开头的热闹事快乐事,拖到日西斜了,那这一年还哪有上进的心气?所以拜年和干事业一样,也要蒸蒸日上。
我们刘塆有一条拜年的规矩:先走近邻,再拜远亲。因此,大年初一早晨,全村人口,除了当家主妇留家招呼客人外,其他人,凡是走得动的,都会挨家挨户地串门去。家家户户都用热情的红糖水,喷香的炒花生、噶蹦脆的苕果儿(炒制的番薯片)招待宾朋。妻不懂拜年时喝红糖水要“浅尝辄止”,结果才走了几家,她就走不动了,胃里的红糖水咣咣作响——喝太多了。儿子更好笑,刚到二奶奶家,就被花生吸引了,挪不开步;到了小爷爷家,又迷上了苕果儿,不肯走;张婶婶家的爆米花很脆,赵阿姨家的米糖会拉丝……直到一家家都往他口袋里填塞东西,直到小家伙口袋装不下,直到他的嘴里、手上都是他喜欢吃的(而城里是吃不到的)东西,他才心满意足地跟我们走。
2005年春节,雨水较多。天雨,也没有浇灭老家人的热情,路滑,也没有阻挡乡下人的脚步,山间小径,田塍地垄,经常可以看见行色匆匆而又喜形于色的人们。我叔叔、我弟弟和我曾在正月初四这一天,租了一辆“麻木”(三轮摩托改装的一种交通工具),从一大早开始几乎跑遍了全县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妻则带着儿子先到我大姐家,最后和我们会合。晚上回家的路上,又遇到酣畅淋漓的一场春雨,我们一行四五个,干脆步行在雨中。回到家,衣服虽然湿透了,可身上竟全冒热气了。

过年了,老家人都爱玩,而且总爱玩出新花样来。通常,龙灯、高跷、彩船、花车是要到元宵节出来闹腾的,可是现在的乡下人不死抠老皇历了,趁着青壮年尚未出去打工的机会,他们早早地把这些节目搞起来了——以前,讲究“七不出八不归”,意思是出远门要到正月初八;现在出去打工的初六就出发了,他们也有说法,叫作“六六顺”。因此,现在的乡下大年初四五就听见锣鼓喧天了,更早的地方初一可能就开始张罗了。这是大人们的事情,小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平时没有机会玩烟花耍鞭炮的,过年了,可以放开手脚玩了。我儿子在城里从来就羡慕电视里放烟花的人们,回到老家,在泥堆里认识了几个乡下小朋友,就成天跟他们玩个灰头土脸的,烟花放了不少,皮肤黑了一些,胆子大了一些,见识也长了不少。
还有一趣不可不说,在我们乡下牲畜是放养的,可以跟人生活在一起,孩子也可以亲近它们。我儿子第一次看见牛犊时,说那是大黄狗,笑弯了一圈大人的腰。后来,儿子就跟牛啊、猪啊、狗啊、鸡啊、猫啊,一一交上了好朋友。
每次回来都来不及过元宵,我们就要赶回杭州上班了。我告诉妻说:“其实,在浠水老家,元宵节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节日。你一定得亲历一次,才能理解其中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