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篇：脏与不脏(1)

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在读书，学校放暑假回家，正好遇到老吴家二小子结婚，要去三里地以外的后陈村饭店坐大席。

我跟吴二小子是小学同学，我妈说：“中午你去随个份子钱，顺便骑三轮车带着我坐大席去！”

我就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妈去饭店了。去坐大席的人真不少，有开车的、骑三轮车的，骑电动车的，骑自行车的。

半道上遇到一位老太太，穿着发黄的的确良大襟褂，洗的发白的裤子，拄着随便一根木棍做的拐棍，步履蹒跚地挪着步子。我们快走到老太太跟前时，我妈说：停停车子！

我妈下了车，走到老太太跟前，喊着：“三婶子，快上车子，等你走到了，大席都散了！”

老太太腿脚不灵便，我停下车子，跟我妈一起把她托上三轮车。

“英丽她娘，这闺女是老几？”老太太看着我。村里总有人分不清我们姊妹三人。

“这就是英丽！”我妈说。

“哎呦，咋跟小时候一点都不像了啊！走路上不敢认这小孩儿！”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又瞧了瞧我。

我这才想起来，老太太是四民的娘，今天结婚的二小子是四民堂哥家儿子，吴二小子叫四民娘三奶奶。

我已经十好多年没见过老太太了，怎么这么瘦了呢，怎么驼背成这个样子了呢？我简直不敢认她。

可是，刚刚，我明明看到她儿子儿媳刚刚从她身边开车过去的啊？怎么让老太太自己腿儿着？

按照村里街坊邻居的辈分，我得叫她三奶奶。我赶紧说：“三奶奶，您不认得我啦，我妈常给我念叨，我们姐弟四个都是您接来的！”

“哎呦，妮儿，快别这么说。也就你妈心眼好，不嫌弃我，别人都嫌我脏，躲着我哩！”三奶奶，连连摆手，像是不愿提及这事……

走到饭店，果真就没有人愿意跟四民娘坐在一张桌子上，故意躲着她。四民娘有些局促不安，我妈安慰说：“三婶子，你就坐着里，我跟你一桌。咋，我看还有人不管饭咋的？”最后，还是我妈、我，还有实在没地坐的几个妇女跟四民娘凑了一桌。

吃过饭，我和我妈把老太太送回家。

回到家，我妈说起：“村里人嫌四民娘是接生婆，手脏，都躲着她。小年轻都是听上岁数说四民娘脏才嫌弃她。她哪里脏！以前女人生孩子，躺那里死去活来，没人管没人问，你敲人家门请人家来家里接生的时候，咋不嫌人家脏！二十岁往上的小孩，哪个不是四民娘接来的！人不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我妈虽然只念过两年夜自习，认得字不多，但是，我妈心里明镜似的。就跟四民娘说我妈那句话：我妈心眼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