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十首（28）
万物】
万物钟爱修辞，从没有语言的地方言语
秋天的麦芒是夏天的路灯
春天的百花是冬天的袄裙
候车厅的宇宙，行李遍布四处，却空无一人
天人女相，在手术开展之前，尧将娥皇女英又喜欢了一遍
烟雨蒙蒙，白云驶向黎明的车站
所有雕版印刷的宋体字悉数化成雨滴
时间落下沉重的铁幕，黑帮片中，上帝被街头混混用刀捅死
年久失修的绿皮邮箱里躺着十八年前的恩怨情仇
一滴五粮液醉倒一匹马，凉山歌曲割碎彝人的歌喉
迪厅舞女在枝头鸣啭并绽放花苞
一只鸟的羽毛掠过重洋，总在镜中获得休憩
天空太低了，雄鹰木雕的翅膀再次将之背负
气流转急，在花白猫的尾巴的抑扬中取得暂时的平衡
故宫】
皇帝长在深宫，看白色的鹅毛飘落
花朵长于妇人之手，过早地知晓了命运的仪轨
红色的宫墙构成江山，权力、爱情、光阴皆为瓦砾
昨天夜里，金色的琉璃瓦梦到了雪，发出一声月白色的叹息
宫女持着宫灯，趋步而行，步摇轻颤
虬曲的枝条与九龙壁的龙影纠葛万重
金色狮子的形影在空中凝成一个镂空的幻像
金粉春联封印了岁月，江山永固
黄白狸猫在宫中孑孑漫步，抬起一只右脚，踩踏虚空
人在桥上，与往事一再相逢，但每次只是匆匆的一个照面
棋盘早已备好，皇后命令大象在棋枰舞蹈，一步不慎，满盘皆落索
桃红色的美人在护城河中流淌，长发飘飘
一场雪将故宫调成了一个蟹青色的浊重音
皇帝身在禁中，想起从前，故国飘起了三千里的大雪
黎明】
黎明。光焚烧墨船之夜，大火照耀鱼丽天空
钢琴呜咽，琴鸟破琴而出，无人的岛屿从梦中浮现，每一栋楼都有一个爱弹钢琴的女子
善于在琴声中私奔，善于为红拂女赋予一张自己的脸
更多的夜夤月色退去，云雀声装饰了窗框，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医者为树木的年轮把脉，啄木鸟吞食自己的影子
鸡叫了三遍，第一遍人化为鱼，第二遍鱼化为鸟，第三遍鸟化为人
扎着头巾的妇人推开门扉，汲井水洗漱寒齿，夫婿轻薄
北方的狼族总在黎明闪现，向着山峦深处狂奔
有人睁开眼睛，天色尚早，一柄利剑沉入睡眠深海
某种意象暧昧难明，在明暗交错之时一闪而过
仿佛一声轻叹，总在尘埃未定之时飘飞
不必回眸，青色的城已化为乌有
那个叫做娜仁的蒙古族姑娘已经远走，虽她仍属虚构
只余你我，深切而孱弱，在江湖中相互忘记
大清】
有乘坐K1566次的旅客，去往包头、呼和浩特、商都、化德、正镶白旗、通辽方向
列车停靠在清朝的第三站台
请您由华容道上车
皇帝，唱着昆曲的贵妃，穿着旗袍的格格次第登车
终点站是民国
列车中出现阴谋，枯井与西洋景
从第一车厢到第十三车厢，载满了荣耀与屈辱
不断有人下车，又有人上车，相互交换影子
在历史的岔路口，有人埋下宝藏，有人研究风水
第十二节车厢是十二生肖，第十三节是十三陵
列车飞驰过松林、雪原，夜色茫茫
逐渐偏离轨道，逐渐消失天际
从龙袍上堕下一条巨龙，其血玄黄
宝藏成为炸弹，在风中炸响，朕的大清亡了
独孤】
经过一家便利店，想起去年此时的孤独
岁月播迁，路边的凉皮店已变为水果店，只是招牌还未来得及换
遂去一家小饭店吃了一碗加了鸡蛋的刀削面
看着饭店门前的鸟笼镂出了天空的形状，鸟在横栏上跳舞，但不歌唱
仿佛，每年都有新的孤独，在注定的街角等候
扑面而来的熟悉，不需要眉眼确认
如同等候回家的人，为他献上一张往日照片
唇齿间残留积雪的笑意，正一点点融化
往事依稀，似乎是一种难解的幂，难以消化的酶
天气逐渐转热，玻璃门窗在落日时分闪耀失语的光
人入街角，如葱叶入面汤，充满零落味道
我看到无数自己在往日街头，互相对视
互相沉默如谜，互相构成星空
天空漫无边际，孤独永无止境
唱歌】
有时候闭眼凝眸是必须的，摆动腰肢是必须的
深情是必要的，发卡也是不可或缺的
无非是把自己唱给别人听，或把别人唱给自己听
无非是让自己的情感化成音符，或者让音符构成自己的心
灯光向人，如变色龙变幻，辉煌而虚无
干冰凌云，白衣仙子飘飘若风
话筒是一条胡同，总在无尽处蔓延
大家一起唱。歌手将自己烧成灰烬，烧出舍利
王菲、徐小凤或者凤飞飞，陈奕迅、李荣浩或者张学友
你是你所歌唱的。你无法忘记自己的歌声，如同无法忘记她
音乐倾听自己。音乐声总比我们先抵达
音乐感受自己，即便在今日，自己也是一个伪命题
在命运天平的两端，秤砣深深
到底需要多少次成全，才能过好这一生
榨汁机】
惊蛰时候
舍友买了榨汁机
榨了梨汁
下午开会
会议过后
在各种绳墨的缚束中
在牙齿的咀嚼中
我们也被榨成了汁
就像进入十绝阵中的化血阵
化为血水
某诗人的侧脸】
我喜欢某诗人侧脸的样子
自信而阳光
像是要疯癫
一僧一道
飞向天空
在悬崖之上
只余下一张侧脸
回民区】
回民区，回民区
肉体死在这里，灵魂死在这里，天空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一块行政区划
回民区，回民区
爱夸张和爱戏谑的是雪，独立不羁的是李白
你的主人却是太阳，住在自己广袤的原上，守住月亮的温柔和光芒
回民区，回民区
看见了吗？那两个小姐妹，她们是未来的舜的妻子娥皇和女英
让我们——我们和人们一起，爱上她们吧
回民区，回民区
三更之后，我们把在自己心中舞蹈的人叫做情人
这情人主要由虚无构成
感怀其一】
年轻人钟爱素淡。景泰蓝旗袍，秦汉瓦当，京剧唱腔
侧耳倾听河水，消磨雨滴中的淡影，云朵微醺
蜀地的天空越来越低，风将霞光裁成锦缎
天鹅是一句口号，习惯于抒情与打捞，在都江堰
月光与女子互换性别，北方被桃花开满
每至深秋，石阶上，青城山的道人就如雪落下
行人游失，用白夜歌唱，用词的榫卯构筑茅屋
为风髹漆，为对白装裱画框，为泉石赋予一张脸
一些梦被掩藏，一些断肠遁入辞章，一些山岗被梨花占据
饮小青柑，登峨眉山，与尼姑相对而笑，鸟声丰腴
棋子被琴声磨成木末，权术是浓黑的墨，写就盗版的《论语》
马蹄络绎，万物虚化成影，与落日竟相凋零
年轮被念成梵呗声，往事堆金，草木葱茏成桥段
世路蜿蜒，处处落魄，独有一人侧转，渐渐成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