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烤鸭的艺术 / 文:志凌
吃烤鸭的艺术
志凌
一
1976年,我初中毕业进入工厂做学徒,第一次挣到了钱,全家兴高采烈。准备清明后,全家去游北京。除了去农村姥姥家,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日夜满是火车行进的响声,咯噔咯噔的节奏。不时传来列车远远的清脆的声音,还有到站时火车洪亮的鸣笛声,这些都会搅动我激动不已的心。
北京,写满了年轻的向往,渴望已久的京都。
第二天清晨,下车出站,四处仰望,真的像父亲以前的描述,蓝天白云那么清澈,犹同梦境般的美丽。柔和的阳光亲吻着将要绽开的树叶,四月的微风舞动着柔枝。温暖却也多少有些峭寒,但心情却是好极了。
在旅馆安顿好后,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拥抱首都北京了!这是我们国家的标志、我们民族的骄傲、我们历史、文化的象征。最重要的是,从此我也能在朋友面前骄傲的挥舞我在天安门前的相片,我也去过北京,我热爱的祖国首都的天安门广场。
那时的天安门广场游人稀少,偶尔还能看到残留的小块花圈上掉下的彩纸,似乎在提醒我们:纪念我们热爱的周总理的天安门活动刚刚过去。广场上站满了穿绿色军装的年青士兵,士兵们庄严的面容。一会我们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里。

午后来临,饥肠辘辘。于是我们决定去找第二个北京的象征,那不是故宫,也不是长城,而是烤鸭店。服务员面带笑容,安排我们在饭店的第二张桌前落座,邻桌是一对蓝眼睛黄头发的年长外国夫妇。我不时的盯着外国夫妇看,第一次见到粉色皮肤的高大西方人,我和妈妈猜测他们到底六十多岁还是七十多岁。
服务员给外国夫妇端来整齐排好的一盘烤鸭、小菜、酱,饼,但他们深深的沉浸在谈话中,完全没有吃烤鸭的迹象。虽然只学了几句外文,欣慰的却是能听出他们说的英文。
服务员端来我们的配套烤鸭,我和妈妈丝毫没有犹豫,拿起筷子夹了整洁的烤鸭片吃起来。好香,果然名不虚传!再看看外国夫妇,他们也夹着鸭片吃。我和妈妈拿起黄瓜条沾了点酱放进嘴里,我又看看外国夫妇,他们也夹着黄瓜蘸酱吃;我和妈妈又拿起葱条沾酱吃,妈妈感慨的说,“小葱蘸大酱,东北人的吃法。”
我看看妈妈,又看看外国夫妇,我才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在模仿我们,只是他们不大会用筷子。我和妈妈对笑了一下,这些外国人好有趣,不会吃烤鸭。

二
1987年2月,大学毕业两年后,我又来到北京。这一次,我却是要去国万里!
北京的国际机场,黄眼睛、蓝眼睛、绿眼睛的外国人,无处不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把中国的大门打开了,吸引来许许多多的渴望来中国的西方人。
困惑中的我爬上了去澳大利亚的飞机,坐在一对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老太太旁边。起飞后,我从高处远望着身后的祖国大地,想到又要离开十一年前刚认识的京都,心里汹涌澎湃,泪水滑落两腮。
眼前的道路迷茫无终,如在浩然无际的海水漂流,何时归来,无可知。
凝神远望,暮色将至,万里霞光,日月同现,似乎在为我送行。祖国上空,祥云仿佛在向我招手,好像在温情的提醒我:再回来。
空姐送饭过来,我也没有察觉。蓝眼睛的老太太善意地捅了我一下,才把我从沉思拽回到现实。打开饭盒用餐,是牛排、蔬菜和面包。拿起刀叉,却停留在空中。临行之前,找上找下才从当地晚报上找到一栏如何用刀叉。据说,英国人用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切了来吃。而美国人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切了再把叉从左手转到右手吃,好复杂。澳大利亚人怎么用却没有提到。我转过头,看向蓝眼睛的老太太,她用右手拿起刀,我也用右手拿起刀,她用左手拿起叉,我也用左手拿起叉,她切牛排吃,我也学着切牛排吃,好香!
抵达墨尔本,却发现好像从黑白世界走进了彩色电视机:红头发、蓝头发、紫头发,蓝眼影、绿眼影、黑眼影,高大的西方人、俏俪的亚洲人、敦实的中东人,形形色色。

我和同室女孩去中餐店吃饭,其中有一道菜是烤鸭,担心这里的烤鸭正宗吗?安坐在一对老年夫妇的桌旁,一小盘烤鸭上来,小菜、饼、酱,只有三片烤鸭,少的可怜又可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拿起筷子,夹起烤鸭,要往嘴里放,同室女孩用胳膊肘捅我,示意我看旁桌的老夫妇。他们把饼放进盘里,我们把饼放进盘里;他们在上面放一片烤鸭,我们也放一片烤鸭;他们放小菜和葱,我们也放小菜和葱;然后他们包起来吃,我们也包起来吃。我看看女孩,感觉脸有点热,竟然在国外和外国人学吃我们的国饭。
更尴尬的是这两夫妇看到我们学他们,两人悄悄的嘀咕起来,又看看我,又嘀咕一阵。后来两位老人竟然站起身朝我们走过来,我和女孩赶紧低下头。
他俩过来和我说,“对不起,请问我们是不是十一年前在北京烤鸭店见过你?”
我看不到我的脸,但是感觉到一定比西红柿还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