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飞鹏：英雄的路遥
英雄的路遥
尚飞鹏
从认识路遥到他的不幸离去，十年来，在有数的几次交往中，他那种特殊的气质影响了我。
路遥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很有力量的，具有英雄风度的，以及饱满的政治热情和艺术鼓动性。透过作品还可以看到路遥五彩缤纷的情感世界和精神世界，路遥深刻、内在，背负着沉重的民族苦难史，这使他拥有了最广泛的思想性。路遥喜欢构筑气势恢宏的作品，这是由于他的英雄主义思想所决定的。路遥的一生，可以说是在两个幻觉之中度过的，一个是艺术创造的幻觉，一个是哲学思考的幻觉。
当一口气读完《早晨从中午开始》以后，我对路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的创作就像在战场上，他是自己的士兵，他攻下了一个个雕堡，占领了很多高地，他必须无条件地服从自己，他只能胜利。这是一种自我虐待，自我虐待是非常残酷的。然而，路遥的创作过程确实如此。
《早晨从中午开始》已经超过了创作它的本来意义。在我看来，它本身就是一部优秀的中篇小说，它的哲学意义就在于它本质地反映了人与命运与落后贫穷势力的抗争。在寻求光明和真理的全部过程中，体现人的最纯粹的本质，放射出人类文明闪光的思想。这本书是路遥文学创作内涵的全面展示，是路遥精神的所在。
路遥的作品及其精神，对现实社会具有强烈的影响，这是因为他无法摆脱现实生活而去超越现实，所以，他似乎总是在生活的旋涡里打转，总是在黄土高原上滚爬。他的生活经历和长期形成的世界观决定了他的创作内容和风格，这也正是我要说的。路遥塑造的主要人物，也和他自己一样苦苦挣扎在生命的边缘。这些具有现代英雄气质的形象，是路遥作品中一个突出的倾向。
路遥是地道的农家子弟，他无法摆脱肩负的责任感和心理负担，他承受了贫穷和饥饿的压迫，这种压迫常常使他喘不过气来，使他陷入忧虑，处于困境。可以说，路遥虽然身居都市，但10多年来，他并没有真正走进这座城市，他仿佛试过多次，但始终没有成功。他的心一直在这片贫穷又充满活力的热土之上。于是，路遥的作品总是在城市和乡村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中展开。路遥总希望陕北能在一夜之间富强起来，在与他的多次交谈中，他常常提及这个问题。这正是路遥小说创作的出发点和终点，梦幻与现实。
似乎只有通过艺术作品，才能使他的思想具有张力，才能使他的思想放射出强大的光芒。路遥的作品绝对不是代表了他个人的生命价值，而是代表了几代农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的行为证明了他是以自我牺牲为代价，唤起更多人对生命的狂热。他个人的英雄主义气质，给这个时代增添了强烈的悲剧色彩。所以我一直认为，路遥是人民的作家，是精神的榜样，是时代的英雄。
1993年1月于西安
(此文摘自2004年出版的论文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