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作品
徽城散记

遗失的作品
人生中最大的遗憾,莫过于丢失了你最值得珍惜,又最值得留念的东西,且年岁越久,这种感觉也越强烈。我离开徽城后,就把徽城留我的最珍贵的记忆丢失殆尽,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对不住徽城那些给过我关爱的人与徽城那段美好岁月。



前一篇文中我提到新街的四老赠我的字,在我飘泊不定的生活中,几经辗转后便丢失了。这是我的一件憾事,而我在这些年里丢失的还有另一样特别珍贵的东西。那是我在徽城度过的那些岁月里,徽城新街的老奶奶大娘大婶大姐们给我留下的非常珍贵的艺术品,有上百个剪纸作品,是千百年来,徽城传统文化的一种集体记忆和历史沉淀。

记得那是我刚到徽城,过完第一个春节后的一个晚上,我来到老于家,与老于下完三盘象棋,时间尚早,就一边品茶一边闲聊。话题说到了新街上的春联。我说,于老,你们新街上的春联可以说是“争奇斗艳”,草行楷隶都齐全,每家的春联内容都不一样,每副对联对仗特别工整,那可都是你们四个“老八股”的大手笔呵。老于哈哈笑道,我们那些算不了什么,你看看我们街上的那些剪纸,那才是真正的“争奇斗艳”。我们街上的女人们一个个心灵手巧,我们再好的对联也得要这些精美剪纸来搭配来衬托,才能浑然一体,才有那种妙不可言喜庆的氛围。老于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新街的房子的玻璃窗、门、墙壁,房柱、镜子、灯和灯笼贴了各种各样的剪纸,有花草、虫鱼、飞禽走兽、人物肖像、日常用品、生产劳动场景、生活休闲场景和福、禄、寿、禧等字,每家每户所贴的剪纸式样和图案都不重复,有的图案惟妙惟肖,有的图案栩栩如生。这些剪纸图案中,最多的又是各种各样的鸟雀,而鸟中最显眼的又是姿态各异的凤凰。看来史籍所载的徽城为“飞凤徽城”真是名不虚传了,不仅女人们手里的剪纸飞出凤凰来,过春节时,他们还抬着一只巨大的凤凰飞翔在大街小巷和各家各户。于是,我向老于透露了我想见识一下老县城的女人们剪纸的高超技艺。


第二天晚上,我仍旧来到老于家下棋。棋子刚摆上,只听得老于家院门里走进一群有说有笑的女人,一下子,那群女人就堆集到了堂屋门口,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外。有年纪大奶奶,也有中年婶子,还有年轻的嫂子。一位身高大材壮实的婶子笑着对老于道,于大哥是谁家的孩子办喜事,我今天给你带来的剪纸人,可都是父母夫妻儿女双全的。说着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我先是愣了一下,再看所有的女人都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我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发烧。我心想,我还没有找对象呢。老于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双手抱拳,一边作揖一边说,你们进来坐,你们进来坐哎,不是你说的这个样子呵,我有事和你们打商量。这群女人在一阵朗声的笑声里进屋坐定,老于把我介绍给了这群女人,并说明了他请她们来的原由。原来老于知道我喜欢民间艺术,昨晚我就随意那么一说,今晚他就特意约她们来展示才艺了,好让我开开眼界。听了这个理由,这群女人又是看着我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被她们笑得很尴尬时,脸上热热的,但始终明白不过来,她们为什么爱笑,为什么要看着我久久地笑。


老于从房里拿出一捆红纸,女人们一人拿了一张,先是比划着细心地把纸折叠几下,然而拿着剪刀飞快地剪了起来,只听得“沙沙沙”一阵响,转眼功夫,她们每人的手里就有了活灵活现的花鸟虫鱼和龙虎狮马牛猪,风格迥异,形象生动,这真是镂空中的神奇,不愧是民间艺术中的瑰宝!那位高个子婶子剪得最慢,好像是在精雕细琢,最后剪出来的是一只飞舞中的美丽的凤,她把那只凤放到我手里,对我说,细伢子,婶子祝你以凤求凰,凤凰齐飞!她的话一出口,女人们又是一片笑声。

从此,我有空就上这群奶奶大妈婶子嫂子家里,看她们如何把一张红纸变成一副副镂空的美丽图案。她们中有的连字都不认识,认识字的写在纸上也是歪歪斜斜的,可她用剪子在纸上剪出来的字,或酣畅浑厚,或雄健洒脱,或娟秀多姿,有的如龙飞腾,似凤飞舞,有的像芙蓉出水,羞羞答答。我从她们的手中收集了一百多张精美绝伦的剪纸。那位高个子婶子听说我找了对象要结婚,还特意给我剪了一整套的结婚贺喜用的剪纸,有贴窗子红喜鹊,有贴门的红双喜,有贴柜子花鸟,有放枕头上的凤凰,也有放被子上的麒麟,有方形的图案,也有圆的图案,每种图案都做了一对。只是当时我结婚时,在乡镇工作,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切都是将就,没有用上,我把这些与我收集的那些剪纸艺术品放在一起。

那时,我在乡镇工作,调动频繁,调的地方多了,不知是哪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把我收集的剪都丢失了。我记得每次收集来的剪纸都放到书本里夹着。我平素爱书,我到徽城时就带了两大纸箱的书。平时,我喜欢把书放在床上和三人櫈上,看起书来很方便,随手拿来就可翻阅。也由于我有这种习惯,我的书丢掉的也就很多。尽管我喜欢买新书,但丢失的书比买书的速度要快。这些书大多流落到朋友和同事们的手里。有的朋友和同事并不是真正喜欢看书,可一看到我的书,便随意抽出几本,装着很喜欢读书的样子,话也说得非常诚恳,一半是强拿,一半说是借,其实大多有借不还。我不时还可以在同事和朋友的书柜里看见过我的书,借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翻开时还是什么样子,我读书时在书本里折下的书页作下的标记,依然还是老样子,证明他们根本就没有翻过书,只是把我的书借去装门面而已。让我损失最大的一次是,我与一位同事同时调离徽城时,她到我那里硬要拿走了几十本书,说是到新的单位要好好学习,她还煞有介事的给我打了借条,列了书目清单,写好了还书的期限,可惜不久后她因车祸身亡了,我估计我的那些书呀,很可能被当作她的遗物给烧掉了,随着她飘然而去。当时,奶奶大妈婶子嫂子送给我的剪纸,我带回来时,随手拿起一本书,把剪纸夹在书本里。也许是得来特别的容易,那时确实也不是很珍惜这些剪纸。这样,我收集的那些美丽的剪纸应该是随着我的那些书丢失的。我感到这些剪纸的弥足珍贵时,是在我调离徽城的很长一段时间后,也已是走了多个乡镇了,等我感觉到了,再来寻找时,竟连一张也没见到。



(本期剪纸作品均为苗族剪艺术家唐东风提供,在此表示感谢!)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来到新街,那些给我剪纸的奶奶大妈婶子嫂子,有的不在人世,有的随儿女搬迁去了外地居住,还有两个还在,都已是老态龙钟,我到过她们俩的家,一个耳朵全聋,无法交流,一个愣愣地盯我半天,向我直摇头,说不认识我。现在想来,我丢失的是新街奶奶大妈婶子嫂子们,在那红色镂空的纸张里所凝结的智慧和所倾注的爱,我丢失了在徽城时一段美好的回忆,我现在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份纯朴的情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