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东亚:被“活佛”踹过一脚的袭人,究竟是何路数?

袭人是《红楼梦》中最具争议的人物,仅我自己都记不清和红迷朋友聊了多少次袭人,有人说我对袭人有偏见,我承认确实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偏见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人会说曹公写《红楼梦》是为“闺阁昭传”,不会花那么多笔墨写一个坏女人。其实不然,身为正钗的王熙凤和桂花夏家的千金同样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曹公实是借用描写各种性格的女子展现复杂的人性。

我时常会胡思乱想,作者实际生活中是不是也出现过类似袭人这么一个身边人,也曾经受过类似温柔陷阱的挟持并且最终遭遇无情的背叛?袭人假如做了姨娘还会一味的温良恭俭让吗?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赵姨娘?当然这都是我的臆测,当不得真的。

半部红楼千古迷,我从文本入手在此分享一点关于袭人的读书感悟。

孔夫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贾政就为袭人的名字大为光火过。大富人家是很讲究口彩的,吉祥字样那么多,一个丫鬟,叫什么不好非得取这么一个刁钻促狭的名字?大家都知道《红楼梦》中的人物姓名都有某种寓意,偷平儿虾须镯的叫“小坠(罪)儿”,向夏婆子告密的叫“小蝉(谗)儿”,说是宝玉喜欢陆放翁的那句“花气袭人知昼暖”,只是做话说罢了。

王夫人喜欢袭人,宝玉身边晴雯四儿都是她不待见的,曾说麝月像袭人一样笨嘴拙舌的倒好,结合麝月教训坠儿妈那一段文字看,其实麝月的心机嘴巴都比晴雯厉害多了,袭人和“公然又一个袭人”的麝月之所以深得王夫人信任,裝愚扮拙投其所好是主要原因。

王夫人最怕丫鬟不知廉耻带坏宝玉,视“娇娇娆娆”的晴雯为妖精,然而能够坐实和宝玉发生关系的只有袭人一个,更要命的是她竟然敢向王夫人进言管教宝玉以防不伦,这得多大勇气和“智慧”呀!这宝她还真的押中了,“我人不在这心耳眼意时时都在这”,至此成了怡红院中王夫人的首席“耳报神”。

来说是非者即为是非人!纵观前八十回书,只有袭人和金钏儿两位丫鬟曾经挑逗宝玉戏耍。金钏那一次有王夫人在,想必只是玩笑。为此金钏把命搭上了。作为王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尚且如此下场,一般丫鬟深知王夫人心病是不敢染指宝玉的。

宝玉身边大小丫鬟十几个,为什么偏偏和袭人初试云雨,只能说是苍蝇不叮无缝蛋。晴雯比袭人漂亮多了,(风流灵巧,眉眼很像林妹妹,若论这些丫头,总共比起来都没她生得好),至死还是清白身子,可见宝玉不是孙绍祖西门庆那样把下人尽皆过手的肌肤滥淫之辈。宝玉纵有千万种不好,他尊重女孩家是不能抹杀的。宝玉和袭人同领警幻所授之事之前那句“比宝玉稍长两岁,近来渐省人事”是关键,与其说是宝玉所强不如说是袭人平日勾引的结果。

书中说袭人“素知贾母将自己与了宝玉”,她真是太一厢情愿了,贾母只是让她服侍宝玉生活起居而已,文本第七十八回写得清清楚楚,晴雯才贾母心中第一人选——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

等到宝玉食髓知味以后,她却一边加强温柔攻略一边刻意和宝玉拉开距离,如此既能吊足宝玉胃口又能赢得上下尊重,可谓老谋深算。偏偏心直口快的晴雯撕破了她的假面具:“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儿,也瞒不过我去。不是我说:正经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来了!”如此怎能不成为她的“眼中钉”!

《金瓶梅》里有句诗叫“生我之门葬我户,看得破来忍不破”,宝玉袭人价值取向迥异,谈不上什么共同语言却深陷对方的温柔陷阱不能自拔,这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通病。袭人用此手段上位,是极为可耻的。书中有一段写花家要为袭人赎身被她声泪俱下的拒绝,可见在她眼里尊严和亲情远远没有荣华富贵重要。书中另有一段写众丫鬟以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得了王夫人的打赏来戏谑袭人,林黛玉直接当面叫她“嫂子”,可见袭人为了上位平时深耕细作步步为营大家都是看在眼里。

宝玉错把袭人当成黛玉拉着手表白,鸳鸯向平儿哭诉贾赦逼嫁被假山后的袭人偷听,在很多重要场合,袭人总会很突然的出现,她也曾躺床上装睡等宝玉逗她玩,也曾把烂醉如泥的芳官放到宝玉床上,一桩桩巧合多了,我们只能看做是她有意为之。

书中写袭人用了一个词,“娇俏柔媚”,大家注意这个“媚”字,媚除去美好尚有逢迎取悦之意,王夫人眼里的袭人是傻傻的,贾宝玉眼里的袭人可是风情万种的,要不“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从何说起?宝玉会受困于一个真傻的人吗?

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袭人最后嫁了她最瞧不起的戏子,贾府二奶梦彻底破灭。一个枉自,一个空云,足以说明袭人是深藏心机善于演戏的高手,与其说是“谁知公子无缘”不如说是“谁知无缘公子”,曹公的嘲讽之笔也是宽宏仁爱的。

了解袭人,宝玉的亲妈不抵奶妈。李嬷嬷骂袭人“装狐媚”,“哄宝玉”“配小子”,难道仅仅是老太太吃醋?我看这是作者借人传语之笔。这“狐媚”二字大家是不是觉得很眼熟?没错,骆宾王的《讨武曌檄》中确有“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有人要说你这么联想也太有点牵强了,其实不然。后来贾宝玉在悼念晴雯的《芙蓉女儿诔》中写的很清楚——

“ 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诼谣謑诟,出自屏帏;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悍妇不会是骂自己母亲,多半是指王善保家的,诐奴无疑是针对袭人的,宝玉说“我们都是私房玩笑话,上面怎么就能知道了?”袭人自己都察觉宝玉已经怀疑是她告密了。

这绝非我的一孔之见, 早期红学大家涂瀛在《红楼梦赞·李嬷嬷赞》中写的——“袭人一生隐恶,从无发其覆者,独此老借题发挥,一泄无余,比陈琳讨操檄,尤为淋漓痛快。”一针见血,透彻明了。

《脂砚斋评石头记》有这样一段书批 ——“黛玉为聪明误,宝钗为博知误,凤姐为机心误,袭人为好胜误”。

表面“温柔和顺”“至善至贤”的袭人,骨子里是争强好胜妒心如炽的,她看到宝玉在她“老朋友”“老东家”湘云那里洗脸还要大闹一场呢!

第七十七回晴雯被逐后有一段文字是彻底揭露袭人真实面目:

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

一个“暗喜”把袭人完全控制宝玉后的得意跃然纸上

第三十回到三十一回写袭人被宝玉误踢吐血后不觉心凉了半截,不觉将素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不瞒诸位,我起初几次看《红楼梦》至此是很为袭人难过的,后来慢慢就不以为然了。袭人是未来“活佛”贾宝玉唯一打过的人,作者这样安排情节能说没有一点用意吗?

赶茜雪,撵蕙香,逐芳官,死晴雯,宝玉身边天真烂漫的女孩一个一个的消失,是小姐妹们的血泪成全了袭人的上位。

四十六回鸳鸯曾对袭人平儿说过这么一句话——“你们自以为都有了结果,将来都是姨太太的命,据我看来,天底下的事未必都是遂心如愿的!”是呀,“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谁曾想“烈火烹油,繁花著锦”也有一败涂地的日子呢?袭人是宝玉身边唯一失身另嫁的人物,并且是嫁了她最瞧不起的“混帐”戏子,结局虽然不算太坏,毕竟离她“争荣夸耀”的预期相去甚远,“庆芳辰红楼开夜宴”那回写到袭人抽的花签写有“桃红又是一年春”字样,联想到崔护《题都城南庄》诗中意境,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有志于“二奶逆袭”的女同胞们不妨把袭人的故事当着反面教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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