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家：孤独本是题内之义
梁东方
黄昏的时候，平台上降温基本上每三分钟一个档，很快就冷得让人坐不住了。尽管天光还在，强大的田野和山麓气息裹着季节之中的凉意骤然而至，将郊外本就不多、城市中才更多一些的燥热驱赶净尽。
昨天一直在预报的寒流，这时候似乎开始兑现了。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先是在窗口猛力地推着，然后就可以听到掠过房顶和墙角的时候的呼啸，还能觉察到远远的后劲，在山野之间隆隆地持续。让人多少有点惊异的是，这种持续不是一股劲，而是带着明确的间歇性，每次间隔似乎都使风力更大了一些。
风声怒吼，黄土漫天，风将墙角的每个边儿都用力刮着，用刀子刮，呼啸不止地刮，完全是要将这开发商偷工减料的建筑给拆毁的架势。
风声可不像雨声那么悦耳且有安眠的作用，它凄厉而无规则的吼声，不是乐音。刮削声、呜咽声，压抑、愤怒、持续；一定要拐弯儿抹角地要吹到你，因为一直没有吹到你而不肯善罢甘休，不达目的不停止的劲头儿让人心生恐惧。
从窗口望出去，雾霾尽去，西山像是距离近了一样，可以在尘土飞扬的间隙里清晰地看到山的细节，而不再有从平原上看的时候那种有没有神仙的诗意疑问。山已经被多年的开矿弄得满目疮痍，很多都已经失去了自然的曲线，变成了一具不无丑陋的残躯。风过之处，像是沙漠一样卷起漫天的土雾、石粉阻挡了你越是丑越是要看的本能。
这样的呼啸和扑打使人紧闭门窗，退守到了自己的心中。
楼道震颤，有脚步声。这在城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在这里禁不住你就会侧耳倾听。因为这个楼道里只有几家装修了，且都在五层以下，所以这个脚步声不应该上到很高的楼层上来……然后另外一个“焦虑”就浮现了出来：会不会是楼下哪一家准备装修了？那样的话，这里24小时持续的安静便会在很长时间里都难以保持了。如果开始装修就一定要去问问，看工期多长，那就得回城里去住了……
这些在安静中产生的“思想”，实际上大多都是人在长时间的安静里难免会有的胡思乱想。不过，这里的环境几年前自己来住的时候就有过判断：现在是住在这里最好的时候，等人多了，等周边都发展起来了，就没有这么安静，没有这么好了。那将会和城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所以，现在每一天都格外值得庆幸和珍惜；尽管与安静伴随着的一定是某种程度上的孤独。
生活在一个周围人很少的地方，和生活在一个周围人很多的地方的不同，即使足不出户，也是区别很大的。周围人很多的缺点是乱，优点是你知道周围有人，有人气，不孤单。尽管你不与他们打交道，但是你的心绪也不会有一个人在宇宙中的那种孤独感。
而生活在一个人很少的地方，则从直观上来的这种孤独感觉往往就会由此加剧。那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产生的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实际上就是孤独的表现。偶尔回到城里，看见熙熙攘攘的街头，竟然会有一种欣赏的乃至盼望已久的感觉。平常甚至还会有一种想法，就是骑车去不远处的河边旅游带，不为了看风景，只为了看看看风景的人们。
这个居住环境将生活中应该有的、本来如此的常态——孤独，显现了出来。这也就让人突然意识到，我们平常所谓的不独孤，大多其实还是一种因为周围人多而给自己造成的假象。仅仅周围人多我们就觉着不孤独，是一种群体生活的人类本能，而在实质上，那么多人又有多少是可以共同面对生活细节、共同探索精神世界的呢？
住到郊外人少的地方来的时候，这种真相突然袒露了出来；因为周围人少而有了孤独感，实际上是和在城里的时候相比，去除了原来的假象而已。问题是人就是愿意生活在假象里，即便是假象，在被去除的时候也依然不好受。
这就涉及到一个终究还是要直面真实的问题了。早一点直面总是比晚一点直面更好，早一点直面可以早经受锤炼，早一点接受下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因为脱离开城里人多的环境，到了人少的郊外的环境里而突然被意识到的孤独，也许真就不无益处了。
何况，在如今的时代，手机实际上已经大大弱化了我们的绝对孤独——也就是那种个人和世界和他人的信息绝对断绝的孤独——的感受。因为孤独本质上不是人和人不能相见，而是人和人隔绝，不能得到他人和社会的信息。
也就是说，孤独的烈度已经大大降低，因为世界万象，多数信息，随时都可以通过手机在第一时间抵达你的眼前；而亲人朋友的动态又时时可以在朋友圈之类的社交媒体中直观地看到，你即便是身在深山老林，只要有电，也断无信息隔绝的绝对孤独。
何况身边还有在空调预留孔里做窝的麻雀，还有大面积的麦田，有绝对不规则却也绝对耐看的山脊线；这些作为自然一部分的优雅的生命、色彩、线条，因为美而被爱，反之亦然。在人和自然的这种爱与美的互文关系里，孤独是难以容身的；孤独作为创造力的温床，会使人发芽生根蓬勃昂扬。
孤独往往是人类长期聚集生活所形成的习惯，生活习惯和文化习惯使然。对于生活在科技发达社会中的人类成员而言，独处会带来压力，他们已被灌输了这样一种观念：孤独是可以避免的，而且是应该尽量避免的。但世界上依然有一些文化传统把孤独视作自然的惯例。佛教认为，灵修、参禅胜过群居的享受，那样的享受往往伴随着含混和麻木。
即便如此，当我们在物理空间上和人拉开距离的时候也依然会不能自抑地产生孤独感，这种情况想一想也就可以明白，人生的题内之义其实就是个体之间无法永远融合的孤独。孤独是人的本质。现在你不过是从虚假的热闹的假象里抽身出来，回到自己的本质而已。
或许可以说，在相当程度上孤独感往往是因为没有丰富的精神世界所致，而在自由劳动，包括自由阅读与自由写作状态中的人，是不会陷于孤独的。至少不会长时间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