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饮茶的时光,天然一段福气
日子
文|胡竹峰

本期作者
胡竹峰
胡竹峰,一九八四年生于安徽岳西,现居合肥。迄今为止,在台湾与大陆地区出版有《空杯集》《墨团花册:胡竹峰散文自选集》《衣饭书》《豆绿与美人霁》《旧味:中国古代饮食小札》《不知味集》《民国的腔调》《闲饮茶》等散文随笔集。
陡然冷了,前几天还是暖冬,倏地进入寒天。空街残树,满目灰凉,风刮得紧了。走在马路上,那风刁,能钻过衣衫,细密密往身上扎。腊月里,冷一点更像样子。寒冬腊月,腊月有寒冬衬一下才好。非要人穿大衣、棉袄的,若不然总觉得冬天流于轻浮。


插图/冯杰绘
中午的下饭菜是腊肉烧萝卜。白皮水萝卜,圆圆的,鲜、嫩、脆,生吃亦可,配肉更佳。早晨起床,见阳台上挂着腊肉,刚好友人从乡下带过来一些萝卜,勾起了红尘之心。近来一直吃素,红尘之心是腊肉烧萝卜。一片素心要一点红尘点染一下才好。
饭后从书堆里翻出一枚古钱书签,大观通宝。普通的古币,但宋徽宗大观通宝四个瘦金体好看,笔墨秀挺,舒然洒落,自成一格。想象这枚铜币在宋朝人的手心辗转,买过馒头、饺子、稀饭、蔬菜、烧饼,也可能买过笔墨纸砚,买过烟酒糖茶,它可能从《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与《清明上河图》中走来。寒意里慢慢想来,一个个念头在脑海翻转,大有意趣。
一个人蜗居,冷一点反而平静。暑天,容易燥热。天终日黯淡,灰沉沉的,晦霾里裹着阴测测的气息,出行的兴致褪至发白。冲了一杯咖啡,暖暖地喝完,只剩下暖暖的,没有回味。这些年喝咖啡的兴趣也褪至发白了。倒是茶越喝越多。红茶绿茶黑茶白茶青茶,甚至花茶。
冬天里,关紧窗户,拉上窗帘,在幽暗的室光里喝茶,音箱里放几首喜欢的曲子,巡回播放着,周而复始。让我有虚室生白之感,心头吉祥止止。人开始迈入中年的门槛,多些吉庆好,近来连红茶也喝得多了。因为红得吉庆,红得热闹。
一边喝红茶,一边看年画。朱仙镇的木板年画册子。
年画是俗的,茶也是俗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说风雅也风雅,说世俗也世俗。俗的好处是快乐。我热爱一切世俗,热爱一切俗世。世俗有人情之美,俗世有生活之美。年画里一段世俗,茶水里一段俗世。也就是说年画有人情之美,茶水有生活之美。乡下的老人,穿着破棉袄,靠在柴火堆里,喝着粗茶,我看见他们的脸上挂着微笑。
年画饱满喜庆,饱满是真气饱满,喜庆是色彩喜庆。红茶饱满喜庆,饱满是真气饱满,喜庆是色彩喜庆。
年画一年贴一次,茶每天都在喝。年画的珍贵也在这里,茶的珍贵也在这里。年画每天都看,就苦了。茶一年喝一次,更苦了。
《天官赐福》,这是老题材,杨柳青年画里有,桃花坞年画里有,朱仙镇年画里也有,别处的年画没见过。喝着茶,看《天官赐福》,真觉得是天官赐福。喝得好茶是福气,泡在壶里的滇红,是绝品也是逸品,拜天官所赐。


插图/冯杰绘
饮茶的时光,天然一段福气。
看完《天官赐福》,看《金鸡报晓》,也是年画的老题材了。金鸡我喜欢,报晓扰人清梦,我不喜欢,近来睡得迟,最贪恋早上一段时光。觉得这金鸡多事了一点。晓是不需要报的,天光自然会亮。可是年画中的金鸡真好看,色彩斑斓,昂首挺胸,一只眼睛在纸面上目空一切。年画里的老鼠也好看,《老鼠嫁女》,一群老鼠,左顾右盼,生机勃勃。生机勃勃让人心生灵感。近来觉得灵感不过生机勃勃,不过生气勃勃,奄奄一息恹恹欲睡,无灵亦无感。
年画里的元气与茶里的元气,一洗河山郁闷,让人心生庄严,复生灵感。元气是灵感之元,二○一三年四月十四日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元气》的。
天气真好,精神奇差。昨天下午,疲倦之极,恹恹地,颓唐得很。躺在床上,睡到晚上十点,太累了。这些年一到春天,总觉得累。母亲说我春天里身子骨一向弱。我过去是不知疲倦的,仿佛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仿佛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有回车前子寄来一幅“身子骨”三字书法。老车好意。千年文章要一身好骨。傲骨是题外话。
醒来后,精神好一些,体内气力倍增。晚饭懒得吃了,饿一顿无妨。躺在床头看书,读先秦文章。那是大时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先秦文章里有来自盘古开天的元气,《庄子》《老子》《论语》《韩非子》,诸子文章随处可见一团团元气酣畅淋漓。
先秦文章给中国文章开了一个好头──纵横六国,横扫千军。先秦的元气实在充沛,这一团元气在时间之河里接力,传到屈原手里,传到司马迁手里,再传到曹操手里。曹操太坏,宁可我负天下人,藏下中国文章来自先秦的元气,掐住了文脉的流通。
曹操是中国文章的奸贼,幸而他行伍出身,骨节粗大,指缝漏下一些元气,被曹丕曹植嵇康阮籍陶渊明辈得去了,后世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东坡也得了些。
疲倦了,读点古人文章,补充元气,是我的秘诀。


插图/冯杰绘
忘了说,疲倦的时候,我也会喝一点茶,补充元气。
周作人说喝茶当于纸窗瓦屋之下。纸窗瓦屋当然好,有中国的黑白精神。黑白是中国文化的底色,黑白也是人间岁月,黑是夜,白是昼。
在博尔赫斯的《庭院》中喝茶也好。庭院是斜坡,是天空流入星舍的通道。这个夜晚的庭院,葡萄藤沐浴着星光,倒影和星光又一起飘落在蓄水池上。博尔赫斯自足的世界就在“门道、葡萄藤和蓄水池之间”。葡萄藤和蓄水池之间,是容得下一张茶案的。
夏日的庭院在记忆中是墨绿的。爬山虎,狗尾草,喇叭花,何首乌,紫苏,水池在葡萄架下,池子里贮有半池水,粗瓷杯放在屋檐下。西头井底沉着一个大西瓜,墨绿的瓜皮在水里绿悠悠的。转动轱辘发出扎扎的声音,慢而木,那声音能传出很远。葡萄架下的猫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又睡下。窝在藤椅上翻书,还珠楼主、平江不肖生、王度庐,那书翻卷了边,封面漆黑黑脏兮兮的,无头无尾,看起来比周作人有味。
周作人文章里多次写过茶,甚至把自己的一本书取名叫《苦茶随笔》,那首“且到寒斋吃苦茶”的自寿诗,同气相和者无数。博尔赫斯的《第三者》里有如此一记笔墨:
在那落寞的慢慢长夜,守灵的人们一面喝马黛茶,一面闲聊。
女人捧着马黛茶罐进进出出。
马黛茶是木本大叶冬青,树叶翠绿呈椭圆形,开白花,生在南美洲。做法与中国茶仿佛。马黛茶生长在神秘的南美丛林。周作人的茶是苦丁茶。不同的茶产生出不同的文化。
博尔赫斯生于一八九九年,周作人生于一八八五年。他们命运不同,相同的是他们都是书斋文人,他们共同在这个地球生活了将近七十年。
汉字是东方美学长廊里最生辉的部分,梅兰菊竹、花鸟虫鱼、笔墨纸砚、亭台楼阁、琴棋书画、烟酒糖茶,这些字总是让人顾盼再三。因为这些字里有中国人的生活。
茶文化在唐朝兴起,给中国文化带来不一样的色泽。此前中国文化的底色是灰色土色黄色,是陶、麻、瓦、青铜的颜色。茶的兴起,中国文化开始有了绿意茶意。唐宋的传奇,明清的话本,柳宗元,苏东坡,以及后来明清各色文人的小品里,都有茶意。茶意是闲话也是小令。
中国后世不少人谈到柳宗元、苏东坡、张宗子,对他们悠然神往。这神往是茶文化使然。曹操、曹植、嵇康当然也好,但魏晋文化的酒气里戾气森然,让人望而却步。
茶有一份世俗,酒反世俗。苏东坡与张宗子,酒量都不大。苏东坡说我本畏酒人,他为茶写了很多诗词,谪居宜兴时,有饮茶三绝之说:茶美、水美、壶美,唯宜兴兼备三美。亲自设计出提梁式茶壶,题有“松风竹炉,提壶相呼”的句子。
张宗子更是写过茶方面的专著。
苏东坡与张宗子的文章,历来众口称赞,因为茶之意味。不说太远的人,唐宋以来,只有他们有茶风度,让人亲近。
险怪、幽僻、枯寒、远瞻,令人仰之弥高,但很难生出平常心。韩愈、王安石、欧阳修,他们有文章千秋,也以功业传世,后人鲜有视其为友者。苏东坡与张宗子却是不少人的知己。
元朝刘贯道画过一幅《消夏图卷》,画面疏散。画中的名物有不少茶器,荷叶盖罐、汤瓶、盏托。有茶好消夏,尤其在古代。
刘贯道的画让我想起过去的日子:坐在大石头上,爬在枣树上用树枝编一个窝,坐在竹梢晃荡。水壶静静躺在草丛里,人在夏日的凉风中恍惚入梦。醒来时,蝉鸣依旧,蜻蜓在天空绕圈子。夕阳的红泼在清澈无边的天色里,枞树老枝上不时传来鸟的叫声。
那时我们不知道茶有优劣。很多年后才明白酒过三巡,又是一番场景。人生的月份牌一张张翻篇,岁月在哗哗作响的纸页声里一唱三叹。即便再伟岸的人,也有些触动吧。
这些年的冬夜,特别迷恋一个人的茶时光。尤其在乡村,夜深人静,对着炉火,昏昏沉沉,木炭燃烧的气息在四周飘飘浮浮。火炉上放几颗花生、板栗,茶一开开喝下去,额头与脚心沁出汗来,须臾,背心也出汗了。炉火慢慢黯淡了,手心近触才能感觉微弱的暖。寒意渐渐围拢上来,睡意也渐渐围拢上来。
一天又结束了。
雪从傍晚时分开始下的,雪意透进窗户,屋子里有一股冷悠悠的光芒。住在高楼上,听不见雪的声音了。雪有声音么?木吞吞的,轻簇簇的,雪总是让人惦记茶的暖,惦记酒的暖。
过了三十岁开始喝一点酒了,喝黄酒。绍兴黄酒像周作人文章,绵软,后劲十足,周作人的阿弥陀佛里是有金刚大力的。我也是过了三十岁才开始喜欢周作人的。
饮食文化中的酒发端比茶要早。差不多先民粗糙的陶碗里就有酒的芬芳了。与茶相比,酒是野蛮的,茶更风雅,茶文化是精致文化也是精英文化。饮食之饮,倘或没有茶,无疑会空洞很多。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米油盐不必多说。在我故乡,酱醋的饮食是排在茶之后的。我小时候,没吃过醋,乡村小店里似乎也不见有醋卖。酱,吃得多的是酱油和辣椒酱。酱油不过炒肉时放一点。辣椒酱是下饭的。几点红艳艳的辣椒酱点在白米饭上,颇有些风致。
茶,在乡下是最平凡最朴素的饮料,一年四季饮用不绝。手工做的炒青,经泡,止渴。
如今,冬天不大喝绿茶了。冬天里泡一壶黑茶或者白茶,红茶或者青茶,觉得日子悠长。
擅饮者得茶之趣,不善饮者得茶之味,其实擅饮者趣味兼得。
本文选自胡竹峰新书《闲饮茶》
城市·地理·人文·审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