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大赛孙博作品
妈妈和救命的五块钱
孙博（加拿大）
“跟你妈妈打电话了吗？”每当母亲节来临之际，朋友见面都会习惯地问一句。我总是无言相答，但又不愿别人在这温馨的日子讲“对不起”，只能强作欢颜地说：“早已打了。”
是的！在难以计数的梦中，我跟母亲做了一次又一次的越洋交谈，一回又一回给她老人家朗读《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母亲长眠于上海青浦墓地已整整38个年头了，在这并不算短的日子里，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依然驻我心。按以往多年的惯例，我每年至少回国一次，家人都会陪伴我去拜祭母亲，献鲜花、供水果、烧纸钱，缺一不可。本来已订好机票，今年四月全家四口回国，庆贺父亲的百岁大寿，也会给母亲去扫墓。然而，新冠病毒疫情阻挡了游子回家的路，有家不能回，欲哭也无泪。惟有拜托家人，给母亲的墓前捎去一束秋菊，代不孝之子三鞠躬。还要关照家人，轻轻抹去母亲遗像上的灰尘，好让老人家看清远方的我。
一直以为比较了解母亲。但是，几年前的一个聚会，让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愧疚不已。那年，我从加拿大回上海省亲，大家庭照例举行聚餐。还特邀陆大哥前来，因为两家以前是老邻居。由于房屋拆迁，陆家住另一区域，再说他父母也已作古，彼此来往甚少。
那天午餐桌上，大家谈笑风生，气氛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大哥的话自然就多了起来。他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到月底最后一天的晚上，孙师母就会悄悄到我们家借五块钱，因为家里实在无米下锅了。五天之后，孙老师发饷的日子，孙师母当晚就会来还债。其实，那时我们陆家与全国人民一样，并不富裕，到了月底也没剩几个钱了。但孙师母来借钱习惯了，我们家每个月都会省吃俭用地预留五块钱，放在抽屉里，等孙师母来取。我妈妈再三关照，这是救孙家一家大小命的钱，谁都不能动……”
俗语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个年代，陆家竟然还敢借钱给我家，毫不惧怕连累，真是功德无量！至今，我们依然敬佩陆家的魄力。仔细回想，母亲从来没向我们透露当年借钱的细节。那时，只见到她晚上披着头巾悄悄出去，一袋烟的功夫又回来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许对她来说，低声下气去借钱，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可以想象，她每个月都要硬着头皮去借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
母亲长得清秀。我的不少中小学同学，都说她像电影明星上官云珠。最近几年回国探亲，我的一位“女发小”多次提及：“乍眼一看，你母亲不是最美的那种，但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有优雅知性的气场，是我们儿时的偶像。”在我心目中，母亲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母亲的那双手非常灵巧，针线活远近驰名，常有邻居上门要求修改衣服。母亲还能煮一手好菜，即使原材料匮乏，也能变花样地煮出上口的菜肴。我从小就喜欢看着母亲煮菜，她边做边解说，耳濡目染久了，自然长了见识。成家后，我也爱上了烹饪，能做宴客的大餐，深受亲友青睐，不少拿手菜还是从母亲那儿“偷师”而来。
其实，母亲的命运并不平坦。她诞生于世传中医家庭，外祖父在沪西一带行医颇有名声。而祖父经商有成，与外祖父成了世交。商人与医生真可谓门当户对，故双方孩子生下不久，母亲即到孙家当“童养媳”，大有“指腹为婚”的古风。遗憾的是，母亲13岁那年，外祖父终因无法医治自己的疾病而夭折。可想而知，一个“童养媳”在封建礼教社会的地位与处境了。所幸家父知书达理，给了同龄的母亲不少慰籍。父亲大学毕业后先从商，后来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桃李满天下。母亲曾当过纺织女工，后因孩子太多，就回家做家庭妇女。之后，为了贴补家用，好强的母亲边带孩子边打理烟纸店（杂货铺）。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父亲面壁寒窗，开创事业，而母亲主理家政，有条不紊。七个孩子相继出世，母亲承担了所有养育重任，也享天伦之乐。我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三个哥哥、姐姐，也备受母亲的宠爱。母亲将全部的爱，都倾注在教育子女身上，她时时叮嘱我们要认真读书、诚实做人。每当我们中的一个在学业上微有小成绩，母亲就会面露灿烂的笑容──这也是她所获得的最大报酬。
可是，好景不常。父亲年轻时代酷爱长跑，1965年还获得国家颁发的马拉松三级运动员证书。不幸的是，次年跑步也成为父亲的一大罪名，说他身体炼得好就是为了老蒋反攻大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好几年，那些人只让父亲打扫街道，而不允许他到马路上跑步。每天清晨，父亲抡起竹叶大扫把数小时，权当舒展筋骨，回家后躲进四进深的屋里小步快跑，偷偷兜几十个圈子。当年堂堂的经济系高材生，此时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斯文扫地”，可悲可叹！
还是我四岁的那一年，一群年轻人闯进我们家，在爸爸书房里东翻西倒，吓得我直喊，妈妈冲过来把我搂在她那温暖的怀中。只见野蛮之徒硬把书橱中的书全倒在地上，说是搜查反革命密件。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母亲的胸怀成了我儿时安全的港湾。
父亲被批斗时，母亲常被招去陪斗，说是要划清界线。挨批回家后，父亲总是闷闷不乐，而母亲强打起精神，端上一壶热茶，火速又料理起繁重的家务。不论情况有何变异，她总是以典型的中国妇女的韧性应付。临危不乱、处惊不变，这就是平凡母亲的过人之处。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母亲染疾在身，日趋严重，一蹶不起，白发添了无数，先后住院七次。在这期间，由于家庭成分不好，三个哥哥、姐姐相继去江西、北大荒“修地球”，烟纸店也被迫关闭。家中的日子过得异常艰苦，就靠父亲那减了几次的微薄薪水度日。
记得有一回，有一个同学来我们家，与我一起画画儿。到了晚餐时还没完稿，家里也没啥好吃的，母亲就用两个鸡蛋，加了一点儿葱花，炒了两碗香喷喷的蛋炒饭，同学边吃边感激地说，都有半年没吃过蛋炒饭了。翌日上学，有一个同学问我：“你们家条件真好，天天有蛋炒饭吃啊。”还有一个同学说：“啥时到你们家，也吃上一碗蛋炒饭。”真是冤枉啊，他们的话弄得我哭笑不得！其实，我们家的经济极其拮据，碰到重要的日子才有蛋吃，一是突然来了重要的亲戚，母亲会大方地拿出三个鸡蛋炒西红柿。二是碰到期末考试，妈妈会偷偷煎鸡蛋给我吃，说是增强记忆力。一个个金黄色的荷包蛋，充满了一片片真挚的慈母心。
到了1976年，中国终于大地回春。父亲头上的几顶“帽子”被摘了，哥哥、姐姐陆续回到上海，都顺利地进入文化教育单位工作。家人终于团聚，其乐融融，母亲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微笑。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与父亲几乎没有拌过嘴，两人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但有一次例外，那是为了培养我跑马拉松的事儿。由于父亲是马拉松运动员，我从小就跟着他跑步，有时三、五公里，最多跑过十公里，还拿过不少奖呢。刚进中学的校运会上，我包揽了初中组400米、800米、1500米的冠军，一时名声大噪。父亲认为我有长跑天赋，不妨进行系统训练，以后可以跑马拉松，甚至可以当专业运动员。一向温顺的母亲得知后，马上举起双手反对，因为训练跑马拉松需要很多营养，而家里根本没有闲钱。那时，三个哥哥、姐姐刚从外地返城，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最终，父亲只好放弃了培养我跑马拉松的念头。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开心，很少见到他的笑容。
1980年，当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母亲脸上堆满了笑容，四处奔走相告。那份喜悦，似乎扫去了十多年的霉气；那份激动，似乎发泄了十多年的怨气。但是，就在全家得以享受天伦之乐、母亲也得安享儿孙围膝之愉的时刻，她的病情愈来愈恶化。由于积劳成疾，妙手良药终无回春之力。1982年初夏的一个凌晨，母亲闭上了她不该闭上的双目，才61岁。
天地哀，雨水滔滔；人之悲，泪水滚滚。那一刻，苍天突然下起骤雨，为这样一个不幸的母亲鸣不平。追悼大会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无数的花圈，无数的亲友，哀悼和霭可亲、为人正直的母亲。我在兄长念悼辞时的嚎啕大哭，惊动了所有出席者，带来了巨大的共鸣。呼天抢地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此起彼伏。我才弱冠之年，同龄人应有的母爱，为何过早地失去？一个男子汉终身应有的泪水，那一次被我全哭完了。假如没有那无休无止的批斗，没有那无数次的审讯，母亲怎会过早地离开人间？
母亲是普普通通中国妇女中的一个，“贤妻良母”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是再也恰当不过了。然而就这么“一个”，带给了我无穷的宝藏。很难想象，一个东方女性不但要承受生活重担，还要经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她老人家并没有给我们七个孩子留下金银财宝，但给我们留下了可贵的精神遗产。在她那里，我学到了礼仪修养、刻苦耐劳。
徜若说，严父给了我更多的IQ（智商）遗传，那么慈母赐予我更多的EQ（情商）基因。而后者，更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爱情婚姻、学习工作、人际关系，乃至整个事业。弹指一挥间，漂洋过海整整30年，我从一个懵懂青年变为成熟的人父，也从一个“新移民”变成了“老华侨”。恰如父亲所料，“洋插队”的日子并不好过，五味杂陈。但我凭借他给我的独特遗传，迎接一个又一个挑战。他潜移默化，传授给我三大法宝：一是坚持锻炼身体，靠强壮的体魄迎接挑战；二是严格而有效的时间管理，把时间用在刀刃上；三是坦然面对挫折，笑迎未来生活。每每遇到曲折，母亲的英灵都会赐给我无穷的力量，使我在寒冷的北国，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每当我取得一点点成绩，我都会托梦禀告母亲，让她分享我的喜悦。
前年春节，我带着太太回国过年，来到浦东的护理院，探望父亲。病榻前的他定神一看，只花了几秒钟，就笑着说: “这不是小广东吗？你们回来，也不早点通知我。”要知道，广东籍的太太已有四年没回上海了，可见97岁老人的眼力有多么毒，神志非常清醒。凡是从国外回去的人，父亲立即会改换“英文频道”，趁机炫耀一番。父亲确实也有语言天赋，通晓英文俄文，遭批斗的年月还偷偷自学过日文。那天，父亲询问我们，有没有去“看望”母亲，我说昨天去扫墓了。说着说着，他突然哭了起来，喃喃自语：“你母亲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寿命都给我了，我实在对不起她……”见状，我只好使出浑身解数，哄他道：“妈妈已等了您30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等几年。”最终，他破涕为笑:“你说得也有道理哦，那就叫她再多等我几年吧！”那一瞬间，我偷偷喜欢上父亲的“自私”了。
恰如哥哥姐姐所说，九泉之下的母亲一直在保佑父亲。古语说得好：“有德长寿，大德长寿”。显然，父亲是有大德的人。他本来的个子中等，一直保持着清瘦的身材，如今萎缩得越来越矮小了。但他透过镜片的眼神，依然散发出睿智的光芒。即使迈向生命的尽头，他的大脑始终是清醒的，情感也是爱憎分明的。每次临别前，我握着父亲皮包骨头的手，四目久久对视，他总是先开口大声讲“再见”，打破死一般的沉寂。每次离开病房，我眼里总是噙着泪花，有时禁不住流下。最近两年，每一次回国看父亲，我就有赚一回的感觉……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从遥远的东方到西方，天涯海角的每一个男女老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2020年春天的到来。好在被上帝之手延长的冬季早已结束，再残酷的疫情也阻挡不住春天的脚步，就像抗疫电视剧《在一起》的台词所说：“人类不能让时间暂停，但是人类可以创造拐点”。经过数月携手奋斗，中国打了一场漂亮的防控阻击战，完全战胜了疫情！父亲所在的护理院零感染，全体医护人员创造了奇迹！他持续了好几个月的炎症，终于在秋天结束了，他再次闯过了鬼门关，我们也放下了心头大石。时至今日，家人也可预约前去探望父亲了，家庭群内又重见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笑声依然清脆。
亲爱的妈妈，您未曾谋面的最小孙子──我那21岁的犬儿，在疫情期间自我训练，最近跑完了人生的第一个半马拉松，他说要向爷爷学习，要做“超人”。而上海的小侄子，已坚持数年训练，参加了多次国际马拉松比赛。请您再也不要为当年的事感到愧疚，父亲的长跑基因隔代已有传人。亲爱的妈妈，相信北美、乃至全球，很决就会完全走出疫情。到那时，我就带着一家四口回上海，大家庭四代同堂，为父亲举办一个盛大的百岁宴。也会到您的墓地前，纪念您的百岁冥寿。
行文至此，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旋律：“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作者简介】孙博，加拿大知名作家、编剧。加拿大中国笔会会长、加拿大网络电视台总编辑。出版长篇小说《中国芯传奇》《回流》等十多部书，发表影视剧本《中国处方》《中国创造》，担任三十集电视剧《错放你的手》编剧。曾获三十多项剧本、小说、散文大赛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