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些图书馆里的午后

这张徐家汇图书馆的照片是我从网上扒来的
前两天,吾友基诺在票圈晒出了一张徐家汇图书馆的照片,让我突然想起了往事。
于是,我在他的照片下留言道,记得她旁边的徐汇中学也有过一间相似的图书馆,并问他有没有去拍过照片。
他回答,没有。
而就在那一刻,我的思绪已经飘进了四十多年前的徐汇中学的图书馆。
那是1978年吧。
六月初,刚刚重新报上了上海户口,在生产组里待了两个月不到,我就考成了代课教师,到当年就已经有120年历史的徐汇中学去教历史。


当年徐汇中学的大门就开在现在的东方商厦那里,站在大门口,就可以望见三个图书馆。
南面的徐汇区图书馆、西面的徐家汇图书馆和徐汇中学自己的图书馆。而且,这三个图书馆以前都是教会的房子,格局相似,连门窗式样也相似。
我从小就喜欢泡图书馆的。
中学的学生证除了可以在高安路18弄里的少年宫看书借书,也可以在徐汇区图书馆看书借书。
后来,做知青没有证件,进生产组一开始也没有证件,所以好多年一直进不了上海的任何图书馆,伤害性和侮辱性都极强。
做代课老师也只有临时出入证,但至少可以进徐汇中学的图书馆,而且享受教师待遇,每次可以不止借一本书。
于是,我变成了学校图书馆的常客。
没有课的时候,教研组办公室总归闹哄哄的,我一般都会去图书馆,尤其是午后。
阳光从老式百叶窗外懒懒地射进来,会令我想起以前在宝庆路3号里跟着徐元章先生读书的时光。
他不想他家的书出大门,让我去他家的一间小屋里读书。他则在一边临摹静物。那间屋也有百叶窗。
这样的午后,甚至让我想起了爱尔兰作家伏尼契笔下的情景。
她的小说《牛虻》第一章第一句就是:“亚瑟坐在比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


在那样的午后阳光里,我是很容易把徐汇中学想象成比萨神学院的。
而我,就是那个曾经天真无邪的亚瑟,那个后来饱经苦难的列瓦雷士。蒙泰尼里神父就是那个既眷顾着我,又背叛了我的生活本身。
那样的午后,图书馆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我去多了,与图书管理员熟了,也就跳过了那些繁琐的借书还书的手续。
先是我可以翻完一本就直接到书架上自己去找另一本,到后来,干脆站在书架前直接翻,甚至站在扶梯上去翻顶层的书。
还记得图书管理员是一位少妇,大概三十多岁吧,丈夫英年早逝,留下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面容姣好,举止得体,看得出是好人家走出来的。
那年头,上海刚刚恢复烫头发,女生们当然趋之若鹜。我们教研组的女教师都去烫了,小金勾、大金勾、中波浪、长波浪,不一而足。
不过狠多人好像还都不懂服侍自己的头发,又或许每天早上像打仗一样,要买菜要烧早饭要送孩子,总是扒拉两下就匆匆出门,前面像鸡窝,后面又会塌一块。

我们教研组六七个女教师中,只有一个人每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好像住在长乐路的沃老师。
那位图书管理员老师看上去也是每天精心打理自己的头发的。
我也不晓得为啥,很care女生的头发。
我从小看到我外婆每天梳头一两个钟头,一丝不苟。家母有时忙了,还是有马虎的时候。
我曾经武断地对着一位姑娘说过,头发乱,就是心绪乱。静好静好,不够静,便不够好了。
好像大多数女生都不同意我这种讲法。我也像颜回,不改其乐。
慢慢的,我跟那位图书管理员老师就有了闲聊。话题当然是从她怎么来图书馆开始的。
因为图书管理员这个职位很敏感,它上可达天庭,下可通地狱。我们五十四中学当年的图书管理员就是因为右派,不能执教鞭了才来的。
不过,那已经是1978年了,正到处拨乱反正呢,所以我才敢问。
她就说,主要是校方照顾她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看图书馆毕竟不像上课,机动灵活得多了。
后来,我也多次看到,下午两三点钟,她儿子放学后,便跑到这里来做功课,然后随母亲一起回家。
小男孩很漂亮,目如点漆,有光。
她让她儿子叫我叔叔,尽管当年我才26岁,不过我确实显老。
她还执意要儿子伸出双手来给我看。
“侬看伊嗰手指呀,细细长长,还有,两只虎口深否啊,人家侪讲这双手生下来就是弹钢琴的,可惜小鬼,屋里有钢琴,伊也不肯学呀。”
上海人家当年就有钢琴的,真的不多。
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晓得,虎口深,扒得开,跨的音阶多,钢琴容易弹得好。

于是,她讲起她的男人原来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弹得一手好钢琴。
但脾气不大好,小孩才三四岁,他就每天夜里回来拿小囡拖到钢琴面前练琴,弹错了就是打就是骂。
作为母亲,她总归要劝两句。
伊男人就说,贝多芬半夜三更不是也被伊拉爷从被头洞里拖出来练琴的么!贝多芬也搬出来了,乃末伊只好关忒。
她说,到现在,小鬼看到钢琴就逃,眼里充满厌恶和愤恨。
而以她之力,是再也不可能把儿子劝回或拉回到琴凳上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充满忧伤,人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凝固成了一幅十八世纪的油画。
现在算起来,那个男孩应该是70后吧,与吾友老周望野眼差不多大。她母亲在说到他的时候,他毫无表情,头也不回,坐在那里做着自己的事。
我当然有点心生怜悯。
不过,转而又想,我自己还百事无着落呢。代课是暂时的,一个学期续一次约。女朋友么,按当年的讲法,还在丈母娘肚皮里没养出来呢。正如当年的段子所言:“年纪廿八,工钿十八(指生产组的收入),啥辰光当阿爸”。
唉,一个连自己也拯救不了的灵魂,又如何去拯救别人的灵魂。

此图与当年场景无关
不过,每当午后,我还是常常去图书馆。
打那以后,我俩之间的话题好像突然枯竭了。只是微笑、打招呼,然后,我看我的书,她想她的心事。
只有那午后的阳光是无私的,无论你幸福还是痛苦,她都照向你。
一张朋友拍的照片,引来那么多话,打住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