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这座城市,都没有一个人能好好说说话

“我要走了,离开这座城市。”
“这里有你不愿面对的人?这里有你不堪忍受的回忆?”
“不要问我太多为什么。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来到这世上,我写作,我流泪,我恋爱。我孤独,我颓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一点点厌倦。”
“你在另一座城市不会厌倦?”
“不一定。但我会尝试忘记那种感觉。而且你知道,一个人淹没在一座城市里,需要时间。一个人抽离开一座城市,同样需要时间。”
“或许这里,真的不适合你。”
“我是一尾鱼,自然迷恋深海。我是一阵风,就得吹往山谷。我是一阵烟火,只能在夜空堕落。”
“这是最后的晚餐?”
“说什么丧气话。”
“你要快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快乐最要紧。”

“来时的路上,提着半个西瓜,走在悠长的林荫道上。傍晚的温度刚刚好,没有风,偶然有一只猫追随我的脚步,我放肆地一声喵,猝不及防,它逃开了。
感觉自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心里有如白鸽扑腾翅膀的雀跃心事。这种心境,我已经失落了许多年。
从我抽第一支烟,饮第一口酒,约会第一个男人时候起。
他比我大,大很多岁。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或许我只是想有一个人肯听一听。后来我们没有再联络,我会遇到更妥帖的情意,他会遇到更年轻的伴侣。
很悲哀是不是?上一次见他,在梦里。一家小酒馆,仿佛在阁楼上,现实生活中我从没有去过。老板娘很孤独,一个人听着寂寞低沉的爵士,我只有朦胧的印象,却似乎没有听见声音。我们点了一杯酒,一口都没有喝。
我赤着脚,我们没有拥抱,接吻,也没有其它表达爱慕思念的方式。
走出酒馆的时候,我低头,看到自己的脚底板,都是灰。”

“你是爱着那个人,还是爱着爱着他的时候那种忧郁的心境。
我总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做什么事情都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的爱情,你的心碎,你的梦境,你的空虚,应该也是不一样的。
像我们,就比较简单。喜欢就交往,厌恶就两散。很淋漓,很痛快。没什么大不了,当作一次暧昧的心动而已。
而且很多时候,分别,反而是一种成全。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体会。反正我越来越感同身受。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每天看朝阳升起,晚霞落下。远处的湖面,有时候波光粼粼,有时候漆黑一片。有时候我会带一些人回来,大多数时候一个人。也许我应该养一只猫。但我怕它调皮,从这里掉下去,死无全尸。想起来就觉得残忍,所以我打消了这念头。
很久了,那张床都没有凹陷出一个不一样的弧度。
根本没有人能经得起仔细推敲琢磨。
分别以后,偶尔会淡淡地想念。如果重逢,连那点朦胧的美感都不再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觉得两个人都像是滑稽剧的演员。
我越是爱人便越是宁愿爱自己。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在离开之前,还能想到我。”

“来,给我倒一杯酒,我们就在这里告别。”
“阳台上?”
“有何不可。”
“抱歉,红酒喝光了。”
“你欠着我。”
“那么——”
“来,抱抱。”
她的双手绕着他的颈脖,她的脸静静贴在他的一边胸口,仿佛听到铿锵有力的律动,像是一种天荒地老的呼唤。
“听说这附近,有一座月亮湖,我们可以去走走,吹吹风,散散步,我再去买酒。”
“不用了。就这样,就现在,此时此刻,就很好。”
“其实,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停靠,却选择漂泊。”
“或许,上辈子我是一只鸟。”
“上辈子的事情,也不要拿到这辈子来说。”
“愚北,何必认真?”
“黎南,你懂我的。”
“好了。”

黎南抬起手臂,用手掌捂住了愚北的嘴,好让那一口被岁月搁浅的怨气不至于吐出来。
她知道这样做,始终有些薄凉,但是尘世间的两个人,兜兜转转,分分合合,都是命数,她也只好委曲求全。
“黎南,如果上辈子你是一只鸟,那么,我或许是一棵树。”
黎南心里一咯噔。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诚挚地表明心迹。虽然,也并非清浅无余。
“我目送你一次次的背影,还要笑着说一句,一路顺风,我心里再难过,也只能祝你前程似锦。
别怪我,黎南,今天晚上我不太正常,我,我只是有一点伤感。
总感觉你离开了这座城市,都没有一个人能好好说说话。这座城,好像立马就空了一大块一样。”
“不会的。过了今晚,你就会恢复原状。相信我。”

三十六楼的风,静静吹拂他们的脸庞。
我们看着林立的高楼,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将光影投放在玻璃墙上,成为令人心生眷恋的景象。
“后来呢?”
“后来那座众望所归的一百三十五层的高楼顶上,忽然升起一簇烟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
你知道有时候在一种恍惚的氛围里面,人是会浮想联翩的。这也由不得自己。
我静静地看了一眼那短暂的奢华,也看了一眼他。然后,然后我就从他的家离开。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坐在我面前,咖啡厅里飘荡着轻盈曼妙的钢琴曲子的旋律,像是一个技艺娴熟的芭蕾舞演员,在金丝地毯上踮着脚尖,翩翩起舞。
“你爱他吗?”
“我爱。但也就像我爱着,那玻璃窗上荡漾的灯光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