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面孔

城市夜间的一声蛐蛐叫,让我好似回到了故乡。望着人行道上砸烂的芒果,倒像故乡这个季节掉落的桃子或油萘。街道吹来的风热烘烘的,不似故乡的裹着凉意,沁入皮肤。故乡的夏是顶可爱的,故乡的人是顶可爱的。
白天在工作上接触的人,消耗了我的大半精力。我常在想,这世间的人为何有着那么多的面孔。

会议常在上午,时间线被拉扯得像筋道的面条。D紧锁眉头,脸上的褶子提拉几分。他的皮肤有些惨白,头发原发白得厉害,现在倒黑了。左眼充了血,红得像一颗樱桃。
他是个倾心于数据世界的人,双眼紧盯H发来的报表。他永远不关心数据的真实性,数据报表只要做得漂亮,眉头便舒展开来。最擅长做数据的H深得他心,拿捏住他的喜好,在数据上动些手脚,便在公司有了位置。
今天的报表不算太好,但在D看来还过得去。他的眉头一会儿就打开了。他提出几个关键数据向H求证,H坐在他的身侧,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一双眼睛贼溜溜的,颇藏着些心思。他常穿紧身T恤,每日挎着便当盒来公司。他从不反驳D的想法,并能利用其所学将D提出的伟大愿景再锦上添花。在D不擅长的领域,H恰巧知晓个皮毛,那更了不得了,在D面前侃侃而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D听清。D像个极爱学习的学生,虚心听讲,频频点头肯定,逢人便夸新来的H经验颇丰。
H一脸笃定这些数据的真实性,只有我知道,这张数据表就像开了美颜,哄D罢了。

四五个月过去,H业绩全无,可他有一身游走于职场的本事。所有他原要担的责任都能推得一干二净,推责时,他也颇有一套,委屈,不争,只怪底下人不配合,他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闻者无不惊叹于他的“难、难、难”。
H将自己手上的活尽数安排给他人,等到D问询时,所有的功劳集于一身。H也“倾心数据世界”,他每日最紧要的工作常常是“看平台数据”,做一手哄D的报表。
H常叫苦不迭,申请的经费不够,自己贴钱,D怜他兢兢业业,二话不说,拨一笔又一笔钱,让H尽情使用,且从不过问具体去向。
我与H有些工作上的连接,在某次会议上,H用极平淡的语言缓缓说:T做的工作就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水,没什么用,尤其与我的配合不够,她应该更深入钻研,否则我的工作很难开展的。我反驳道:若我的工作深入钻研就能带来巨大效益,那你的工作有什么意义?除了每日看数据?H没有说话,他表现得云淡风轻。这是我与他的第一次交锋,此后的每一场会,他总装作不经意般,压低声线,笑着说我做的所有工作于他而言,于公司而言,毫无作用,哪怕往大海里倒多杯水……当然,偶尔也会补充几句,大约是我忙自己的事,把公司的落下了。

在H的圆滑里,我有些反胃。
岁月静好的公司,事实上,就像城市街边芒果树上垂挂着的果子,风吹几阵,砰一声,砸烂。人们不关心工作,只关心怎么骗老板相信岁月静好。
我的思绪还在城市上空游走,故乡的夏是顶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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