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那个追太阳的姑娘

【笔者按】:
是在上午自然辩证法课间突然想到悦悦的。她是我的本科同班同学,现在在德国读研。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到她,你不得不承认,人世芜杂,有时候,你的脑海会无缘由地浮现一张曾经熟悉的面孔,然后与之相关的记忆,瞬间生动。而之所以言“想到”,而不是“想念”,也是实话。
我们其实很少想念一个人。
大一时读钱钟书先生的《围城》,其中有段印象特别深刻:
鸿渐想起唐晓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头突跳而起,说:“想到你还是想你?我们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亲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见过面的人。真正想一个人,记挂着他,希望跟他接近,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的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到一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瞥过,想到而已。”
我也只是念头在她身上瞥过,想到而已。但是,我很愿意把这个念头,扩大开去。
这是孤岛集的第五篇。
全文2090字,阅读时间约7分钟。
-01-
悦悦说,要带我环大学城岛骑行。我咧开嘴跺着脚跳起来,拉起她的胳膊要她锁门即刻出发。
我们从她租在南亭的小房出来,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骑上小黄,在宽阔无人的马路上风驰电掣。
头顶天空是紫蓝紫蓝的空旷,不知名的树,在紫蓝里织出水墨画的纹路,天边晕开粉红的光圈,夕阳像扁扁的蛋黄,就要落了。
悦悦踩在自行车踏板上的脚,前后摆动得飞快:“快点!我们去追赶太阳!”
梦幻的浪漫主义。

(找到了当天拍的这张照片,时间为2017年5月16号)
-02-
我们一路疾行,赶在太阳完全下落之前,到了路的另一端。天边的粉红已经弥漫开来,地面的坑洼还积着午后的雨,水洼倒映出树的纹路,粉红粉红的。
我说,这里真美啊,真想停在这里永远不走啦。
“你不会停下来的,因为前面还有更好的风景呀。”晚风捎来她的声音,我一怔,眯起眼打量戴着鸭舌帽笑着望向远方的悦悦,她的脸在粉红的映射下,平静得像朵长在花园角落里的月季。
不,一朵花的形象不足以说明她内心的隐秘,悦悦是一座,神秘花园。
-03-
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同窗四年,常见她吃完饭戴着耳机在榕园慢慢地走。
有次我问她:悦悦你都在听什么呀?
她摘下一边耳机,笑嘻嘻地递到我耳边,说:“德语版的《浮士德》。”
我连忙扭了头,躲过她伸过来的手,眼睛瞪得铜铃般,嘴里“啊呀呀啊呀呀”地乱叫起来。她收回耳机,捂起嘴嗤嗤地笑。
我们都是英语翻译专业,德语只是她一周两节的二外。我的二外是俄语,平常做俄语听力练习,神情狰狞像有人给我讲不知所云的鬼故事。
-04-
有次和她一起在榕二吃饭,我说,感觉大学好无趣啊,都没有去哪旅游。
她放下筷子,歪着头眨着眼说:“谁不是这样呢,我也没去哪玩啊。”
“可是你可以看书啊,看书就相当于去了好多好多的地方旅行。那些作者,几百年前的,现当代的,都在书里把他们的见闻娓娓道来,你看你足不出户,就游历了整个世界。”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一时语噎,只知愣愣地点头。
-05-
“悦悦,你一年读多少本书呀?”
“不多,三百多本吧。”
我在林荫道上停下来,嘴巴张成“O”型,想起她常在课上手里拿着一本原著,泛黄的书页,上面印着法文、德文、或英文——英文是主业,德语是二外,法语是兴趣。只有当老师上课讲到重点时,她才抬起头,看黑板几眼。
“如你所见,我不是特别喜欢学校里学的。我对分数、名次、成绩并不感兴趣,奖学金?如果用我一年看这三百多本书的时间拼命记背那些无用的知识点,去换一个国奖,我不会愿意的。”
坦白说,那时的我,立在悦悦身旁,心里搅起巨大的浪,我觉得她有点孤傲,但她又是如此的平易近人;我觉得她有点叛逆,但她又是如此的低调内敛。
何人不是矛盾综合体?
-06-
有次在图书馆碰到悦悦,她手里扬着一本书,手舞足蹈:“从东校借过来的,终于运到啦。”
我欠过身往封面一瞄,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共产党宣言”五个大字。
后来无意跟她说起,初中一度从众,喜欢看郭敬明和韩寒的书。悦悦像夜里两点起床突然见到鬼怪般,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我看到这些书,必定后退,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她摊开手,做出掌心立起抵抗的姿势,我“哈哈哈”地笑。
-07-
大四那年,学校已经没有课程,我从珠海来了广州找实习。在朋友圈里感叹住房太难找,看到我的动态后,失联了许久的悦悦,马上出现在对话框:“你怎么不来找我呀,我在大学城。”
她在夜里十点的地铁口接我的时候,刚游完两个小时的泳,看到我拉着行李箱,落魄不已,像只雨夜里哀哀叫的小狗。
我们穿过很长很长的小巷,到了她租的 房子。
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阳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入口处靠墙放着一个木制书架,她用了半个多月的房租特地买来,像楼梯一样曲曲折折地从地面往上攀岩,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书。
“不是只在这里住三四个月吗?又带不走,买来做什么。”我不解。
“我觉得它好看呀。”她笑起来,眼里有小河在唱歌。
-08-
我才知,悦悦在网上看到一则大学城某机构招聘德语兼职老师的消息,提着行李箱便从珠海到了广州。
问她为什么选在大学城呢?
“因为我喜欢东校的游泳池和图书馆啊,所以我就留意了大学城的兼职,做去德国读研前的过渡哈哈哈哈。”
问她为什么住在这个巷子里呢?
“因为那天刚到大学城,在路口碰到房东奶奶很喜欢她呀,还有,你看楼顶有个天台哈哈哈哈”
她漫不经心地笑起来,拉着我去楼顶看她的“专属天台”。
空旷的平地,空旷的视野,中央摆着一个单人沙发椅,椅边放着几本书,围栏两端拉起铁丝,挂着整栋租户的衣服,花花绿绿,在晚风里飘啊飘。
-09-
住在悦悦那的一周多,她每天六点起床,骑二十分钟的单车,到中大东校区游泳池游两个小时的泳再回来。
她跟我说起大三在德国交换一年的经历,说起在欧洲不同国家遇到的有趣的人,跟他们聊哲学,聊生死,聊人生——她是可以触及这些高度的,一年三百多本的书,码起来应该高过一个人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保持自由思想和独立人格,勇敢、乐观,向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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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她那的最后一天,和她去东校,在体育馆门前,她突然神秘地说:“我带你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我跟着她来到墙壁旁,花坛里种着长着类似芭蕉叶子的大树,她拈起一片叶子,往下轻轻一拉:“你听!”我凑过去一听,叶子在指缝划出“卟”的一声,悦悦笑得像偷吃了九只小鸡的小狐狸。
-11-
最近在读一本名为《如何成为一个有趣的人》的书,里面说,“有趣”有两个维度,一是interesting,即自我审视:我是否对生活有兴趣?二是interested,即他者观察:在他人眼中,我是否有趣?我们往往专注于第二个维度,却忘了第一维度的修炼。
悦悦对生活的兴趣,源于她沉下去读的那些书,也源于她抬起头认真爱的生活。腹有诗书气自华,于是出口成章,于是众生皆有趣,太阳可逐,树叶可奏乐。
分别已经一年多了,我知此刻身在德国的悦悦,一定在异国他乡继续一面啃着巨头书目,一面独立地一往直前。她追太阳,是十足的理想主义者,爱读书的同时着眼生活,把兴趣学到极致(学习不到三年,便可以独立教学生德语),当兴趣一旦变为专注,是可以赚钱的,所以,她又是扎扎实实的现实主义者。
不要停呀,如你所言,前面还有更好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