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坐落在井店村老店街上街南,早已易主,但它那不朽的面目时时浮上我的心头······老宅隔街少斜一些对着的是一个有着残破门框的胡同,胡同内住着吕氏等几家;东邻是本家大伯的宅院,和老宅的院子原本是一家,后隔墙分开;西邻是吕氏宅院,与老宅的西房后墙和北房西山墙均系伙;南面围墙下是本家大伯的后下院。它如同记忆的雕塑,总是立体地呈现在我的眼前。老宅的大门是普通的砖门楼,坐南朝北,北面临街,方向欠佳。步三个不高的台阶,再迈过门槛就踏进了过道。过道用老砖铺地,地下留有水道,院子的水通过水道从大门口东侧流向大街。门楼和过道相连,也算是个小阁楼。阁楼较低,其顶与北房顶为一体,最高处仅约1.3米高,阁楼地面用木板铺就。门楼寻常,过道稍暗,可常有燕子在阁楼木板下衔泥垒窝;“燕来巢我檐,我屋非高大”,“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真实写照。燕子窝儿精巧秀气,好似一件泥抠的工艺品。临近雏燕出窝时,老小齐唱呢喃歌,悦耳动听。人们说,燕子在谁家住,象征着家道兴旺呢!过道迎面是土坯垒成的影壁。每逢年节十五,影壁中间会贴上“福”、“鸿禧”等象征吉祥的春联;淳朴的父母会在影壁下方点上三柱柏香,用虔诚的心祈望家人平安,家业昌盛。
自影壁向右前面便是小而瘦长的院落:仅有“五裹三”院落的一半,宽约两庹,长达三丈余。院子三面有房,一面为墙。房屋全是石基土木结构,砖镶门窗;深浅不一的灰色砖,近地的部位已部分蚀落,解析着岁月的雕刻;略显松软的黄土墙面暴露着参和的麦秸秆,展示着曾经风雨洗涮的面孔;业已变形的木头窗棂子上糊着泛黄的麻头纸,似乎向人们念叨着老辈人生活的沉淀。东面是与东邻分隔的共用土坯介墙,夏季的墙头会长出一些吐絮的草,常常随风而舞;墙面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泪痕,老人们说那是“流道土”,有小伤口时还可用来止血(可否,没试过,仅听说而已)。斑驳介墙的竖立,告诉后人或许两边的小院在某年某月曾是合在一块儿的一个大院落。北房最大,结构为六檩出檐(井店村一般的老式瓦房为五路檩,两面坡;在沿街一侧多加一路檩,以扩大屋内空间,临街一侧装板栅门;解放前老店街沿街很多店铺房都是这种结构,俗称为六檩出刹),虽廊檐陈旧却有淑气凝结。鱼鳞瓦房顶,筒瓦脊,筒瓦腿,脊和腿的端头钩檐、滴水、猫头全派上用场。每至夏季,房坡上长出零星的瓦垄草 (也叫瓦松) ,像松球,肉乎乎的显得很精致。因北房临街正对着胡同,风冲,祖上特在北房后坡对着胡同置一“吃风兽”。“吃风兽”常年恪尽职守,充满威严正气,接云捧月,不惧暴雨狂风;在正对胡同的临街墙面上镶一“泰山石敢当” ,以补风脉之缺。北房东半间为大街门、过道所占,进深约丈五,屋内近似方形;梁檩经年累月烟熏火燎 ,已成漆黑色,发着光亮,仿佛是涂着书写祖辈悲欢离合的浓墨。屋内盛放着粮食、锨钁镰锄等简单农具,以及一些杂物,剩余不大的空地上,经常摆放着一辆纺车。母亲白天忙完家务,夜晚常在微弱晃动的煤油灯光下,坐在纺车前,一手转动摇把,一手从棉花卷里抽出均匀的线条。纺成的棉线带着母亲满满的爱意,织成布,缝成衣,为儿女们遮风挡雨。因年久屋漏,父亲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重新翻盖了屋顶。父亲用自家养的驴拉着排子车到山西拉回长2.4米的出檐椽,路上遭雨,一路泥泞,車滑驴倒,险些翻沟。泥瓦匠是台村有名的樊顺廷(小名樊木四),瓦出的房子实在、美观,受到街前大众的好评。一个雪天我上房背柴,雪地木梯滑落,人悬空在西房和北房的结合处;我肩上挎着装有玉米骨头的圆篓,一手托平房,一手扒北房檐瓦,大声喊叫,直到有人扶起木梯我才脱险,那房檐瓦竟然没有脱落,其瓦房质量可见一斑。

西房是小三间单面瓦房(俗称“一趄的”),长不过6米,进深仅2.3米左右,小门小窗;雨天常漏,冬天奇寒。别小看这么寒酸的三间小房:早年,家里养着一头全家人待见的温顺的黑草驴,西房是驴冬季饲草的储备房;某一年养蚕,西房是养蚕房,春蚕吐丝自缚,为家人度过困难时期作过贡献;西房还是我的婚房,翻盖后也是四弟的婚房。说句诙谐的话:“西房虽为茅屋斗室,两做婚房也算佳地生辉,可载家史了。”翻盖西房那年,恰遇我被派到六九八五铁厂动力分厂帮助该厂新上发电设备的运行,时间较充裕,便领着干活儿,也为四弟娶媳妇做准备。西房南侧一间先是驴圈,后改做厨房;由该间房外墙与南房外墙之间留有通道,与南房西侧留下的小过道相连。西房北侧一间紧挨北房,做过厨房,后堵上面朝院子的小门改为土炕,并将门开在北房内以方便上炕。
南房被日本鬼子扫荡时烧光,只剩个石砌根基,地基前沿的台阶较院子高了近一尺。1962年刚从困难时期稍稍复苏一些,父亲便自己打坯,割笆条,全家人砸石子、裂礓,用白石灰打顶,硬撑着在原台阶上盖起小两间平房。平房进深2.8米,开间不足2米。且在南房西山墙外留了一条约60公分宽的小过道,仅可挑着荆条箩头通向南房后崖地。南房盖成后,便一直是父母生活起居的主房。由于开间小,屋内的土炕短得不够五尺,让我们这一家大个子男人们睡觉都伸不展腿。地面上摆着三套老式家具:一张桌面已不太平整的两抽屉小桌,两把从未上过漆的栲栳圈椅,还有一套老式板笼。文革前,后墙正对门口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对子,中间是白娘子与许仙断桥相遇的戏剧照。这些简陋的家具留有父母无数的指痕,陪伴含辛茹苦的父母度过了几十个春秋。我翻看过板笼,里边只有些碎布片,小土布之类的东西,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倒是有一颗约二寸长的铜弹壳,每次看见都会引起我的好奇。听父亲说,弹壳是他参加平汉战役支前民兵担架队时捡回来的,也算一个铭记在心上的纪念品。父母在南房度过半生艰难,编织过许多梦想,也向子女们讲述过许多过往的故事。小小南房曾是充满天伦之乐的温馨港湾。老宅院子地面用大小不等的河卵石铺成,虽有些坑坑洼洼,倒也能保证雨水畅流,雨天无泥泞,雨后干得快。那些河卵石在岁月的流淌中也被我们的脚底磨得光光的。穿过院子,经南房西侧小过道,可通紧挨南房后墙约8平方米的后崖地。崖地之南边沿是丈余高堰头,紧贴堰根由下至上垒着石基土坯围墙,围墙下是东邻居紧邻耕地的后下院;围墙西侧外为不能耕种的荒坡。崖地虽小却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堆粪、养猪、喂羊,还建有厕所。南房后的这块小崖地给儿时的我提供了很多乐趣:漾过围墙即可看到那条东西直穿井店村的旱河,以及旱河对面的荒滩冈;远眺可见模糊的耕田、大山的轮廓。我常常趴在围墙上,欣赏旱河床,琢磨荒滩景。旱河干涸的日子多,河床满是河卵石,远望呈现着灰白色;夏季骤发洪水,我看到过齐头迸发的耸立洪峰,绛红色的波涛裹挟着泥沙石块杂物,吼着振聋发聩的声响,齐刷刷滚滚向前,势不可挡;雨量充沛之年,从“清河”委婉流转到此的溪流清澈见底,女人濯洗,孩童戏水,一副人与自然的和谐画面;冬天白雪多半覆盖不严河床、凹凸不平的河卵石显得黑白分明,别有一番景象。河对面的荒滩冈主要由乱石砂砾构成,土薄,不耐旱,多长些野蒿,低矮灌丛之类;间或夜里可见有“鬼火”在游荡,少年时就留下了 “害怕”的阴影,故常 “琢磨”冈上是否有鬼怪类,但不愿意亲临其上(上世纪70年代,天铁将荒滩冈铲平,辟为汽运场)。最难忘的是崖地时有蝴蝶翩翩起舞,萤火虫也徜徉到此,在漆黑的夜间划出不规则的诱人的光线,有时还会越过南房顶到前边的院子里表演;有些知名或不知名的鸟儿也会由崖地越过南房顶,在小院子里警惕而又不舍的啁啾戏耍。1973年的秋季,我离开老宅搬进新居。之后,随着改革开放人们生活的富裕,老店街日趋衰落,大部分年轻人都先后弃旧迁新,常住老宅的四弟亦移居新居。父亲离世后,已很少有人光顾老宅。老宅像一个完成历史使命的老者,虽有诸多无奈,仍显得苍老而坚毅。几年后四弟将老宅折顺给了西邻家,如今宅地房屋已荡然无存。原与东邻的介墙已近倒塌,仍在见证着世事变迁的无情。东邻居的北房裸露着黑漆如墨的梁檩,流露出残年的悲哀。南房后崖地的围墙业已倒塌,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这里曾是王姓一家人的吉祥地……
作者简介:王永太,涉县井店人,龙山电厂退休职工,工作期间一直从事文字工作,文字常见于中国电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