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盛产“斑竹”的华县杏林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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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 村 印 象

作者 郝庆年

大约是1950年，正月初十，我们要去磨村给一位武姓的我叫老爷的人祝寿兼拜年。这是我们家亲戚中最财东（富）的一家，土改时被定为地主。

杏林镇磨村 宋朝峰摄

一大早父母就为我穿不穿新棉鞋而叽咕，不穿吧，冷；穿吧，回来时雪消了路泥。最后还是决定穿，路泥处让父亲背。

穿过村西的乱石滩、城南村的竹林，约二、三里路又进入一片竹林。正当我腿困有些走不动时，父亲说：“已经到了。”仔细一听附近有人声。向前走几步拐个弯，可不，就到亲戚家门口了。跑出来迎接的就是我的小叔父，他原是我家隔壁的一个小本家，大我一岁，两、三年前过继给了武家。据大人们讲，磨村的武家和我们水峪口的郝家曾有个口头约定：哪家人不兴时从对方家要。但从当时武家的三代人看，老爷和叔叔两代都是从郝家要的，而郝家并没有人来自武家。

磨村巷道 宋朝峰摄

进了二门，门厅房后对峙面约有十间厦房和廊房，廊房北面是马房和磨房，养着几匹骡马和牛，有一盘大石磨。厦房往里是两进正房，里面一进住着老爷。门厅西墙下摆着一张大方桌，墙上挂着祖宗的卷轴，方桌围着桌裙，上面摆放着香炉、烛台、香筒等祭器和一个高颈青瓷瓶，瓶中插着拂尘。此外还有一个镶着紫檀木边的大立镜。

那天客人很多，很乱。小叔父和我就溜到村西的河边玩。青褐色的秦岭山下，是绿中泛青的竹林、灰色枯枝的杏林、宽宽的石堤河滩……

磨村西侧的石堤河 宋朝峰摄

在一处石桥下我看到水中有一颗颜色漂亮的扁圆小石。水看起来很清浅，我往上推起了棉衣袖去捡，不料大半个袖子都已没入水中，人也几乎掉进水里还未抓到。我不记得那湿冷的棉衣袖子那天是怎么对付的。

本来像我这十岁大小的孩子，七十多岁的老爷一般是不大关心，大人们也不去引见的。也许是父亲等人告知了我以第二名的好成绩考进华县第一完小，老人觉得是郝家的骄傲和希望，很想见。老爷个儿不太高，瘦一点，看起来很有些精明，穿着一双“肃州窝窝”（甘肃张掖产的一种厚毡鞋？）坐在炕下的圈椅上。见到我很高兴，夸奖了一会后鼓励我好好读书，替郝家增光。

寿宴十分排场，约有十多桌，摆满了门厅和廊房。酒席大约是华县乡间最高档次的“十全”。别的菜肴我印象不深，那个划切成八块的红肘子放在一个大品中，浇上汤，飘满油花，很叫人口馋。特别是满屋弥散的那醇芳沁人的酒香，至今都典藏在我的记忆里。现在想，那酒充其量是散装的“西凤”，可我后来几十年间几次碰到的五粮液和茅台都不曾胜过它。

磨村巷道 宋朝峰摄

磨村产“斑竹”，即湘妃竹，我们当地人又叫“墨竹”，竹茎上有许多墨斑（毛泽东词：“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做成书架、茶几和竹床之类的东西时能增添几分雅意。大约是四七、八年，磨村驻有国民党伤兵。一次我见到一个，双拐间夹着一条半腿，满脸苦悲地靠在竹园外的矮墙根吹笛子，吱吱呜呜，很凄凉。随后我和小叔父钻进竹园，捡到一根墨竹做成的笛子，指洞钻得很圆，我非常喜欢，但怎么也吹不出个调调。那时我以为拿上笛子只要吹响，指头按一按就会吹出自己所想的调儿。

我今生所见到的唯一一次排场的葬仪也是在磨村这家亲戚家。从那隆重样儿看，死者大概是我那位老爷的夫人，我的老奶。棺罩前装有龙头，后有龙尾，龙头两侧系有两条长长的白布由许多孝子们牵拉着，叫“扯欠”，棺后面跟着一群女亲眷，拄着竹竿“咿咿呀呀”哭着。那天似乎下着零星小雨，送葬队伍行进得很慢，气氛显得悲凄。

老爷的儿子，我叫爷，四十多岁的样子，人黑一些，身材魁梧，不多言笑。听大人讲，他是黄埔最后一、二期毕业生，在国民党军中当了个不大的官。抗战胜利后，国内战争又打起来了，到处又是硝烟弥漫，兵荒马乱，蒋家王朝气数已尽。老爷想方设法把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叫回来。先后给娶了两个女人拖住他，就这样斩断了他的戎马生涯。但解放后却厄运难逃，土改时土地房产被分了许多，随后肃反镇反、查田定产，运动一个接一个，直到“文革”，哪一个运动他大概都会被“捋顺捋顺”。他什么时候去世不知道，倘能活到改革开放，也许还能稍舒心过几天日子。

位于磨村的杏林基督教堂 宋朝峰摄

不说了，这是世事，是人的命。社会变化看大潮，微观到个人实在难说。走了好运畅快过，碰上霉运受折磨。就这样。

原文来源：网友推荐《乡愁 少华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