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时代”的幸运儿

人生幸运与不幸绝大多数是机缘巧合，没什么人能按照自己的预设走完人生路。一切是必然中的偶得，偶得中的必然，才华与努力只是顺应时势，不失天机，才有成效。

木刻在中国曾经两度繁荣：一次在上世纪3、40年代；一次在7、80年代。两个高峰的形成都是特定的历史产物，受到政治、经济等方面的影响，烙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文革开始后宣传需要木刻，最初是红黑套色木刻，做为街头巷尾张贴的宣传品。七十年代初，这个势头带动了木刻以革命的身份进入美展。美展不仅是宣传机构，还需要用艺术反映生活，刻画各种题材。中国木刻第二次繁荣期出现了，我恰在当口，并以工人身份参与，占有方位之优。

七十年代初我刻了几幅套色木刻，之后就转入黑白，喜欢黑白语言的强烈与明快。四人帮倒台迎来了出版业的繁荣，当时的报刊是黑白的，特别适合刊载黑白木刻，尤其小木刻，刊载在纸媒上几乎不失真，作者与编辑都高兴。

其实百姓不喜欢黑，中国传统彩色代表喜庆。可报刊彩印在当时太奢侈了。经济不宽裕，不得已而求其次，黑白艺术在贫困中绽放，获得了生存空间。这个空间可称其为“黑白时代”，它的繁盛期很短，大约从72年开始，87年结束，前后十多年我全程参与了，在报刊上发表不少作品，是时代的受益者。

一旦经济发达彩印进入纸媒，人们很快会将黑白抛弃。87年北京晚报连续刊登我的黑白插图已属罕见！有彩版的媒体都在关注国画，不少版画家也转向学画国画，“黑白时代”的繁荣已经束。

穷困中的人们怕黑。去过落后山区的人都见过黑漆漆的景象，到了晚上只有自家小油灯照明，室外黑沉沉，没有丝毫光亮，黑得无边无际，黑得恐怖。由此黑色象征落后、没有希望。人们在追求幸福生活时企求鲜亮、五彩斑斓。贫穷厌恶黑，贫穷又催生了黑白木刻的繁荣，偶然与必然同行。

我很清楚黑白木刻繁荣是短暂的，之后在中国绘画市场上将长期受冷落，因为它不符合刚刚富裕起来中国人的心理期许。起初我以为三、五十年就会有某种程度的复兴，看来太乐观了。

当年顺风顺水时，美术馆管展览的朋友私下提议我办个个展吧，被我一口拒绝，认为已有的作品不能代表我。那时我只有《意识中的多层面》、《心潮》和《稻草人》三幅触及思想，其他都是图说或是形式探索，我认为起码想再创作三五幅有深度的作品才能撑得起画展来。

年迈后回顾，我怎么会幼稚至此，轻易放弃了一次展示机会，多傻、多呆啊！之后我又创作了《历史·自然·人》与《智慧的融合》等作品，但世事已变，美术馆的朋友调离了，我又调至《时装》杂志社，组建工作非常繁忙，展出的机会丧失了。

后悔吗？后悔！也不完全，它很真实。真实存在在的呆子阅历中附合逻辑，可惜阅历没有改变“长不大”本性，“幼稚”在老陈的面具下持续至今，命定如此。

那时我已经看到西方绘画流派了，它们对我诱惑巨大。正当我踌躇满志做各种准备时，美术界开始批判资产阶级倾向，批判抽象、形式主义艺术观。看后吓了我一跳，以为翻篇了，其实只翻一半。人的经历与听说差别巨大，我的规划刹车，最后死在摇篮里，以至后来退出了美术界。

国门大开，我狼吞虎咽读了不少书，对美学，心理学兴趣不小，在美术界谈现代艺术是“找死”。脱离它，进入刚刚兴起的时装业是个不错的选择。时装是抽象形色构成，谈抽象艺术理论用于时装设计，直接服务百姓，无可非议。木刻衰萎趋势已定，国画对我而言还相当遥远，迷惘中进入时装界实属偶然。这个偶然也有必然性。

八十年代我自觉读书，是因为附中毕业前后我还有过几次无知到非常可怕的经历。高考落榜与我志愿只填了美院油画系，没填其他院校其他系有关！若当时添加版画系会如何，不知道。落榜的第二年美院不召生，我报考了工艺美院，业务过关了，口试时老师问我为什么报考工美，我如实招供：“美院今年不招生……”此话一出考官脸色即变，二次落榜便是必然的了。这等如实“招供”是对版画、对工艺美木太无知，眼界太窄。

无知又笃定是愚者标配，我讨厌设计坛坛罐罐，却不知高等艺术院校教授形式语言的唯有工艺美术学院。后来设计过封面，设计过包装，才知构成中的非常魅力；学习、创作了木刻，才知木刻可以如此辉煌。两事夹击，觉得人的无知太可怕，如同蒙眼的驴，出路只有两条，要么上套拉磨，要么瞎闯惹祸！人需要犯错，更需要吃亏，尝到苦头后才会醒悟，才会进入自觉，由此读书、思考，再读书、再思考，再没敢停歇。

反过来想：象我这样“幼稚”的人进入高校，我能应对吗？前景难料，碰个头破血流或许是大概率。相对而言工厂的人际关系单纯许多，我已经卑微，还不怕吃苦，与工人处得很好，至今怀念胶印厂的师傅们，工厂生活使我安然渡过十年动乱。一切都是侥幸，一切都是缘分，呆人自有傻福吧。

我常想，九十年代之后有黑白天赋的人不会少，可他们没有赶上“黑白时代”，在这三十多年间被埋汰了，好可惜噢，生不逢时世事无情。势利需要，才能才有价，势利不需要，珍宝不如草。

从美院附中毕业进入社会跌跌撞撞整整半个世纪了，我遇到的倒霉事不算多，不如意则比比皆是，不属于得意者，也不算太差。幸运之神绕顶盘旋过，说它没落定，好像不“公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应该知足了！我真的很知足。

人的命天注定，天的命又谁定。过往已经没入尘埃，未来将进入纯粹与寂静。世间无完美，美在缺憾中，人生在苦乐参半中苦渡乐享。正是缺憾美，美才深刻，恰恰在苦渡乐享中，玩味才无穷尽！

聂昌硕 2021年4月14日。

聂昌硕在没入尘埃中翻出七、八十年代报刊上发表的作品，有些样书在两次搬家中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