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独秀的凄凉晚景
一枝独秀的凄凉晚景
—— 访江津陈独秀旧居
薛国庆
一个电话打来,老友说他正在重庆江津参加陈独秀的纪念活动,我说喔,你在石墙院吧。啊?你也知道石墙院?当然,早年我去寻访过陈独秀旧居。真的呀?我现正在石墙院啊。哈哈,好好看吧,等等交流。思绪瞬时被牵引,回忆溢满了脑海,我翻了下旧电脑,还有一则游记在这里,今年是纪念,前人栽树,值得回顾,就把这则旧文发一下吧,也是对我党百年华诞的纪念。
在中共党史中,陈独秀是一个想绕也绕不开的人物,他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开山师,五四运动的总司令,是中国共产党的启蒙者和缔造者之一,中共一大至五大的总书记。在历史的拐点到来之时,天降大任于斯人,是他擎起了一把燃烧的火炬,拉响了一声响亮的汽笛,创立了中国共产党,使受尽屈辱的东方睡狮站了起来,驱除了邪恶和黑暗的侵袭,唤醒了世间无尽的沉迷,陈独秀一枝独秀,率先举起了鲜艳的党旗。虽然后期他的思想存在路线错误,造成了大革命的失败,被开除出党,但无论怎么说,对中国共产党而言,他都有开天辟地的肇始之功,而毛泽东是改天换地的光大之功。
古人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当然这不全是对天府之国的赞誉之辞,说这个安乐窝会消磨掉心雄天下的少年,会限制住志在千里的老人,有些道理。我回看陈独秀的经历,倒是觉得可以用这句话来印证。在登高一呼、云集响应、风云叱咤之后,心力交瘁、内外交困、繁华落尽之余,陈独秀竟然流寓于重庆市江津区西南鹤山坪上的石墙院,并终老于此,落寞身后,徒留世间几多浩叹。作为同乡,我对这位先辈敬仰已久,现在是2015年暑期,正好来此度假,是无论如何都要前往瞻仰的,我在网上查阅了相关资料,离我住的地方有18公里,于是就抽出半天时间,一定去看看。


吃过早饭,我一个人轻手利脚地出发了,问了两个出租车,都要60元车费,我估算了下路程,坚持打表计价,都不吃亏,终于一个出租师傅愿意去,我们就驱车登程。虽然已经8点多,但这里才日上三竿,周围的建筑在朝阳中亮闪闪的,远处的山峦笼罩着一层晨雾,路在山丘间盘旋萦绕,满耳的风声,满眼的绿色,满鼻的清香,满心的快意,我倒是仿佛忘记了这应该是炎炎夏日,而且是在有火炉之称的重庆。是的,在长江边生活,白天四处逛逛,在车里或房子里,晒不着,随时再来碗冰粉、凉虾,找个地道的馆子吃个豆花饭,或者干脆来个火锅出身汗,晚上冲完凉就在滨江大道散散步,吹吹江风,听听江上货轮的马达声,看看远处的灯光,我真的找到了避暑的感觉,或者是消夏的感觉,古人说悲秋、伤春、苦夏、烦冬,夏日永,夏时长,看来还是今人的生活质量高些,反正我倒是似乎找到了夏天的乐趣,当然要在此时此地,呵呵。
看着想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出租车司机聊几句,关于陈独秀的,他还没我知道的多,车子倒是开得溜,这样的路我可不敢开这么快,峰回路转之中,风景无限,沟沟坎坎之间,错落着茂林修竹,远处的峰峦,农民的屋舍、褶皱的田畴,想当年陈独秀离家千里,一下子从政治文化的中心掉落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该是怎样的落寞心消沉啊,也许有对时局的痛惜,对人生的失落,也有对事业的无奈、困顿的无助、病痛的绝望,当然更多的是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之思,想象着先贤当年在泥泞中茕茕孑立、瑀瑀独行的痛惜,越靠近景点我心中越是浸染着酸楚之感。终于,出租车停在景区旁边,看了下,车费32元,我付了钱,给司机道了谢,就向着景区走去。


景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公交站前四五个摩托车司机在聊着天,看我一个人拿着手机四处拍照,有一个还喊了句什么,可能是打招呼,我远远地笑笑点点头,就自顾走上台阶。四下都望了望,这是一个风景极佳的所在,远处有一圈山丘,山下是田地和村落,只有这旧居是一片高岗,四周是竹林,中间就是著名的石墙院,我知道前面的牌坊一定是后来造的,上面写着“陈独秀旧居”几个大字,四周的围墙还保持原貌,都是条石砌成,有两丈高,所以叫石墙院,中间有一个黑瓦白墙的四合院布局院落,土石木结构,悬檐拱出,建筑面积有3300平米,明清川东民居建筑风格。这里原来是清光绪年间贡士杨士钦(字鲁丞)故居,陈独秀晚年贫病交加,出狱后流落江津城区,先住在施家大院,后来看到地摊上有一本杨鲁丞遗著《皇清经解》颇感兴趣,友人和杨家后人联系后结缘,1939年5月受邀迁居此地,帮助整理杨鲁丞遗文,杨家无偿提供三间房屋居住,直至1942年5月27日病逝于此。这里保存下来的陈独秀遗物有棕箱、皮箱、衣柜、砚台、铜茶壶、皮包、衣物等共31件,这里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原始寓居地,保护完好。



走近院前,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原来今天周一闭馆,哈哈,我自嘲地笑笑,好在门前有匾牌、版面、刻石,文字和图片很多,基本的情况都能看到,我就仔细地阅读了版面上的资料,也趴着门缝往里面张望,整个建筑很规整,很气派,正门上是陈独秀手书的一套篆体对联,可能是后来装帧上的,横匾是行草“白发书生”,对联是“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字迹古拙劲健,藏锋寓巧,金石味十足,令人醒目怡神,我注目良久,独自感慨才华横溢、胆魄过人的陈独秀也算是一代风流人物了。

陈独秀是安徽怀宁人,原名乾生,字仲甫,号实庵,享年63岁,是教授、学者、启蒙者,他先知先觉,放弃了科举仕宦之路,创办《新青年》,传播进步思想,尤其是宣传共产主义思想,和李大钊一起成为新文化运动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驱,直接组织了五四运动,荡涤了旧思想,弘扬了新道德,直接创立了中国共产党,担任了五届总书记,当时毛泽东只是作为委员参与了相关工作,建党初期的主要工作应该是陈独秀决断的,一个十几个人的小党竟然不断膨胀,入主中原,发展为近亿人的大党,饮水思源,应该是刚开始就注入了奔腾不息的非凡力量。随着斗争形势变化,陈独秀的思想和指挥都发生了问题,对时局的认识和应对不够理性,造成了大革命的低潮,被迫去职,后来流连于左派激进和托派自由的摇摆中,直到被开除出党。日本威胁加大,陈独秀力主抗日,提倡国共合作,鞭挞政府不作为,被国民党逮捕入狱,关进南京老虎桥监狱,因日军轰炸,民主人士营救,1938年南京沦陷前被释放,他还是有着一身傲骨的,多次拒绝了国民党高官厚禄的拉拢腐蚀,随难民西迁进而流寓于此。从此联所写可见其人生经历和思想情绪,我倒是觉得下联比较客观,身处乱世的陈独秀,敢想敢干,气势如虹,引领了时代,确乎功不可没。但上联的“行无愧怍心常坦”就不够客观了,或者说是套话、假话了,因为建党初期的陈独秀无论思想和施政都有一些不妥帖之处,尤其是后来的摇摆矛盾和四面交恶,面子和里子都处理得不明智,里外不是人,应该是愧怍不少的,哪能做到心常坦呢,应该是忧谗畏讥、进退无路、情志失守,只好埋首于故纸之中了,还是横匾的白发书生几个字中肯,陈独秀是书生干政,秀才造反,能坚持五届总书记算不错了,他的优势还是教授、学者、社会活动宣传、文化传播交流,勉为其难去使枪弄棒、杀伐决断还是弱了些,有些费力不讨好,在复杂的历史环境和后来居上的时代洪流中很难立于不败之地,也是劫数使然吧。我倒是发现有个版面上介绍说陈独秀签署了我党历史上第一个反腐败的文件,中间写到:一个革命的党如果容留腐化分子在内必定会使党陷入腐化,不但不能完成革命的工作,且将为群众所厌弃。吞款、揩油等经济犯罪,不仅丧失革命者的道德,也为普通社会道德所不容,务须不容情的洗刷出党,不可令留存党中,使党腐化,且败坏党在群众中的威望。可见陈独秀是有原则和预见的,是有战略眼光的,我们希望全党反腐败的斗争一定会坚持下去。

文人的傲骨陈独秀是有的,身居高位坚持勤俭清廉,两个儿子死在国民党的刑场之上,一个女儿因一再收尸受刺激而逝,被捕后宠辱不惊、酣睡于列车传为佳话,对章士钊的辩护之辞并不领情,出狱后赴陈立夫兄弟的宴请不卑不亢,流落到重庆渝中、白沙镇,直到石墙院后,仍然有特务监控,他对来拜访的戴笠和胡宗南说:“蒋杀了我的同志、两个儿子,我和他不共戴天。现在国共合作,我不反对他就是了”。可见陈独秀的品性气度都是有可观,大革命失败他有责任,但也应看到早期革命工作的螺旋式发展特点,而共产国际对中国共产党的指手画脚也有责任,不应让陈独秀一人承担相关责任。陈独秀也是一个多情的种子,有与大众、小众姐妹的婚姻,还有隐婚妻子施芝英,都育有儿女,晚年小他29岁的潘兰珍不离不弃,坐牢和逃难都一直追随左右,伴陈独秀走过最后十年,就在石墙院直至陈独秀死去。陈独秀在石墙院完成了几本文字学著作,我国当代卓越的教育家、文学家、史学家、艺术家王森然先生曾这样评价陈独秀:“先生书无不读,精通日文、法文,更精通英文、拉丁文。故其学,术无不精;其文,理无不透;雄辩滔滔,长于言才,无论任何问题,研究之,均能深入;解决之,计划周详;苟能专门致力于理论学术,当代名家,实无其匹。”这也许是对陈独秀学术价值的最高评价吧。尤其是临终编写的《小学识字教本》,作为教师进修用的语言学著作,极有学术价值,当时因不同意出版方修改题目的意见,竟然坚持不动用预付的一万元稿费巨款,任由无米下锅,贫病至死,先生之风骨可也算登峰造极了。
中间也来过几个游人,都悻悻地走了,有工作人员经过,交涉了几句也不能破例,我反正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又绕着各种资料细读,基本来的目的达到了,我倒是觉得这样最契合我的心态,如果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反而不伦不类,这只不过是一段尘封的历史罢了,不是朝圣拜神,还是这样落寞些好。我和院子前面一个坐着的老人聊了几句,就在旁边村子居住,只知道这是杨状元家的老宅子,听说陈独秀住过,1930年出生的人基本啥都不了解,拉倒。我走到景区前的公交站台,摩的司机们说车刚走,要等一个小时班车才来,要花十元钱送我到旁边的双石镇去,那儿十分钟一班车,我就被送到了双石镇上一个茶馆前,几位村民在打麻将和玩雀牌,一元两元小刺激的,我看了会,感觉无趣,好容易等来了班车,坐上后又被拉着去了一趟陈独秀旧居,然后就颠簸着往城区开,里面几个人都在高声大气地打手机,我落寞地坐着,满耳的呕哑嘲哳之声。我想着当年的陈独秀一个外乡人,贫病交加,避乱于此,有家难归,一定受过不少挤兑、歧视甚至坑害,好在有鹤山坪杨家厚待,生前居住了四年,白沙镇邓家礼遇,赠给墓地,安息了五年,后来由三子陈松年买舟东下,迁回安庆埋葬,也算身处乱世的白发书生身后有了一丝无言的欣慰。但墓碑上只敢写上“先考陈公乾生之墓”,近三十年后人没有正常祭扫,直到文革后政府资助重修才公开,其真实面貌和历史地位终于昭示人前,在党史中原来模糊、片面的印记也渐次熠熠生辉。还是老友高语罕当年为他预制的挽联准确:铜棺虽盖,论定尚须十世后;彗星既陨,再生已是卅年迟。这样想着,一抬头,要下车了,我赶紧站起身来。

刚才打电话的朋友是上海一个区的党史办主任,有几次和我聊起过陈独秀的。是的,陈独秀虽然晚景凄凉,但毕竟有开宗立派的气势,连毛泽东建国后也曾经评价过陈独秀的功不可没。作为后人,对先贤施以理性的敬意是必须的,也正因为闭馆,使我得以沉浸在理性的敬意中而不被尘俗滋扰,也算和陈独秀有不面之缘了,文末我干脆以拙作《党旗颂》(词曲)为礼,敬献于先生的灵前,也分享给品读的文友。

党旗颂(薛国庆词曲李超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