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涛作品《骡子老了，车烂了》

骡子老了，车烂了

作者丨刘文涛

偏午的太阳，狗都寻阴凉处，头贴着地，懒洋洋地卧着。一顶灰黑色的破草帽，若论《本草纲目》的盘龙草卖，一定是十足的正品。草帽下老人吃力地拉着架子车，浇地归来，驴困马乏。转动的车轮，压砸着老人的影子，每一圈地转动，犹如榨油机加压的丝杠，榨出老汉额头的汗珠。

“吱呀呀”缺珠子的架子车轴，发出刺耳的躁音，伴随着沉闷的咳嗽，一口浓痰卡在喉咙中，那咳嗽声拖拽着，老人憋红了脸。

他在树阴下，停住脚步。一辆五征三轮蹦跶着，扬起尘烟，弥漫着久远的回忆，这一生，架子车相依相伴，从辉煌走向衰迈。

走碎碎时，大人干完活，架子车闲放在麦场上，他就初试身手，把两辆架子车辕对搭在一起，组成一个四轮战车，横扫六国。“哎，这货不呔害一哈哈，长拓(大)是打牛后半节的！”一语成谶。

凭工分吃饭的年代，力气就是工分。修秦王抽水站，从南安拉石头，小伙成了方大圆有名的架子车王。人美不如家业美，他的架子车筋箍太太:榆木辕，槐木桄子，杨木装心板板，加重杠，谁想借用一哈，连最轻的活:磨面拉几袋粮食，门都没有。

小伙从南安拉石头，腿上带电着里，麻胡明已到了石头场子，装个虎头饱，坐下来歇了会，咥了三个稻粟面糕，一看馍，都是北刘呀人:乃稻粟面糕挂了三层麦面碱脚。来迟的，这时才到。当然也有偷机取巧的，没走到石头场子，半路上把莲花寺史家堡子村，人家石头磊的茅子墙墙拆了，装架子车上。有次主家正解手，逮住乃几辈货，给人家满回话。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小伙返程走王莲路，路上的干汤土一拃深，他努力躬着腰，帆布袢带，把肩头勒的绛红。没人给他拉偏绳，牛犟，他比牛还犟，宁可挣死牛，不叫打瓜住车。到了秦王抽水站，一过秤:1800斤，再没有人超越这颗卫星了。

村里一些爱日函干的，激小伙:“你双手架辕，不搭袢绳，把一架子车土从坝坡下，能拉到顶顶上，给你买三斤点心！”三斤点心呀，在那个勒紧裤腰带的年代，听着都口水直流，“锤子个事！”小伙轻蔑的咧咧嘴，呸，呸，手心吐口唾沫，那一饱车土，之字形的缓缓移动，上了坝顶。据说，这车土，不只是赢得了架子车王的美名，还赢了个媳妇，他儿子因此叫:车车娃。

冬天，生产队给留的破地拉粪，灵醒人跑的快，一到地头就解(jie)了。架子车王，总是先拉到地里头，杠生辙。

架子车陪他去澄县拉过煤；翻过金水沟去合阳拉过红苕；修桥峪水库放过飞车……挣来的一分一毛钱，累积成三间一砖到顶、柏木檩、红机瓦的木架房。但是儿孙们早住到城里去了，这老古董的房子，兴不来媳妇。

骡子老了，车烂了，树荫下的老人，吃力拉着浇水的龙带，蹒跚向前挪动了。

图文来源丨作者供稿

原文作者丨刘文涛（华州区柳枝镇毕新社区北刘三组）

整理编辑丨华州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