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环保先锋廖晓义: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归家”之旅

1998年,廖晓义在《志愿放弃美国绿卡登记表》的放弃理由一栏里留下了一句话:留在中国搞环保,也刻下了余生作为一名真正的环保主义者,为环保终身而战的人生宣言。
但细细翻阅廖晓义的人生历程后,笔者更愿意称其为“理想主义者”。因为,在她的眼中,环境保护更倾向于是一种自然的生活,甚至生命的状态。她始终清醒地、真诚地、坚强地、乐观地认知与拥抱着自己的这份信念与追求,并以中国民间环保和人心荒漠的拓荒者身份突破重重阻隔,为这个时代、为我们的生活带来改变和引领的力量。
“理念永远从脚板心来”
自然大学发起人冯永锋曾说,廖晓义“善变”,“随时都可以提出新的想法,践行新的理念”。笔者同意“善变”之论断,但对“随时”一说不敢苟同。
“理念永远从脚板心来”是廖晓义始终不变的信念。其环保理念的再三更迭与不断升华确乎由其“脚板心”丈量而出。

哲学出身的廖晓义,自称在其生命的前30多年里一直深深地迷恋着西方哲学,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无一不让她着迷。那时的她,是不折不扣的西方工业文明的信徒,最大的兴趣是学习西方的现代化之路,并思考着如何应用于中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中。
1988年,她在朋友的论文中看到“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理念,这与西方工业文明倡导的征服自然、控制自然、改造自然完全相悖。从双方争执到静心研究,廖晓义逐步了解到西方工业文明带给地球的将是毁灭性灾难。这让她对西方文明的走向产生了动摇和怀疑,其个人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开始偏离,她开始关注环境保护、关注生态文明。
但其命运的真正转弯还得往后推5年。1993年,廖晓义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州立大学做访问学者时,有机会接触到美国的民间环保组织,结识了一批草根环保人士。在与他们的接触、了解和熟悉的过程中,她发现,很多民间环保组织在公共服务的过程中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而且在发挥作用的同时,做这件事的人也在收获着幸福。这让她看到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她很羡慕,更想追随。

同时,她也醍醐灌顶般认识到:向西方学习搞环保是推动中国环保事业发展的一条捷径,而且她相信一定大有希望。为此,廖晓义游历五大洲,遍访全球环保女杰(因为做环保的大多是女士),精心制作了一部环保电视纪录片《地球的女儿》,希望趁着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向国内介绍西方的经验。
《地球的女儿》大获成功,不仅得到了诸多好评,且因此得到了福特基金会4万美元的资金支持。因为有了这笔钱,1996年,一个将对中国未来环保事业产生重要影响的民间组织——地球村横空出世。它的创始人正是廖晓义。
地球村的第一个10年,主攻目标是垃圾分类和绿色社区。1996年,地球村帮助北京大乘巷家委会建立了第一个垃圾分类试点;1999年,和北京宣武区政府一起,在建工南里社区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绿色社区试点。2000年,北京市奥申委采纳了地球村提出的绿色社区推广策划方案,使其成为绿色奥运行动计划的内容之一。地球村探索的绿色社区模式逐渐被政府有关部门所接纳和推广。

但回望过去,廖晓义却说:“从1995年到2005年,我做了10年环保,感到收效甚微。”廖晓义在怀疑她的所学是否是对的,因为她痛苦地发现了西式环保的暗礁:“在美国,冬天商场空调温度很高,进去时要穿裙子、T恤;但夏天进商场,则要带上毛衣。既浪费能源,又违背自然之道。加利福尼亚的阳光特别好,但他们有一条法律,不能在自家院子里晾衣服,否则要罚款50美元,于是人们只有使用烘干机。我一直在想,如果这种生活方式不改变,我们有多少个地球也支撑不了。”
在美国一个分类垃圾回收站的一次偶遇事件更是让她印象深刻。当天,她看到一位穿着时尚的姑娘,排了很长时间的队,等着处理自己带来的垃圾,姑娘自称是环保主义者。但当她把垃圾袋打开时,里边全是很新的衣裙和物品,完全可以开个精品屋。原来,姑娘走得是先拼命消费再尽力回收的“环保路线”。
更可怕的是,廖晓义发现,无节制的消费、把冬天当夏天过的这种生活方式正在被中国老百姓艳羡和追随。
廖晓义认为必须重新审视曾被当做救命稻草的西式环保理念,“西式环保有好的方面,但是,拿中医上的比方来说,它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但该如何重塑自我环保理念,又该何去何从呢?

归来:“敬天惜物”是环保的根本
2000年,廖晓义获得了环保领域的诺贝尔奖——苏菲环境大奖。但在这荣耀一刻,廖晓义感到的是深深的内疚和惭愧。
在当年的颁奖仪式上,主办方特意请来北京京剧团表演,同时希望廖晓义能讲讲中国文化。因为他们已经开始认识到碎片性环保、以技术投资为主体的环保,是不可持续的。基于道义责任,他们希望能从古老的东方智慧里找到一种方法去解决人类无限发展的欲望和有限的自然之间的矛盾,希望廖晓义这个中国人能够为他们提供处理环境大问题的新思路。
被要求突出东方元素的廖晓却发现除了自己的一张脸,她不知道中国的文化特质到底是什么,她简直无话可说,而她当时是穿着一身西装套裙上台领奖的。这件事深深地刺激了廖晓义。
从挪威回国后,深受刺激的廖晓义开始“恶补”中国传统文化。读经典、学古琴、练太极、着民族服装,不断拜会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和守望者。渐渐地,她悟出佛家的众生平等、儒家的仁义礼智、道家的遵循自然,种种思想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理念,那就是和谐:身与心和、个与群和、人与天和,身心境和、乐在和中。廖晓义用“乐和”来概述自己从传统文化中悟出的环保理念。

如何实现?她认为,要用东方智慧创建敬天惜物、互惠共生的生态社会模式,为解决环境问题找到新的、整体的视角和出路。具体就是要做到“惜物能、蓄心能、增体能”的“三能平衡”,也即减少对物质能源过度的消费和依赖,而储蓄和增加作为快乐来源的心能和作为健康来源的体能。
这一次,廖晓义将“试验场”从城市迁往乡村。因为,她认为“城市基本是处于和自然的隔绝状态,自我修复能力已经压迫到了最底线。”而乡村则具有更多的自然修复能力。随后,廖晓义走访了云南、江西、四川、贵州等地的多个乡村。在这些田间村头,她惊喜地发现了残留下来的一套生态智慧和信仰系统。而且,乡村不仅可以通过生态文明的发展自给自足,而且还可以成为城市能量的补给大后方。
2008年汶川地震,将廖晓义震回了四川老家。在重灾区大坪村,廖晓义看到80%的房屋都坍塌了。当她发现唯一安全无恙的是当地的一幢全木质结构老房子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要在这片废墟上建立“乐和家园”。而后,绿色“奇迹”就此诞生在大坪山的废墟之上:“与一般的砖混瓷砖建筑相比,乐和家园的建筑至少节能减排50%;利用沼气发电,替代了以烧柴和煤为主的燃料方式,综合节能减排效果达到60%~80%;同时,在'绿色社区’半路夭折的垃圾回收转而在乡村开始落地;70%以上的垃圾回收,极大的促进了能源循环利用效率。”

同在2008年,当廖晓义正在同大坪村的政府、居民一起努力建设乐和家园时,她得知自己获得了“克林顿基金会全球公民奖”。在这次的颁奖典礼上,廖晓义说她迎来了“目前为止在西方世界最自觉、最自信的一次演讲。”因为这一次她不是追随者,而是中国智慧的传承者和传播者。曾经和她坐而论道的凯瑟琳在台下“眼里噙满了泪水”、“克林顿三次向我表达他从我的这番话,这番充满中国智慧的话里受到的震撼”。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来自世界的回应。
廖晓义说,过去是“误打误撞进入了环保领域”,现在才是 “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居所”。她说,她找到了回家的路。

归家之旅亦是拓荒之旅
苏菲环境奖评审会对廖晓义的评价是:永远不知疲倦地推动中国公众参与环保运动,并卓有成效地提高了中国公众的环保意识,鼓励他们改变生活方式。
在“不知疲倦”和“卓有成效”中,廖晓义经历的失望、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惟能从其只言片语中窥其一二。
在一开始关注环保问题时,廖晓义就想到当时的新生事物——电视,或是宣扬环保的最佳载体。历经千辛万苦,她的第一步环保纪录片、命运多舛的《绿色访谈录》,在资金终于到位后,采访了30多位环保专家,耗时一年多制作完成了。但面临的却是,因为“在中国宣扬环保早了10年”这样的原因,没有电视台愿意播出。
“在最初几年中,我们经常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钱,很微薄的薪水都发不出来。”说的是地球村创建之初。廖晓义说,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人”,愿意待在这种清水衙门的单位里的人、愿意将环保作为信念的人太少了。

在做垃圾分类和绿色社区实践时,她说她不记得自己和同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到底重复了多少次同样的话,也不记得遭受过多少白眼和质疑。
当她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传播自己的草根之声时,有人要在大坪村开矿炸石的消息差点震晕了她。压抑不住激愤之情的廖晓义,不禁在当天的会场潸然泪下:“今天来,这是反战,反的是人和人之间的战争,反的也是人对自然的战争!”
廖晓义说,环境的问题本质上是人心的问题,环境污染是人心被污染,环境的荒漠是人心的荒漠。所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要在人心的绿洲之上开拓出一条生态的绿洲,要以公民自己的力量来建设真正的生态文明。
“激活社会组织,建立公共空间,营造公共生活,处理公共事务,培育公共精神,推动公共政策,”在廖晓义的眼中,这是上接政府、下接百姓的“乐和家园”建设的重要内容。“乐和家”不仅仅是盖生态民居,更要形成生态产业,而且要公民参与、共同治理,众志成城致力于生态文明建设。

为了不再因开矿炸石这样的事件被动陷入困境,廖晓义带领她的团队主动出击,尝试以社会企业的形式,依靠自己的力量发展生产,找到改善当地经济的办法。“乐和家园”走的是低碳经济模式,基本的任务是要完成产业转型:把以石灰矿开采和化肥农业为主的产业,逐渐转化为生态农业、生态旅游、手工刺绣为内容的生态产业。
但归根结底,“乐和家园”的低碳伦理教育才是廖晓义开拓人心绿洲的重头戏。敬天惜物的理念,就体现在“乐和家园”一系列的规章制度中,体现在引导村民选择生态房屋建造、生态产业转型、沼气和垃圾分类等等过程中,也体现在经过多年的探索而形成的“一站两会三院六艺”模式中。该模式旨在“以党委政府为主导力量,以社工站为技术支撑平台,推动村民们通过互助会、联席会来参与村庄治理,在'乐和大院’、'乐和书院’和'乐和庭院’三大空间激活乡村社会,从读、耕、居、养、礼、乐六个方面复活乡村文化。”
虽然“乐和家园”得到了越来越多政府的认可,已经或正要引入当地政府治理中,但廖晓义明白,这条路离尽头还远得很。
“先锋”如她,也必将一如既往地深度思辨着、跨越千山万水的跋涉着,只为理想之花的摇曳生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