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旭晨||栗公中和传 / 开普饭

栗公中和传

文/栗旭晨

栗公中和者，晋北忻府区奇村镇南高村人也。贱为布衣，贵乎无争。贫为农夫，富在有德。公生于1928年6月，卒于2019年8月，享耄寿九十有二。

公生之年，遭逢战乱，连年大旱，贫穷之家饥寒交迫，尚不能温饱以度日。公之父庆元，上有五姐，溺宠，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乡人谓之六根先生。其饱读诗书，研读《中庸》，喜怒哀乐而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感于此，父为子遂取此名。十岁时，日寇犯侵，忻口战役兵戎相见，拒敌，国共两军将士苦战数日，杀敌万余，鼓舞民众坚决抗战之决心。终因娘子关失守，吾军南撒，退至并州，忻县方落入敌寇之手。1938年2月12日，忻县城内日军四百余人突袭南高村，杀伤无辜之村民近百人，烧毁民房三千余间。公随父母闻讯往东山而逃，幸免于难。弱小之年，目睹惨状，仇恨外敌读书报国之志萌生。其父笃信耕读之传家，经商之兴业，遂送子入私塾就读。公一改顽劣，断文识字，经演习算，启蒙益智。十三岁，舞勺之年，进忻县城内之北主事巷，住宏利兴杂货铺学徒，自养其身。宏利兴乃樊野王大财主所营，其财力雄居忻县四大财主之次位，后日军侵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难以为继，遂化整为散，以小店微利维持之。三年既满，弃商归田。弱冠，迎娶金村郭氏全英为妻，出子五人。

公青壮，躬耕于亩，劳作不辍。因贫，滚水充饥，糠团当饼，不觉苦。次女染疾，六岁夭折，公以头抢地，痛不欲生。迫于生计，代养奶女，以得酬报，视如己出，捧于掌心，胜于亲。怜老惜幼，或扶或善之。公自荐掏粪以挣高工分，多得分红，早出晚归，不嫌脏臭，鞋小夹脚，忍释负重。于保管和队长之任上，公不假公济私，亦未克扣乡亲，众赞其言寡而性温，亦如其名。

公节衣缩食供子女读书，纸墨笔砚，未见吝惜，有求必应。公于牙缝省麦百斤，黄米三斗，拆南房选其尚能用之材，盖房三间，始有宽敞之所。1972年天旱，地无收成，公沿村叩亲借粮，每有赠食，子饿分啖，其于旁啜泣叹息。年关近，公束葱挑担往来于市，方得小钱以置办年货少许。奔于店买炮竹若干，博儿之欢心。父殁，母寡居数年，公出入扶持，朝夕伺候，饭熟必敬母先尝。母逝，家贫无钱以葬，公从邻家借六十元，买薄棺一副，乃葬母，入土为安。邓公复出，分田到户，衣食无忧，生活方稳。公扶犁耕耘，春种夏浇，至秋后，开镰收割，巡回垄间，捡穗拾秋，以保颗粒归仓。村中有温泉，洗浴者云集，公不顾。每至炎炎夏日，地头归，于树下以冷水而洗，为节省澡钱矣。公尝言，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河，蛟龙生焉，勤俭成习，富贵生焉。精打细算，有吃有穿，铺张浪费，卖锅当房。公仁慈厚德，教子立志，鼓励上进，同情弱小，助人为乐，以唠叨表达关心，籍呵责传递爱意，良好家风，传承接力。儿娶女嫁，增人添丁，孙甥绕膝，其乐融融。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公之发小赵君守才，从军数十载，对越自卫反击之战闻其名彰其功，官至师职。离休返乡，登门拜公，同忆儿时趣事为乐，公以粗茶淡饭待之，尽欢而醉。赵君叹曰：耿直之性无改，同情贫苦，藐视权势，乃真性情也。

岁久，子女劝，公乃八旬弗种。叹己闲，遂于院理秽辟畦，种菜植蔬。夏秋至，呼儿唤女，采摘由之。与妻伴守，举案齐眉，甘苦与共，七十春。穿衣吃饭，朴素简单。与人交往，坦诚以待。读书看报，关乎国之大治民之小安矣。善听戏，观之，以晋剧北路梆子为最。街头小坐，犹怜邻之忧。每遇不孝之人，愤而斥责之。及遇辍学之童，公问其名入其门，劝其送子读书，循循善诱，析其利害，地误一时，人误一生。听者面红耳赤，立改，公甚慰，赞之。嗟夫，鲐背之龄，得之淡然，失之泰然，以理服众，超乎常人，人皆敬而羡。

公九旬，属村邑之长者，子女孰议为父庆寿之事宜。公不允，终不得子女之屡屡恳请，乃准，告之从简。生日之日，四代同堂三十余众，聚于村中饭庄以贺。公不嗜烟酒，兴高饮酒数杯，微醺。及至2019年春，公籍以杖，后竟不能行，困于床塌。子女尽孝，种地者闲田，上班者告假，城居者回乡，无微不至，未见愠烦之色。每日上午，子抱父至院枣树之下，端坐于椅，或喂食或拭汗，或读报或叙谈，或执扇驱赶蚊蝇，连二月。期间，妻弟和胞妹妹夫先后逝，哀不敢告，蒙于鼓里。公思念日盛，子捧相框于侧，泪盈而自语。是年八月二十二日十一时许，膝下子女悉数于旁守候，公无疾而终，享年九十有二，乃为是年村中男年岁之最长者。噩耗忽报，泪雨倾盆。长歌当哭，万箭穿心。众子女千呼万唤不闻应，捶胸顿足断肝肠。先严之风范，日月同辉，天地共存。先严之教诲，润物无声，儿女铭心。

十二日后，厚葬。出殡之日，四百余众为其送行，愁云惨淡，哀乐低回，哭声不断。市委常务副秘书长、电视台台长、院长、局长、镇党委书记、村长、校长等莅临亲祭，通巷忙乎而无闲观者。一介农人，得享如此礼遇，实乃少见。门之挽联上书:中庸谦恭家风应谨记，和善温良父训须铭心。悼者久立，乃思。葬毕，风雨大作，俄顷，雨歇，日头破云而岀，状若花圈，献于公。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言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