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届行参菩提散文奖参赛作品】2021春天的故事/朱良启
四月中旬，暮春时节。窗外，清明节前才露出芽头的几棵大杨树现在已经“绿叶发华滋”，一树枝繁叶茂。而教学楼下几株樱花刚刚过了盛花期。一阵微风吹过，片片花瓣飘飘洒洒随风而下，恰似一阵花雨，于是几个熟悉的诗句在脑海中迅速闪过：“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颇有些让人伤感。但是带来伤感的除了眼前的“落花流水忽西东”，还有一场离别。
这场离别说来时间并不长，但其间我出力不小，操心不少，故事多多。
本学期刚刚开学一周，学校相关领导找我商量一件事，领导很客气更有郑重的意思，在我的疑惑之中答案揭晓：高三高考面临分类招生（即省内专科提前批次招考），我校参加这类招生的140余名学生不再参加全国统考，需要把这批学生抽出另行编班，便于管理且有针对性教学。一共分编为三个班，每班50人左右，原先的高三老师任务很重，不宜再增加工作量。而我上学期因为兼职学校资助和语文教研工作有些忙，学校便让我只代一个班语文课，还是轻松一些的，现在学校遇到难题，想让我出马再代一个分类班的语文课兼班主任。我有些意外，但作为有着24年党龄的老党员和迎难而上性格的我来说，为学校解忧，义不容辞是我唯一的选择。
3月初，我带着名单第一次到班级视事，其余人不见踪影，只有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在打扫卫生，其中一个女生特别认真，我印象深刻：在乱哄哄的时刻还能挺身而出，讲求无私奉献，具有领导气质，这是极合适的班长人选，我问了她的名字，在名单上做了标记。终于在一节课的时间里，全班同学稀里哗啦陆陆续续基本到齐，他们来自五个班级，从他们选择分类招生这条路和原班级老师简介可以得知，没有一个文化成绩出色的。我开始“就职”讲话，主题包括班级纪律，学习目标，卫生安排，仪容仪表要求等等，大部分学生漫不经心地地听着，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漠然和茫然。作为教师我最不想见到学生这种状态，这是一种对荣誉、羞耻、求知上进什么都无所谓的心态，是一种受过太多轻视甚至无视才能出现的特征，久而久之导致的“哀莫大于心死”。此前我带的基本是复习班、实验班的学生，要容易管理的多，我意识现在遇到的实际是我从教27年来最大的挑战，如何与这班学生相处，既要让他们在校期间遵守纪律，不出意外事件，还要让他们尽最大的努力学习，力争考取一个孩子和家长都还满意的学校是我主要的管理目标。尽管看上去这有些难，但畏惧困难，退缩不是我的性格。
果然，他们不断给我带来意外，在组建班委时，我向全班征求意见，一下子跳出十几个男生要当班干部，没有羞涩，就是这么赤裸裸地要“当官”，至于“当官”要负哪些责任，估计没人思考。我果断任命刚才认真劳动的女生琦琦做班长，他们问为什么？“因为你们去玩的时候她还在为你们劳动。”干部是做事的，不是荣誉。后来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琦琦，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都在忠实地履行职责，耐心细致为我分担很多琐事，为班级同学服务。不过作为安抚，又任命几个自荐或他荐的人，但估计作用不大，后来的事实大致如此。
让我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作为班主任，要对学生进行理想教育，在第一个班会课上，我让大家谈谈个人理想，几个女孩子说想做教师医护会计等工作，这都不错，有男生想入伍保家卫国，我当即赞扬，并提出让他们考入大学后再去能享受很多政策优惠。但一个男生说他没有什么目标，就喜欢“家里蹲”大学，睡觉专业，这种懒惰思想引来一阵哄笑。又有一位男生说他喜欢坐在街边，面前放个破碗，眼睛一闭等待，天黑收工数钱，我们明白了，他的人生理想是做乞丐啊？这有点惊世骇俗。但冲破我思维底线和三观的是下面：一位男生说以后从事贩读职业，这样来钱快，能挣大钱。我终于愤怒，大声怒斥这种可耻的理想，告诫他若不想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就不要有这种想法，辩论以男生无话可说作结局。
下课后我愤愤走出教室，突然想起一个故事：英国牛津辩论社历史悠久，声名极大，不怕争议，但求规则公平。辩论社发生过一个大事件，是1933年2月9日的表决。那是希特勒出任德国总理10天后，二战爆发前。当晚的辩论题是：无论发生什么状况，我们都不会为国王和国家而战。最后表决275票对153票，通过。丘吉尔闻讯大怒，斥其“卑鄙、可怜、污秽和无耻”。据说这一表决对希特勒误判英国人的斗志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加速了开战部署。实际情况是，二战爆发后牛津与剑桥的许多学生中断学业，最早奔赴战场。在校时，他们玩弄语言游戏，图一时快感，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在纳粹发动侵略战争时，他们决然放下书本，背上钢枪，捍卫书生荣誉，踏上救国征程。但愿我的这些学生也是这种人吧，只是年少轻狂，故作惊人之语，而不是真想走向一个肮脏的人生。
后来的事实中也能证明我的这一猜测，他们学习积极性不高，但其他表现可圈可点，例如跑操，队伍整齐划一，颇有气势；对老师礼貌有加，离老远就热情打招呼致意。特别是4月初填报志愿时，这关系到以后人生道路的选择，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表现出一种认真，围着我问个不停，我不会为任何同学包办，但结合学生本人的爱好、学校的优势，各个专业的前景尽所知予以指点。就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对未来有自己的期待，尚可塑造。只是男同学喜欢留点长发，女同学喜欢留长指甲，化化妆，不想穿已经穿了两年多的校服，因为这些，校领导屡屡找我让学生改正，于是一次次苦口婆心劝说，连软带硬要求大家按学校要求做。只能说收到部分效果，直到离校，仍有两位男生披着一头长发飘然而去，教室里留下一堆丢弃的校服。我一声叹息：青春期的叛逆和轻狂没有经过时间的洗礼，岁月的过滤，怎么是我几句话就能轻易扭转的？
因为分类招生只考语数外三科，所以全部上课时间都给了我们三科老师，加上早晚自习，我们每人每周有23节课。时间充裕到让我忧愁如何打发的地步。分类招生的试卷和高考差别很大，更是一种综合素质测试，难度不大，需要知识面宽。按部就班复习课本是不行的。经过集体讨论之后，我们确立重点复习，真题模拟的应对方案。我精心选了十五套试题让学生练习模拟。但只做题容易让学生疲劳厌倦，丧失兴趣，怎么办？我问学生想听名著吗？答曰：愿意。于是我利用晚自习时间开讲名著系列：《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骆驼祥子》等等以及中国古代文化常识系列。还好，全班同学基本能听进去，将近七周的时间被我充分利用了。4月17日上午，考试结束后，学生纷纷表示：老师，我们语文做得很好。闻之，我和他们一样高兴。
在离校前的最后一天，作为班主任向全班同学交代诸多考试注意事项之后就是告别。我收到全班同学的留言，翻看着这些留言，内心是滚烫的。琦琦说“您的课堂，也许对我来说，是我十二年来最为欢乐的课堂，即使我们之间相处的很短暂，但一切都会停留在我脑海中。”阿翔说“每次的晚自习，我们在您的一个又一个故事中快乐地度过，我学会了很多，开阔了视野，拓宽了知识面。”肖遥说“高三最后一学期的相遇让我们开心快乐，收获知识的同时，我们学会了感恩，如何勇敢地面对未来。”阿昇说”老师，能让您带我们高中最后一程真是幸运，我喜欢您上课的氛围，您让们我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青春的宝贵。遗憾不能再跟您上课了。”还有一些使我陷入了沉思：岳岳说“虽然孔子说过'有教无类’，但我们能感受到我们这些在班里一点都不出色的学生遭到的漠视，本以为最后这段时间也要和以前一样浑浑噩噩熬完灰溜溜走人，但是老师您的认真，您给予我们的足够尊重让我重新认识人生，我不知道孔子是如何授业的，但我知道做您的学生实乃幸运！”阿杜的简洁却饱含真情，几乎使我泪奔：“老师，如有来生，下辈子还做您的学生！”......
看着这些有点幼稚却不乏真诚的留言，我忽然有些汗颜，实际上在短短45天中，我不可能做得尽善尽美，彻底点亮他们的人生，好在我尽心做了，而我的一切付出孩子们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好的教育是什么？当前很流行的一段话是这样的：好的教育者应该是培养终生运动者，责任担当者，问题解决者和优雅生活者。这话没错，但实际上是难以企及的。我的感觉好的教育更应该是灵魂对灵魂的影响，对每一位做到学生公平、正义，真诚。用一颗仁爱之心唤起学生对人生，对世界的热爱。不一定把每位学生都培养成高级人才，但一定要培养学生丰富的灵魂，健全的人格。
又是一阵清风吹过，更多的樱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瓣甚至飘到我的办公桌上，我盯着片片残红，想着花开花落之间的故事，是的，这个春天很短，这个春天的确让人回味无穷的故事却很多。
作 者 简 介
朱良启，毕业于安师大中文本科，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现任教于烈山区淮北七中。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淮北市作协会员，烈山区作协常务理事。先后有三十多篇作品在省市区获奖。在省市报刊、网络媒体发表文章330余篇，近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