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孩子最好的人生，就是给他最好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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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个邻居的孩子，才上幼儿园小班，每天背着一个幼儿园统一发放的书包上学放学。书包倒是不重，但总有一本两本“作业”：贴纸、图画、手工、数数、英语字母和单词、看图识字，还有由家长带读并最后要求孩子背诵的《弟子规》、《三字经》。每次碰见那一边跌跌撞撞走路一边跟着家长背《弟子规》或英语单词或数数的孩子，我都尽可能回避，既不忍看，也不便多嘴。邻居两口子都属秘鲁作家加西亚·略萨在小说里形容过的那种——孩子在摇篮里就预想他将来一定是将军、部长、银行家、工业巨头——的人，立志要做虎妈狼爸的。

但他们对我的孩子却又很是羡慕，老是问我有什么“绝招”。我回避不了，又没法谦虚，因为谦虚在这里有可能被看成是不够朋友。而我却又真的无可奉献。我从来就没有怎么管束过儿子，学龄前他母亲带他去过附近大学的放假学生办的一个绘画班，交了一个暑假的钱，结果只去了一天。回来偶尔来劲了，他自己端个板凳坐在阳台瞎画一通。事后我把他那些“杰作”都粘贴到墙壁上，过了些年，他的画还真帮上了他的专业的忙。从小学到中学，我从没有要求他在班上必须拔尖，也不要求他参加任何的补习班、兴趣班，以及名目繁多的各类“竞赛”，一遇到“尖子班”、“跳级”、“少年班”之类的话题，当即就一口回绝。养个孩子不容易，干吗折腾他啊？他弱小，无助，根本没有自主能力，疼都疼不过来，怎么能忍心专横地摆布他呢？芬兰前总理阿赫关于教育有一句话，说是“给孩子最好的教育，就是给他最好的人生。”而在我看来，这句话最好倒过来：“给孩子最好的人生，就是给他最好的教育。”中国人多望子成龙，我没指望过，只要他活得健康，活得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这些，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我没资格拿去影响别人。讲给邻居听，他们一定觉得我是胡扯，甚至有可能觉得我给他们使坏。我于是小心翼翼地搬出了权威，比如德国的哲学家雅斯贝尔斯，他看重的两位教育家，一位是西方的苏格拉底，一位是东方的孔子。两位教育家生活的环境相去甚远，但他们的教育氛围却都是雅斯贝尔斯心中的理想与经典。在雅斯贝尔斯看来，两位教育家的教育思想和方式，有很多的共同点，其中最大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努力保持学生的个性。

努力保持……个性？邻居两口子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事，又不能不相信权威，希望我能说得具体一点。我对教育基本无知，绝没有信口雌黄的道理，又不好拂邻居的诚心，就半开玩笑地讲了一个从朋友编著的书里看来的禅宗公案，原文不长：

昔有一老宿，畜一童子，并不知轨则。有一行脚僧到，乃教童子礼仪。晚间见老宿外归，遂去问讯。老僧怪讶，遂问童子曰：“阿谁教你？”童曰：“堂中某上座。”老宿唤其僧来，问：“上座傍家行脚，是什么心行？这童子养来二三年了，幸自可怜生，谁教上座教坏伊？快束装起去！黄昏雨淋淋地，被趁出。”

译成白话就是：从前一位老僧收了个小徒，从来不教他修习佛门规矩。后来有个外来的僧人自觉担起教育之责。晚上，老僧外出回来，小徒用刚学会的礼仪向师父请安。老僧很惊讶，问谁教你的？得到答案后，老僧把那个外来僧人叫来责问，说你是来我这里游学的，可你安的什么心？这小徒我收养两三年了，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天真可爱，谁让你把他教坏了？快收拾你的行装走人吧！不管已是黄昏，天上还下着雨，把那个多事的和尚赶出去了。

邻居听了一脸茫然，说不懂。我说，这种故事就是这样，怪怪的，不好照字面直接理解。各自捉摸吧。

作者简介：陈世旭，著名作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80年代以《小镇上的将军》一举成名，20年来笔耕不辍，“日写五千文字”，被称为中国文坛“常青树”，江西文坛的“领袖”；曾任江西省作家协会主席，江西省文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