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杨栋丨白玉嘴

作者简介

杨栋：山西沁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散文家、漫画家、国家一级作家。自幼喜欢读书，长大之后又迷收藏。建有私人藏书楼“梨花山庄”，收藏各类图书1万余册。每年在全国发表散文一百多篇、漫画一百多幅。在多家报刊开辟散文与漫画专栏，曾获山西青年散文大赛一等奖、山西“读书状元”奖、山西“优秀总编”奖、山西省十大藏书家、山西省优秀文联工作者、中国骄傲--全国优秀文艺工作者奖、全国十大读书人物奖等，出版有《杨栋文集》8卷本及其它著作70多种。

白玉嘴

作者：杨栋

蔡有贵天不明就上山了。从村上到那个叫曹家山的小山崖，有十几里路。曹家山原先住有一户姓曹的人家，人全搬走了就成了空壳村。曹家山村后的山崖上，有一个石窟，只有蔡有贵知道。他走在山路上，荆棘和杂树已经遮掩了山路，山路上很吓人，咕咕鸟在“咕咕咕咕”地叫着，野兔子不时在山路上蹦跳出来，蔡有贵的心也通通直跳。他机警地看看四周，除了树林还是树林，除了鸟啼还是鸟啼，

蔡有贵爬上山顶，从腰间解下打柴的绳子，把一个瓦罐和一个荆筐拴在绳子上，从山顶吊下了半山崖，半山腰就已伸出了一双手，接住了筐子罐子，一会儿，又把空的筐子和罐子吊了上来。蔡有贵不说话，将山崖上刚走过的路，用枯枝败叶伪装了，把罐子筐子在扁担上挑了，扛几根抬杆，悠悠晃晃地回家，村里人说，有贵真勤谨。他的确是村子里起得最早的人。

蔡有贵回到家里，老婆翠花还在被窝，她嘟嘟喃喃地说，昨天蒸了一拍子的菜团团，你俩顿就全“敌刮”了，不是掂入了哪个相好的吧？

有贵说，说梦话勒，俄起早贪黑上山，吃不饱能受吗？一根抬杆四两力，力气哪来的？全靠吃哩。卖了台杆，买点米面，就全有了。翠花说，你是猪，就知道吃。有贵说，俄不是猪，猪能吃，不能受。翠华说，那你是驴，驴能吃，也能受，还又踢又咬。有贵说，我就是驴，驴干啥都有劲儿，驴和马配，生下来的都是骡子。说着又往翠花被子里钻。翠花喊，你个驴，半夜三更跑山还不累？还要闹。

有贵说，我就是要治治你这个懒婆姨，你得给我生个娃。

村里人说，有贵你真有力气，天天跑大山，小心让狼吃了。有贵说，咱就有点力气，不用也浪费。村里人说，你有力气，多往翠华身上使，家有三分田，闲了二十年。你得多翻翻茬地！有贵说，菜好顶不了饭，婆娘好顶不了汉，办大事儿还得靠男人。

一转眼，有贵跑曹家山半个月了，石窟中那个人告诉他说自己的腿伤已好了。上级要有贵护送那个人到安泽县找部队，有贵才知道那个人是马主任，是这个地方最大的领导。有贵让翠花蒸了两锅黄蒸。翠华说，你个驴，肚子再大，能吃了两锅黄蒸？有贵说，我砍山有伴了，军家沟二小三小，和我在一起哩，你得让他们也吃吧。

有贵拿了一筐黄蒸，找到他爹穿过的黑大褂子，急匆匆去了曹家山。他用粗糙的柴绳拴到大树上，把马主任拖了上来。马主任还是穿着草木灰染过的灰土布军装，身体已硬朗了好多。马主任说，辛苦你了蔡同志。有贵说，自家人应该的，只是没有好吃的，天天菜团团让你吃苦了。

马主任说，敌人扫荡一个多月，队伍都找不到了，不是你帮助，我的命都没了。我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个石洞，它是我的战地医院，你就是我的主治大夫。你的哪些草药真是宝贝。

有贵说，上级让我送你到安泽，一百多里路呢，你腿伤刚好，咋能走到？我背着你去吧。马主任说，哪能让你背？慢慢走着去吧。有贵说，我有的是力气，不用也浪费。老婆说我是驴，我一顿吃八个黄蒸的。今天早上吃了六个，有的是力气。你换上我爹的衣服，路上咱们就装成父子，免得出问题。

马主任从灰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烟袋，苦笑着说，这是我唯一的财产了，半个月没闻到烟味儿了。马有贵捡了一些干枯的树叶，在手里揉碎，给马主任装到烟锅里，说，今天以后就没事了，过过瘾吧。马主任说，没火。有贵从口袋掏出火镰火石和到火绒，啪啪啪啪打了几下，火星迸溅，火绒冒出了蓝烟。把马主任看得呆了。他把白玉烟嘴含在口里，痴痴地抽了起来。

马主任说，部队打散时，什么都扔掉了，唯独这宝贝不愿扔，饭后一袋烟，赛过活神仙，烟对人的诱惑真是太大了。有贵说，我爹也抽烟，没烟时他就抽树叶子、香艾叶子、南瓜叶子。马主任吞云吐雾之后，有贵在石窟上面又加了许多树枝树叶，伪装得像是没有人动过一样。一只野鸡从草丛里呱呱呱呱地飞起来，五彩的翎羽在晨曦里闪着光彩。

马主任脱下了灰色的土布军装，要送给有贵。有贵说，我哪敢往村里拿？你在这住了半个月，连我老婆翠花都不知道。村里人杂，知道了那还了得。就把衣裳埋在这儿吧。你们打回来了再取出来。马主任说，我们再打回来，一定会换上漂亮的新军装的。有贵说，这旧的也总是个念想。他搬过两块石头，在埋衣服的地方，做了记号。便背着马主任上路了，荆棘和树叶刷刷地打着他的脸，脸上划了许多的血道道，空山不见人，只有野鸡不时呱呱地啼叫一两声。

马主任趴在有贵的背上，像趴在马背上一样舒服，有贵的体热暖暖地传到了马主任身上，他甚至门闻到了一丝女人味，那该是翠华的体香吧。马主任的头紧贴着有贵的头，有贵的头上满是油腻，满是汗味，那汗味在马主任鼻子里，有一种别样的芬芳。这个不认识的人，冒着生命危险，掩护了他半个多月，给他送饭疗伤，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赵政委称他为老蔡。

蔡有贵真是有力气，背着人走在山路上，山羊一样敏捷，金钱豹一样矫健。他甚至哼起了小调：

曹家山的山坡高又高，

爬到半坡上跌了一跤，

不是外路滑石头多，

是想起了我家翠翠足打飘

……

马主任说，你婆娘做的菜团团真好，麻辣麻辣的，她一定是个能干的女人。有贵说，精婆姨，七称称，三年才机迷一阵阵。女人的毛病她都有，贪吃，贪睡，发懒，爱财。不等你赚球上两元她就想要三元。

要不是有婆娘，我想把你领到部队上。有贵擦擦额头的汗说，游击队赵政委和我说了好几次，可我有老爹，我得交代了他才能走。我要是走了，翠花她肯定走。就没人照顾我爹了。马主任说，你是个孝子。咱部队上当兵也不要独生子。咱们拉队伍是为了老百姓的。

马主任说，你是党员了吗？有贵说，赵政委介绍我入党，我只和他一个人联系。他和我一起打过长工，像弟兄。突然，树林里跳出一只野兔，有贵打了个啰嗦，差点把马主任甩下来。马主任说，快到了，我们歇歇吧。

马主任又掏出烟袋子，想抽烟，但又把火镰装起来了，他看着烟竿上闪着幽光的白玉烟嘴，就把那烟嘴儿拧了下来，递给有贵说，这东西不值钱，这是我祖传的唯一东西了，送给你作个纪念吧。将来咱们胜利了，你有什么事？就去找组织，不少当领导的，都认识我这个烟嘴，只要你说是我的烟嘴，我的所有下级，都会帮你的。也许在有时候，它比公章大印都管用。有贵坚决不要，但马主任不行，说，我们当是交换信物，你的火镰我会好好保存的，在战争中，火最有用了。

突然，前面来了两个骑马的人，有贵刚要躲避，马主任却说，是刘营长接我来了。果然两个人过来滚鞍下马，刘营长说，可算找到首长了。马主任对有贵说，你回去吧，我们以后会见面的。有贵说，再带几个黄蒸吧，这东西吃上扎硬，耐饥。马主任只拿了一个，说，我是到家了，可你离家却又远了。还是让你路上吃吧。有贵目送他们骑马远去，手里攥着那个白玉烟嘴，像握住了一个无价的宝贝。

有贵回家后，让翠花缝了一个小袋子，把白玉烟嘴装了进去，缝在了贴身的衬衫上，小袋子日夜都不离身。翠花疑心他捡到了什么宝贝？打开看到是一个白玉烟嘴，就扁了口，命里穷，必定穷，捡到黄金变成铜，一个臭烟嘴儿，你倒是当和氏壁了。有贵说，头发长见识短，它将来会有用的。

后来，战争果然胜利了，可有贵老了，翠华嫌弃有贵老实巴交，相好了一个人，临走时，把那个装着白玉烟嘴的小口袋偷走了。她想，有贵日日夜夜保护着这个小口袋，闲了时就把玩那个白玉烟嘴，那就一定是一件最值钱的东西。

有贵成了光棍儿，一个人过着凄苦的日子。有一天，县上来了几部小车，说是司令员来看他了，有贵见了才知道是赵政委来了。有贵遗憾地说，我把白玉烟嘴丢了，我把马主任的宝贝丢了，马主任他不会认我了。司令员说，他是大首长了，他日理万机呐，怎么还能记得那个白玉烟嘴呢？你倒太多心了。记者们听到白玉烟嘴的事，写成了故事发表，人们才知道有贵是一个大无名英雄。

又过了不久，上面又来了人，他们这次是教训有贵的，以后不准乱说话，不准再谈大首长的隐私，大首长怎么会给你白玉烟嘴呢？你别往首长脸上抹黑。战争年代首长很英勇，首长还会躲藏起来么？况且有贵早已脱党，按道理就是逃兵，逃兵难道光荣吗？

有贵从此不说白玉烟嘴的故事了。他不折不挠地跟翠花要他的白玉烟嘴，他想有一天见了马主任，马主任一定会认识他的烟嘴的。但翠花几次把他轰走了，你一个人连自己都过不好，你家里还能有了什么白玉烟嘴？你还有黄金珠宝呢，你做梦吧你！

又过了几年，搞运动了，首长被定罪为叛徒、内奸，上面又来人把有贵也定了罪，说他是马主任的黑爪牙，隔三差五县里村里就批斗他，要他低头认罪，要他老实交代。如果关系一般，马主任会把随身贵重的白玉烟嘴送给他吗？人们轮流批斗他，让他站桌子，带大牌子，戴纸帽子。他从此变得不再说话，成了哑巴一样。

一天早上，有贵蒸了黄蒸，又独自上了曹家山。山上的林子还是密匝匝的，野鸡还是呱呱呱呱地叫着。有贵把绳子拴在了大树上，仿佛听到有马得得得得地向他跑来。他摸了摸内衣，内衣里早没有了白玉烟嘴，他保存了几十年的白玉烟嘴，老想着要还给马主任，那是人家祖传的东西。但他把白玉烟嘴丢了，他失去了自己的通灵宝玉，他想他再也见不到马主任了。

有贵笑眯眯地走进了深山，走向了那根长长的绳子。他看到高高的山崖上像是伸出了一双手，是在亲切地迎接他。山上的野鸡真多，还有咕咕鸟，还有山喜鹊，还有红嘴鸦，还有达达达达地叫着的“赶骡汉”鸟儿，它们都纷纷向他飞来，呱呱呱呱地叫着，一大群山鸟在他的头顶上不停地盘旋，盘旋。

树林子里绿得发暗，风吹得哇哇地响，树林子像一片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海。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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