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黄用丨庆 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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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黄用,山西汾西县人,临汾市作协会员。2018年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长篇历史小说《大清知县于钟德》(与人合著)。



庆婶

黄 用
庆叔走了。
庆婶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再也没掉眼泪。庆叔病了两年。开始就确诊是胃癌晚期,大夫说,做不做手术效果不大。但是庆婶坚持要做手术。手术后,正如大夫所说,效果不太理想,反反复复,庆叔还是走了。庆婶不后悔,第一,也算尽了心,男人多活了两年:第二,有了心理准备。儿子给父亲办丧事。村里的人,村干部,亲戚们都来了。大家先来安慰庆婶。庆婶坐在当间窑的炕炉头,强忍着泪,装出想得开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不时打听丧事的进展,间或也出点主意。直到庆叔的灵柩要走,才由女儿搀扶着到了灵前,看了躺在棺椁里的男人一眼,便被众人拽开,男人的灵柩走后,庆婶在院畔呼天喊地又哭了一场。
丧事过后,儿女们要带母亲走。女儿嫁在外地,儿子全家住在县城。庆婶说,我不走,我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儿女们劝不动,只好说,好吧,等爸过了五七。到了五七,儿女们回来,给庆叔烧了七,又要带庆婶走。庆婶说,我怎么能走呢,我撂不下住了大半辈子的这个家。再说,玉稻黍就快能掰了,怎么走?你们放心,等收了秋,我到城里住一阵子。
庆叔是立秋后走的,两个月后,便到了寒露,地里的庄稼都熟透了。这几年,年轻人都到外地打工,但是土地一块也没有撂荒,耕种、打药机械化,只有收秋需要劳力。庆婶也种了几亩玉稻黍。儿子不让种,她没有听,边侍候庆叔,边忙里偷闲地种了几亩,也没有费什么事儿。但是现在,是用人的时候了。
村了人一窝蜂地收秋。庄稼人是属猴的,见人家干啥干啥。在周边打工的,一齐回来掰玉稻黍,地多的人家掏钱雇人,大家忙得见面都没有说话的空儿。庆婶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他包了点小工程,走不开,等工程完了就回去。儿子说,别急,棒子在树上又烂不掉, 庆婶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天给儿子打几回电话。看到别人家院里的棒子堆得小山高,有的已经上了囤,满嘴起燎焦泡。儿子老是在电话里应付,后来干脆不接了。庆婶心里就烦躁起来。
日头刚落山,庆婶就关上大门,坐在当间窑的炕炉头,一个人孤零零地想心事。她想到庆叔,想到地里的庄稼没人收割,又想到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庆婶六十二岁了,二十岁就嫁给庆叔,一直在村里生活,一直在种庄稼。两口子几乎形影不离,没有分开过多长时间。直到孙子要上幼儿园,儿子回来,要母亲住到县城,照顾孙子。庆婶就住进城里,接送孙子上学,给儿子全家做饭。撇下庆叔在家。庆婶一住就是七、八年,直到孙子上了初中才脱了身。回到村,庆叔就病倒了。庆婶满肚子的委屈讲不出来。男人半辈子不会做饭,一下子夫妻两地分居,又要种地又要做饭,吃好没有吃好,熟了没熟,饥一顿饱一顿,男人的病不是亏了咋的!可是又讲不出来。
庆叔走了。庆婶铁了心地不跟儿子去住。她想好了,男人已经赶不上了,她不能再去给儿子当保姆。孙子上学不用接送了,可是,儿子两口子都要打工,家务呢?孙子放了假呢?她要在,可就都靠上了。庆婶想了千遍万遍,她要清净清净,为自己活几年,能活几年是几年。她盘算好了,自己腰腿还好,在村里种几亩地,国家再给几个养老钱,也不用向儿子要。至于老了,瘫了,随它去吧。
可是现实又摆在面前。耕地下种打药可以雇机械,掰棒子要雇劳力。村里劳力缺啊。大部人家都是叫儿子媳妇回来,一古脑儿抢收。庆婶巴瞅巴望别人院里的棒子满了,地里的杆儿割了,自己一点儿玉稻黍掰不回来。她知道,儿子不是没有空。儿子是想逼她到城里住,给他当保姆,当孙子。庆婶由此又想到自己的将来。她六十二岁,说老不老,说小不小。如果再活一、二十年,这漫漫长夜怎么熬?男人在时,吃过晚饭,男人坐在炕炉头,焖一壶大叶茶,边抽着烟边看电视。她盘腿坐在男人跟前做着针线活,不看电视也不觉得孤单。睡觉后,男人躺在身边,很快,呼噜打得天响,扰得她好几次醒来,但是她不觉得害怕,感到实在。自从男人过世后,她就得了失眠症,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外面风吹草动都要心悸好一阵子。
庆婶坐在炕炉头。满脑子是地里的玉稻黍。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青春偶像剧。庆婶看不下去,赌气地关了电视。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捞起炕上的手机就给常喜打电话。
常喜是个光棍,比庆叔大两岁,三年前丧了偶。一个人在村里生活。初丧偶时,常喜逢人就嚷嚷要找老伴,无奈时下的寡妇眼高,七老八十都要找有退休金的。常喜一个老农民,没啥保障,儿女们又极力反对,嚷嚷了一阵子也就作罢。常喜干活还行,腰不疼腿不瘸的,又会开三轮车,人长得不难看,心地善良,说话风趣,是个自来乐。
常喜立刻就接通了,大概也没有睡着:“喂,有事吗?”
庆婶说:“想,商量个事,——你家的玉稻黍掰完了没有?”
“没,没有,——甚事?”
“我想咱俩换工,我给你掰,你给我往家运,咋样? ”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又说:“行倒是行……咱俩这情况,你不怕……”
庆婶听到这话立刻就来了气:“怕,怕啥?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俩是一个光棍一个寡妇,可是光棍寡妇就不能一块儿干活?你行就行,不行拉倒!”说完,“啪”一声扣了手机。
庆婶气得一晚上没有睡着觉。
第二天,庆婶刚准备做早饭,常喜开着三轮车进了院。一进门,常喜就笑:“好我的弟媳妇哩,我正愁棒子没人掰,我倒不怕人说闲话,是怕你……”
庆婶沉下脸:“别想你的好事!我是一工换一工,说闲话让人说去!你同意,在这吃饭,不同意走人!”
吃过早饭,常喜开着三轮车,庆婶坐在车厢里,上了南山。
两个人合作,干活不比年轻人差。没过几天,两家的玉稻黍都收割完了。这天晚上,庆婶在屋里做饭,常喜在院里往囤里装棒子。庆婶心里高兴,做了面,炒了两个菜,给常喜温了一壶小酒。常喜活干完了,拍拍身上的土,坐在庆婶屋里的沙发上,吃着菜,喝着酒,美洋洋的。吃完面,庆婶解掉围裙,坐到对面,给常喜倒了一杯酒,问:“想不想再找个老伴?”
常喜心里“咯登”一下,醉眼熏熏地看了庆婶半日:“啥意思?”
“想,就在跟前,不想,你就走人!”
常喜一个愣怔,猛然喝了口酒,然后故作姿态地说:“你真想嫁?不怕人笑话?孩子们不管?跟孩子们商议啦?”
庆婶的眉眼立刻阴沉下来,自己也喝了一杯酒,站起身,喊:“我要给谁商议?我的身子我做主!我怕谁笑话?笑话的人知道我怎么活?你是不是男子汉?是,今晚就别走。不是就滚!”
直到庆婶的棒子全部进了囤,儿子才开着车回来。儿子回来时,常喜在院里劈柴。儿子进了院,常喜觉得尴尬,问了一声,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儿子进了屋,满脸涨红地问母亲:“妈,常喜伯是怎么回事?”
庆婶正系着围裙在炉围里擀面,头也没抬:“我和你常喜伯到一块了。”
儿子的脸立刻变得惨白可怕,握着拳头,咆哮起来:“妈,你怎么能做出这事?我爸坟头的土还没有干,你能对得起我爸?还有,你顾及我们的面子没有?你老了,我们说过不养你吗?”
庆婶听儿子这样喊,满脸的泪颗立刻就滚落下来,“啪”地将擀面杖在案板上一蹾,扯下围裙,冲儿子喊起来:“我怎么啦?我对不起你爸?你爸病了两年,是谁伺候了两年?你拾掇过一次屎吗?你爸尸骨未寒,你们就见不到影子了!告诉你,老娘不伺候你们了,老娘要为自己打算!”
儿子悻悻地笑笑说:“妈,随你吧。”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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