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先生一声召唤,我便挂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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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长篇连载,写我跟乔紫叶之间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的故事。故事会从大学写起,再到广州—深圳—武汉—九寨—北京—大理,最后又回到广州。
这些年,我一次次离开广州,又一次次回来。因为她在这里。恋爱七年,我们还没结婚。但我一直对她说,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希望读者诸君多留言,多提意见,参与到我的写作中来。写作是孤独的,也必须孤独。但你们的支持与鼓励,绝对是我坚持的动力。先行感谢。
此后的一段机缘巧遇,要从一篇文章说起。大二的某天夜里,我站在老家吊脚楼上,给远在武汉的诗人张执浩老师打电话。电话中,张老师特地向我推荐了一个人。他说,你们恩施出现了一股伟大的文学力量,你应该去读读他的作品。我问是谁。他说是野夫。我便去寻找先生的书。网上一查,才知难以买到先生的书。我就在网上直接读。
我读的第一篇,是《江上的母亲》:“这是一篇萦怀于心而又一直不敢动笔的文章。是心中绷得太紧以至于怕轻轻一抚就断裂的弦丝。”从第一句话开始,我的心也像弦丝一样,被突然绷紧,绷紧,再绷紧。文中沉重的感情,简直使我无法呼吸。阅读所带来的疼痛,十分突然,异常猛烈。读完《江上的母亲》,我心如刀绞,五内俱伤,很久没去读他其余的文章。我真害怕,需要做足心理准备,才敢再次阅读。
先生于1978年考进湖北民院(那时叫华师恩施分院),我于2008年也进了那所学校,因此可以说,他是高我三十届的师兄。在他文章中读到舞阳坝、三孔桥等熟悉地方时,我不觉一阵恍然。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恩施,一群为着梦想的青年,在那里争论文学,朗诵诗歌。三十多年后,时代完全变了,变得那么快。以至于,不久前发生的大事,我的很多同学从未耳闻。但还是有那么一群青年,在物非人非的地方争论文学,朗诵诗歌。
2013年,初到广州之际,我和乔紫叶不知这座城市有公共图书馆。每逢周末,我们便去体育西路的购书中心看书。有一次,进店,我看见书架上赫然摆着先生的《乡关何处》,大喜。我拿起书,找一个角落,坐在地板上,开始读。大部分文章早已读过,专挑没读的读。然后,我又把读过的,再读一遍。读完,合上书,靠在书架上,我内心无法平静,叫一声走。乔紫叶不解。我已起身。我必须离开,赶紧回到租房的小书桌前,书写一个自称野夫的男人。
穿过购书中心杂沓的人流,乘坐电梯,走上喧闹的大街。我感觉那个自称野夫的男人,就和我站在一起。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并肩走在浮华的广州,心中牵念的唯有那遥远的故乡,以及远去的故人。这世间的喧嚣再也打扰不了我,熙来攘往的人群不过是我身后的背景。
那一刻,我切实感到,“江上的母亲”,“坟灯”照亮的外婆、“幽人苏家桥”,“别梦依稀咒逝川”的李如波,“生于末世运偏消”的幺叔,“大水井孤独的守望者”仇老汉,等等,书中所有人物,都与我同行。我们不说话,只是大踏步地走。整个广州街头,我是走在最前面的人,走得最快的人。
文章写得不长,两千多字,题为《野夫拍剑啸江湖》,写完从未发布。2016年夏,我将此文略加修改,以《有个男人叫野夫》为题,发在自己公号上。张执浩老师分享了。紧接着,中山作协副主席谭功才先生联系上我。
他也是恩施人,在广东多年,见到这么一个恩施后生在写作,很欣喜。网络世界就是如此神奇,能在瞬息之间,将原本陌生的人,关联起来。谭先生告诉我,野夫先生受中山恩施商会邀请,即将前来广州,在中山讲座,并邀请我参加,到时给我引见。

谭功才先生、野夫先生、我,三人在海边
2016年8月30日,星期二,我请假,大清早坐车去赴约。谭功才先生与我约定,在正佳广场见面。先生住在那里。他们开车过来接。我顺道同行。走在车陂BRT人行天桥上,抬眼一望,我看见天空飞着一团浅金色云彩,形似奔跑的豹子。岭南八月,天气稍凉。清晨的风,十分舒爽。快步走下阶梯,我感觉身轻如燕,像是步步踩着白云。
正佳广场,首次见到先生。他快步从酒店大堂而出,近乎光头,上身T恤,下着牛仔裤,一脸朴实的笑,握手时,稍稍一躬。举手投足间,确有侠客古风。此前,我读过写先生的不少文章,也读过先生本人的很多作品。柴静说,野夫一半像警察,一半像土匪。他自己写诗便是:白头休废名山事,拍剑东来还旧仇。这绝对是一个身怀利器的男人。而眼前的先生,却是浑身儒雅,一脸慈祥。
先生的声音雄浑有力,极具磁性。我们本是同乡,交谈用的恩施方言。恩施方言很土,很粗,只有两个调,抑扬顿挫不够,难以表达深沉的感情。而经先生说出来,那雄浑舒缓的腔调,便使这平淡的语言,顿时有了别样的韵味。先生语调慢条斯理,很沉稳,不随便开口。不管谁说话,他总是安静地听,再作回应,不抢话,也不冷落对方。我们一路交谈文学,毫无隔膜。
在外奔波多年,我虽然还在坚持写作,却深感写作的荒谬。北岛在香港发出过如此感叹:一个人在香港仍要写作,只能说明他非写不可。广州跟香港一样,金融发达,文化薄弱,人人都在谈项目挣大钱,谁还要坚持这赚不来钞票的写作,实在有点不务正业。尤其像我这种,写作十年,没发表,没出版,赚不来一分钱。若不是非写不可,还写来干嘛。先生问我为何写作,我只能如此回答。
他问我在做什么。当时,我刚刚完成两本书,在琶洲找了份编剧工作。他说,如今靠写作吃饭难,写剧本确实是一条出路。沉吟一会儿,他又说,写剧本需要师父带,路才好走。我说,您要觉得我还凑合,就收我为徒吧。他说,这些年有不少人想拜我为师,我都没答应,你把文章发给我先看看吧。
别后,他发来地址。我选了两部作品,自己编辑,自己做封面,做成书,印出来邮寄了过去。他看后有何感想,我没敢问。拜师的事,我也没主动向他提起。当时我想,他若真能收我为徒,实在平生造化,若不能,也无妨。一切随缘。

这是自己设计的《烟火人间》封面,后未用
在那家影视公司,我很快就辞职了。导演很不满意我。他喜欢侯孝贤的电影,盛赞《刺客聂影娘》。在艺术上,我们有共同之处。我也喜欢侯孝贤的电影,几乎全看过,但《刺客聂影娘》,我确实欣赏不起来。该片节奏太慢,人物总是端着,表演不流畅,情节也很生硬。
导演还欣赏《剑士柳白猿》,所谓新派武侠剧,跟《刺客聂影娘》一样,改编自唐传奇。当时,他也在弄唐传奇。我建议拍《红拂夜奔》,剧本可借鉴王小波的同名小说。他同意,但最后还是黄了。
导演让我写一个武侠剧大纲。我就写,题名《无法无天》。武林有三大势力,足以争霸天下。此三大势力为:天龙会,无神殿,血影门。开片,血影门是最强大的邪恶势力,武林欲除之而后快。天龙会的终极天联合无神殿的自在天,带领众多武林高手,其中有终极天的两名高徒玄天和洪荒,共同对抗血影门。血影门被灭,黑暗天被打入黑泉狱,囚禁在黑暗中,永世不得脱身。
得胜后,天龙会又灭无神殿。终极天成为武林至尊,对两个得意高徒也起疑心,挑拨离间。玄天留在师门。洪荒天性不羁,出走,浪迹天涯。终极天暗中派人追杀他,黑暗天的女儿凌雪兰也在追杀他。阴差阳错,凌雪兰爱上了他。两人创立太阳宫,与天龙会对抗。
玄天认清终极天本性,投靠太阳宫,联手灭天龙会。最后,洪荒领导的太阳宫独霸武林。不归顺的,杀,归顺的,也杀。大规模屠杀之后,天下太平。洪荒登上武林至尊宝座,自封无法无天。
导演看过大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字未提。我写的剧本,也老是通不过。他批我写的太低俗。竟然批我低俗,真是让我羞愧。于是,我就正经。他又说,缺乏幽默。我就来点幽默。他又说,没有深度,不够烧脑。
他又批我写的剧本死人太多,不好。他说,要写轻松幽默的喜剧,不要写老是死人的悲剧。我又把一个个人物写活过来,还给一个美好的结局。要怎么写,我就怎么写。到后来,我写出的剧本,想法全是别人的,真没劲。
辞职后,我去了一家行业杂志做编辑。那时我找工作,主要两个方向:编剧和编辑。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工作,要么有自主创造性,要么根本不用思考。对有志于写作的人而言,工作也与文字打交道,会很累,而且消磨创造性。最好去当教师,可惜体制难以容人。目前的悲哀是,体制令人绝望,江湖也令人绝望。每个人都在夹缝中求生。
公司在海珠区。每天早上,我要坐五十分钟公交才能到达。乔紫叶工作地点也较远,在越秀区。她六点半起床,洗涑后叫我。写作期间,我睡不着。一旦工作,便睡不够。早上的觉,真是争分夺秒,能多睡会儿都是无上享受。乔紫叶一边对镜梳妆,一边叫我。我真不想起,昏昏沉沉,浑身无力。等我洗涑收拾完毕,还得等她一会儿,才能一起出门。
大清早的街上,人群熙攘,都是赶去上班的人。我们买一份早餐,匆匆赶往各自的公交站。分别时,她总要挥挥手,疾步而去。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像闪动的蝴蝶,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公交特别挤,每次上去,只能挤在门边,根本挤不进去。早上特别堵车,公交走走停停。外面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我总是戴上耳机听歌,多是听《英雄的黎明》《山丘》《海阔天空》《男儿当自强》,一边看电子书。如此,身体虽被挤着,心却得到了自由。

早上的公交车队
晚上六点下班,又挤公交回来,还是听歌,看电子书。早上,我一般会看唐诗宋词,清俊飘逸的文辞,真如爽风扑面,心旷神怡。晚上回去,我会看莎士比亚的戏剧、但丁的《神曲》、福克纳的小说等,使我特别平静,比平常更能深刻体会其意。
乔紫叶较近,会先回,开始做饭。我回到,饭还没做好。我就帮着打下手。吃饭时,往往已到夜里九点多。饭后各自看书,转眼就过了十一点。冲凉,洗涑,她还要洗衣服。睡觉时,已过十二点。由于太累,那点原始乐趣,也无心体味。睡一觉,醒来又是重复。这样的日子,平淡无奇,真叫人沮丧。
十月末,先生开山收徒,按江湖老规矩例行仪式,引起轩然大波。收徒当天,他发过朋友圈,六张图,一行文字:“今天破天荒,收了文武二徒,皆朋友之子。从此望他们正直为人,薪火相传。”图中,设有拜师礼牌位,供着关公塑像。先生身着黑布汉服,手持文明棍,端坐太师椅,好不威武。我自嘲式评了一句:看见破天荒三字,看来我是拜师无望了。
他既有言在先,如今又开山收徒,我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反复斟酌,我写了封半文不白的信,向他提出拜师一事。信中,我说,“伏惟先生风神平远,识度闳深,望性情而欲友,仰道术而可师。此真吾师也矣。今不揣冒昧,奉书以闻,至如先有所属意,或以余才不堪教,并祈赐复,顺颂铎安。”信写好后,微信传递过去。子夜传递,凌晨四点回复。他说,“甚感!过些日子再来。”
得此回复,我确实很兴奋。当夜,和乔紫叶在珠江边公园里散步,我给先生打电话。他说,我轻易不答应别人,既然答应了,就要帮人帮彻底,你在广州不行,必须来大理才有意义,来大理我必须给你考虑吃住和工作问题,你好一边工作有点收入,一边跟我学,所以,这事不能急,等我安排好了,你再过来。
在这朝九晚六的沮丧生活中,我突然看见了光亮,命运似乎迎来了转机。我天性不羁爱自由,难以忍受天天坐班,干些没劲的事。迫于生计,我又不得不干。有此机会,我终于可以理所当然辞职了。只等先生一生召唤,便挂剑而去。但这声召唤,也确实让我等了很久。是年11月,我辞职,一直等到年后(2月中旬),才单枪匹马,远赴大理。先生要办文化客栈,我过去负责打理客栈的公众号,一面跟他学习。
我自己早有公号,对新媒体颇有经验。当时,公号拟定为“江湖海量”,通不过,改名“江壶海量”,最后又改成“苍山夜语”。文章定位:江湖人写江湖事,喜怒忧思悲恐惊,人间百态,聚散离合,记录下我们这个时代的片段。作者群面向老中青,辐射所有年龄段的读者。每篇文章,宜在3000-5000字的篇幅。我们讨论了很多细节问题。
那个冬天,特别漫长。为增强相关知识,摸清门道,等待期间,我专门在珠江新城找了份新媒体工作,就是公号写手。车陂距珠江新城近,地铁十几分钟就到。每天早上挤地铁而去,晚上挤地铁而回。在这同样朝九晚六的日子里,因为有了希望,便也能忍受。写着那些规定好的套路文章,还被反复要求修改,我甚感滑稽,又不以为意。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或将改变。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