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场人家(五十九)
串场人家(五十九)
作 者:乔 永 星
图 片:选自网络

从情感而言,人命关天,当尽一切可能挽救,抑或延缓二凤娘的生命。何况尚未到花甲的年龄。可残酷的事实横亘在前,不可逾越,或谓实在难以逾越。对于二凤娘的病,有很多的不可知数,所可知者,已到病危之期,奄奄一息。当下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立即遵医嘱,去咸城医院检查诊断,而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圈子中,我的字字句句,吐口唾沫,是颗钉。二子带头找来板车,铺上垫被。大花二凤一左一右,把老娘连扶带抱的安放于车。
医疗费用问题,二子、大花只字未提。我最担心的莫过于此。如果没钱,等于白跑。我紧随其车而去,时而小跑,时而快走。一群年轻人,身无长物,最廉价,最可招之即来,来之可用的,就是精气神和永远用不完的力气。
二凤子的话,又在我耳边迴荡。一口一个三哥,今生做不起夫妻,成不了你的女人,你可要记住,我还是你的妹子。这些话,我不但认,且多次信誓旦旦地承诺过。我不能食言,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此时此事,再漂亮的语言,不及袋中有钱。
一趟咸城,随陪的吃喝是小事,微不足道,也可忽略不计。未知的,心里最没底的,是医院的检查治疗费用。这笔钱,需多少?从何来?有缺口,何以应对?一个个未知的困难,如泰山压顶。喘不过气来。二子、大花、二凤,推的推,拉的拉,车过大闸后,方向不辩,他们还从未来过城里,二子完公粮,也最多到西大桥上买个烟末子什么的,其他一概不知,茫然无从。此时的我,又成了指挥兼向导。咸城最大的医院,我去过,那年遭龙卷风灾,房倒人伤的不少,都在医院治疗。作为红旗下长大,以实际行动学雷锋的学生,曾大家凑钱,买了面包前往慰问。那一年,我毫不犹豫,脱下了身上一件经济呢面料的春秋衫,披在了一伤员身上,他当时流泪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记忆犹新。
转眼间,到了医院门口。挂号、就诊,扶着二子娘,白大褂前就坐。看那面色,不用说医生,就是平常人看了,也知是危重病人。医生询问,开单。我拿着一叠化验单,直奔缴费处,算盘响处,我慌了神,一串排得长长的阿拉伯数字,在金额栏中跳动不停。我寻寻觅觅,看那小数点儿。确定之后,觉得这些数字无可更改,直窜我的口袋。数字有灵性,还是私下同我口袋中的钱币已早作交流。愣神之际,收款员左一声,右一声地催着。破财在所难免,但愿能以此消灾,挽回一命。

公款二百元,在我袋中。我无权动支,动了,就是犯罪。口号高呼,如雷震天的时代,似乎一切强调精神,任何物质的,经济的都屈从于伟大思想之下,可以没有吃,可以没有穿。可以穷得叮噹响,唯一不可以缺的,是政治统帅一切,要将当代最伟大的思想落实在行动中,融化在血液里。当我遇到精神与物质碰撞的时候,我却无力反抗,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必得遵循这经济规律,看病要缴钱,要从挂号开始。当时的情况下,我无法向二子大花开口,一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身上没钱,同时,二子受根深蒂固传统影响,姑娘是人家人,看病费用,不该由他们承担。该他们承担的,是一年的四时八节,买点小礼,丈人家吃顿饭而已。说是四时八节,也就是端午、中秋、过年三大节日。要么就是老人家西去,几刀黄元,一桌供莱。如此而已。
想到这里,我气不打一处来,除为无儿有女的老人鸣不平,就是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算是哪一颗葱?人家二子大花,是名正言顺的女婿、女儿,在大问题上露水珠子都不担,而你却理直气壮,指挥他指挥你,把患者送到这里。不谈以后的医疗费用,就单这一百多元的前期检查费用,由何人承担?
犹豫不定,进退两难。我看着二凤那惊恐、痛苦、疲惫的脸庞,瞅着她纠结而无所适从的目光,往日那深情款款而又迷人的秋水,荡然无存。我知道,她现在的痛苦超我十倍百倍。毕竟母女连心。她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娘是把她带到世上的第一人。她在娘肚子里折腾了十个月,喝娘的血,饮娘的精。娘把所有的一切,浓缩成精血,把她带到人间,又用自己的乳汁,双乳把二凤一天天吊大,如今娘生命垂危,已够得上出嫁的姑娘,却不能为娘分忧解难,治病救命。
二凤智商不低,也有个高小文化。平时言语不多,桩桩件件的事儿,看得明镜儿似的。她揣摩到三哥的心,她认定三哥是个好人,关键时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二凤心中的英雄。在二凤心中,无人可替代三哥的位置。二凤嘴上不说,知道三哥遇上了难处,不!是难以逾越的坎。
医院门前,两眼雪黑。人地生疏。除了三哥,是她的依靠,可托付、信赖的人以外,其他一概帮不上半点忙。无助的二凤,如大海中任风吹浪打四处飘零的浮萍,任人宰割的羔羊。一个想法,不!一个决定,战胜了我的犹豫彷徨。为了二凤,为了承诺,为了救人。我豁出去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乔永星,1949年出生在上海,10岁随母亲下放回到盐城新兴公社。1966年盐城中学初中毕业回到农村,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后,随知青妻子返城。喜欢写些散文,小说之类,大多是农村生活题材。已完成《串场河畔》、《串场故事》两部系列小说和《学书》中篇小说以及几十篇短篇小说。累计近七十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