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梁智芳丨成年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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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眼泪

□ 梁智芳 /  文

做完检查的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依旧在熟睡中。

看着瘦弱的她像孩子一样蜷缩的身体，作为同龄人，很心痛。她才42岁，晚期胃癌的诊断未免太残酷了些。大家散坐周围，遇到年轻的患者心情总会瞬间变得很低落，没人吭，就那样都呆呆地看着她。生命其实很脆弱，稍纵即逝。此刻对她，人生就像被突然掉落的大铡刀斩断了未来，黑暗而恐惧。

熟睡的她发出轻轻的鼾声，伴着监护仪的“嘀嘀”声，生命柔弱而坚强。现实很残酷，愿她在梦里能多些美好。

默默等待中，蜷缩的她开始翻动，走上前，轻轻拭掉她嘴角的口水。紧缩的眉头下，眼睛慢慢地睁开，茫顾许久，她意识到仍在诊室内。

“做完了？”她问。

“做完了。”

“我竟然睡着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有事没有？”揉了揉额头，她又问。

目睹她杂乱的头发中掺杂着的许多白发，五味杂陈。

“没……没啥大事……”说谎会让语气变得闪烁。

一瞬间，连串的泪水从她两眼坠落，她伸出的右手到处摸索。赶紧把一塌纸塞到她手里。

用纸盖住面部，她不再动弹，一切如静止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许久，低沉的“嘤嘤”声后，双肩开始抖动，胸廓剧烈地起伏，呼吸变得深快，瞥见她紧紧咬着的下嘴唇变得青紫，知道她在努力克制自己。

“没啥大事的……”

“我知道我得了啥病，不用瞒我了。”她开始剧烈抽泣。

沉默，都在沉默。那一刻，特希望有一双手能拽住时间。

她很大众，并不惊艳，是走到人群里一眼就找不到的那种，但这一刻，她让我们深刻，只因都是同龄人。突然试想着，如果角色互换，真不知道都会无措到什么程度。

“孩子们还小，看不到他们结婚了。”她擦泪的右手极度慌乱。

“坚强点，会的。”

“爹娘都老了，还没尽孝呢！”她不断抖动的右手把鼻涕都涂到了眼上，像急得找不到父母哭花脸的幼儿。

“坚强点，可以的！”

“在县城贷款买的房，房贷没还完，想着攒着劲儿再干几年就差不多了！”顺着嘴角打湿她肩头的液体，分不清是眼泪、鼻涕还是口水。

“坚强点，都会好的！”紧紧握住她的肩头。

发现除了说让她坚强，不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咋会这样？没想到会得这病，我好害怕！”汹涌泪水中，“哇”的一声，她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我们瞬间不知所措。

她开始大声地哭泣，一声接一声，像孩子一样，毫不做作，剧烈的哭声加上越发蜷缩的抖动的身体震得床开始来回移动。

拍拍她的肩膀，并为她紧紧把住移动的床脚，希望这也是一种力量！

不去劝阻，压得太重，她需要发泄，此刻的她有充足的理由。在陌生人面前，成年人很多时候其实都没有哭的理由、哭的角落和哭的资本。

生活常让人不得不装，面对亲朋好友，她估计一直在拼命努力佯装坚强，谈笑风生、满不在乎的背后无尽的酸楚只有自己体会。

因为工作原因，目睹着无数从身边匆匆而过的挣扎的生命，那种绝望、痛苦，只有相伴周围才能感同身受。

陪着她，直到她渐渐平复，停止抽泣。

“让你们笑话了！现在感觉轻松多了！”她哭着笑着说。

“要坚强！肯定会好的！”再次使劲儿拍拍她的肩膀。

“我会坚强的，才买的新衣裳还没穿呢！”一抹脸，她又恢复了刚进来时的阳光，虽然眼泪顺着像孩子一样扬起的脸颊不断流进嘴里。突然很期望看到她穿着新衣服来复查的情景。

要坚强！一定要坚强！平常对患者说的最多的话，愿能为他们带去力量！

——  The  End——

梁智芳  林州市肿瘤医院职工 ，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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