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月英 | 不一样的烟火

不一样的烟火
文|杨月英
高二上学期暑假补课期间,一个星期五下午放学,杨光收拾好书包,斜斜地挎在肩上,边唱着半阳的《一曲相思》:“欲问青天这人生有几何,怕这去日苦多,往事讨一杯相思喝……”边从四楼快步而下,他的脚底像安了弹簧一般,每一步都那么富有活力和弹性。
很快就到了楼下的操场,把书包放在乒乓球台上。看着熟悉又陈旧的篮球架,闲置了五天的身体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试试身手,可左等右等,等得足足快二十分钟了,昔日的那帮球友也没露面。这帮损友今天都结伴去哪儿了?也不给我说一声。
现在做点儿什么呢?夏天的傍晚,时间格外漫长。夕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没有显示出一点儿疲惫的样子,操场边高大的广玉兰被笼罩在一片金红色之中。天气还是有一点点儿热。对了,那边凉亭!亭上翠绿的葡萄叶子密不透光,有的藤蔓攀附在亭两边的柱子上。远远望去,倒像是一间长方形的绿色小屋。此处甚好,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轻快响亮的口哨,跑步过去。

亭子里没有什么人。也好,清静。他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慵懒而随意地躺下,随手拽了一张葡萄叶叼在嘴上,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茎。同学们的欢笑声伴随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从校园的林荫道上传过来。是啊,这个时间点儿,同学们都背着书包匆匆而去,奔向那想念了一星期的家。那里该有父母温暖的拥抱,有弟妹肆意的笑闹,有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还有那暗夜中最温馨的一窗灯光……想到这儿,他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他最怕星期天和节假日了。看到其他同学和家人团聚,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独自去买简单的菜蔬,草草做一碗饭,索然无味地吃完,再独自一人去街上买自己需要的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父母的爱永远是银行卡上那一串日益增长却毫无温度的数字。虽然是一个阳光的17岁的大男生,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还是会涌上来一阵阵酸楚和凄凉。
唉,人生啊!如何能十全十美?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校园广播里,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下面,请欣赏我们的校园诗人王妍的一首小诗。”在忧伤的背景音乐中,他这个理科班的高材生,居然觉得有一股浓浓的忧伤在心中弥漫开来。直到诗歌读完,他还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我今天是怎么了?这可不是我的风格啊!平时,读诗词的感觉犹如读天书。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巧。就在他心生感叹的时候,一个长发披肩,一袭白色连衣裙的高个子女生竟然踱步过来。他吓得赶紧坐了起来,唯恐自己这不雅的形象吓坏了眼前这位女生。
没想到,女生竟然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嗨,你好,同学。能帮个忙吗?”
“你说。”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空气里的风似乎有些粘稠。要不,怎么有想出汗的感觉?
“今晚,咱们学校礼堂要进行一次庆祝新生入学晚会的彩排。我诵读的是一首诗,林徽因的《你是人间四月天》,你能帮我把把关吗?”
“可是我,我是理科班的呀!”杨光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没关系,我这不是有书本吗?你就看看我诵读的内容是否准确,感情能否打动你,怎么样?”
“好。”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声音清脆圆润,他竟莫名地想起了一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感情温柔地像迎面吹来的晚风。在她的诵读中,他的脑海里竟然闪现出一幅幅画面:柔嫩的柳枝在风中摇曳,迎春花开得灼灼,好风伴着细雨洒下,宁静夜空中圆月皎洁……

她读完了,他还沉浸在诗歌的意境中,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她一声清脆:“嗨,同学,怎么样?”
“好,太好了!”他忍不住鼓起掌来。
女孩羞红了脸。
“谢谢你啊,我叫王研,高(二),十六班的,很高兴认识你。”
“你就是咱们的校园诗人?王妍?”
“哪是什么诗人,同学们开玩笑的啦。”
“幸会幸会!”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变得文绉绉起来。
“那我走了啊,谢谢你,欢迎你今晚有空去看演出。”说完,女孩像风一样飘走了。
他呆呆地坐着,脸上挂着傻笑,怀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太短暂了。
晚上要不要去看看呢?这可实在不符合他这个理科高材生的风格——他一向认为那些艺术之类的东西都是矫情,闲极无聊,无病呻吟。今天我这是怎么了?不想那么多,先填饱肚子要紧。时间就在他迟疑不决,晃来晃去,吃饭洗漱中过去了。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也许,彩排已经结束了吧?尽管这么想着,他的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学校礼堂走去。
因为是彩排,去的人并不多,他在靠近后门最近的位子坐了下来,只欣赏了一曲笛子独奏《喜相逢》,演出就结束了。往外走的时候,居然碰到了王研,她和一个帅气的男生正热烈地交谈着什么。
他很想和她说些什么,可又有点儿自惭形秽:自己可是艺术的门外汉啊!
倒是王妍大大方方地和他打了招呼,主动给他介绍:这是我同学穆新。
互相打了招呼之后,他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处,心里很不是滋味。
星期天就在他怅然若失的情绪和煎熬中溜走了,好不容易等到了星期一早上。一进班,他就装作漫不经心地向班级的“包打听”询问:“听说咱们学校有一位校园诗人,你知道是谁吗?”
“哎呦呦,我的大才子,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十六班的美女加才女,那可长得真叫美。身材窈窕婀娜,那什么肤如凝脂,腰如约素,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用什么形容都不过分。”“包打听”郭兴又开始贫嘴了,“喂,哥们,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看上你个头,我还看上你了呢!”杨光当胸给了他一拳,无视他夸张的表情,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喂,哥们,我可告诉你哦!绝对是干货!这王妍可是冷艳,据说要想博得她的喜欢,必须得会写诗才行。”郭兴追过来,俯在他桌子上,神神秘秘地,“哥们,我看没戏,想都不要想,就咱这逻辑思维强势的大脑,想写诗,那是难于上青天啊!”
“去去去,滚一边去,我要学习了。”杨光佯装生气赶他走,边说边掏出数学课本来。
“哥们,那我走了啊!你悠着点儿,别一出场就'挂’了。”临走的时候,郭兴仍然嬉皮笑脸地。
整整一天功夫,杨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课,听着听着就陷入恍惚状态,老师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时候甚至都听不到了。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一道白色的倩影。好在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孩子,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荒废课堂的时光。
晚上躺在床上,意识却格外的清醒。那灿烂如四月暖阳般的笑容,那甜甜如黄鹂般圆润婉转的声音,那高挑灵动的身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怎么办?怎么办?我这是怎么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起来吧!无眠就无眠吧!
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书架上的一本《徐志摩诗集》,随手翻开其中的一首诗: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读来,竟然有苦涩的感觉。莫非,我这也是单相思?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竟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的闹铃把他叫醒,他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飞奔去学校。
早操的时候,全体师生出完操之后,他又绕着操场多跑了三圈,直到全身大汗淋漓,才感觉舒爽了很多。让那些缠绕的思绪都滚蛋吧!
上午第二节大课间,30分钟的休息时间,同学们有的在看小说,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嬉笑打闹,都在尽情地享受这难得的休闲时刻。他有些蔫蔫的,无意识地用钢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了“王妍”两个龙飞凤舞的字,清醒过来,自己把自己吓了一大跳。抬头四下望望,好在同学们都沉浸在各自的欢乐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做贼般,把写有她名字的那一页纸撕下,折成几层,撕得粉碎,走到教室后面墙角的垃圾桶边,看着它们如蝴蝶般从自己的手中纷纷飘落……多想这纷乱的思绪,也如这纸片一般飘走。
一天就在精准的数字、各种复杂的公式和这个美丽的名字不断“切换”中度过,感觉好疲惫。夜晚如期而来,照旧是睡不着,照旧是翻开一首诗歌。不一样的是,这次自己竟信手写下了一首分行的文字:
《如何抹去你的名字》
深夜
你的名字如一轮明月
停驻在我的心里
不肯离去
它写在纸上
印在墙上,藏在唇边
究竟,如何
才能把它抹去?
也许,这不能称之为诗,但至少表达了他此刻的心声。是啊,如何能够把你的名字和身影从我的心中抹去?如何?如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天,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见见她,无论如何。打定主意,他反而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一下课,杨光就拿着自己昨夜信手涂抹的诗句,在十六班的走廊外面靠着墙壁,静静等着。惹得几个刚出来的女生窃窃私语:这是哪个班的帅哥?也不知道在等谁。
他依旧安静地等着,他知道自己长得帅,从幼儿园起就备受女孩子的关注。可是,他也只是把她们当成和男生一样的同学而已,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终于,他看到王妍出来了。这次,是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裙,白色的浅腰运动鞋。整个人更显得青春美丽,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他赶紧走上前去,喊道:“王妍?”
“是你啊!杨光。”一见她,她晶亮的双眸中透着笑意,他有一种被明媚的阳光包围的眩晕感。
淡定淡定,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那个,我最近在学习写诗,你能帮我看看这首诗吗?”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可以啊!”她愉快地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写诗,互相切磋啊。”
“感情真挚,体现了作者幽微难言的矛盾心理。月亮这个意象用得很好。”她赞赏地说。
“真的吗?”他欣喜地问道。作为理科班的高材生,他还从来没有如此不自信过。
“当然啦。”她的眼睛里写满真诚。
“那——我以后,可不可以请你帮忙看看我写的诗?”他很怕她拒绝,言语有些迟疑。
“可以啊!”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离开十六班,他的心在欢呼,在雀跃,他真想高歌一曲。可又想这是学校,忍住了。
太好了!
接下来的课堂上,他的注意力格外集中,思维也特别活跃。一节课上,物理老师连续夸奖了他好几次,惹得班里的同学“耶儿”声一片,言外之意是:老师,你也太偏心了吧?
就这样,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依然是那个阳光可爱的大男孩,依然是班里的学霸,依然是篮球场的焦点。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拿出半个小时时间读诗、写诗。诗读的多了,自然觉得自己沾染了一股诗意,平时不关注的一草一木都以一种崭新的姿态进入眼眸,他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柔软了,不再是以前那般数字化的机械和坚硬。他和她的交往也只是固定于一星期一次,主要是他把自己写的诗拿去请她指导,地点就选在学校的葡萄架下。
年少的心总是敏感的。不久,他和她的班级都有了风言风语,说他和她在谈恋爱。更有甚者,说有天晚上,看见她跟着他去了他家……他的心中有无数句“国骂”呼啸而过,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去……

又一次见面,他看见她脸上带着泪痕,心疼极了,可也无能为力。她递给他一封信,转身就走了。
杨光:
你好!感谢这一段时间,我们之间愉快的相处。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练习写诗的。其实,我也很崇拜理科班的高材生,有缜密的头脑,谈笑间难题灰飞烟灭,将来进入社会有更多的用武之地。我从小数学就不好,只能多读多背,进入文科班。
你最初写的诗歌虽然是不经意的,但感情真挚。后来的诗歌,匠气很浓,说明你在刻意为之,有点儿力不从心。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天赋,并没有优劣之分。你要珍惜你的长处,把它发挥到极致。
高中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你还是把精力都放到学习上吧,将来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我也会努力的。
大学里有缘,我们会再见。
王妍
2020年7月20
他把信紧紧地攥在手心。他知道,以后,再也没有理由去打扰她。而此时,他也似乎明白了什么。确实,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烟火。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自己,也应该继续努力,站成一道让别人仰望的不一样的风景。
想到此,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教室走去……
-End--
图|网络


作者简介:杨月英,河南淅川人,福森志远学校初中部语文教师。热爱生活,热爱工作,希望能在工作和生活之余,用文字抒写自己行走世间的感受,让生命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