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念江南的味道｜人民的饮食

江南的味道（《人民的饮食》序二）

（按：2020年我因疫困守江南故乡，遍尝家里旧时美食，包括多年未再吃过的。闲着无事，随手记下了吃过的那些家常菜肴，真正的家常菜，我名之为“乡居食记”系列。当然能够欢畅地吃，仰仗父母兄弟的勤劳，同样也得益于过去中国开放和经济社会发展的余荫，毕竟过去的勤勉连填饱肚子都很艰难。作为经历过饥饿末梢岁月的人，对饥馑的记忆，不只是一种历史，而且形成了生理反应，成了身体和心理的一部分，是无法摆脱的命运的组成。所以，于我而言，凡是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都能成为我嘴里笔下的美食，而且这些食物的食材，都是本地风物土产，随手可得，这才是真正的人民的饮食。本文即为《人民的饮食》之“乡居食记”系列的序。我会继续写乡居食记，最后形成完整的江南一年四季的饮食记录，即使是一孔之间。这也是我生命的组成，于我有特别的意义。）

谁不说自己的家乡好？

我的故乡在江南。故乡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虽然许多地方山河峻美胜过江南故乡，但河湖浸润的故乡，无论在性格还是饮食方面，都有着与其他地方全然不同的温婉与绵长。

走南闯北多少年之后，我依然记得故乡冬天的味道。那是青菜的味道。

多年之前，工业化进程还没有那么快的时候，每到冬天回家，出了周围全是居民区的常州站，总会闻到飘浮在空中的青菜味道。如今，常州城里是不是还有这种味道，我不知道了，但是，在乡下村里，冬天午饭的时候，那熟悉的霜雪打过的青菜味道，依然飘浮在空中。

2020年初，我回家过春节，受疫情影响，困守江南故乡百余天。出行受影响，让我只能安之若素地陪伴在乡下父母身边。

长大后难得随侍父母身边这么长时间，除了享受亲情外，一个大好处是解馋，一次性将冬日到晚春记忆中我喜欢的故乡美食几乎尝了个遍。

母亲和弟弟宠着我，一次次安排了我最喜欢的馄饨团子咸粥，真是百吃不厌；我还像个贪嘴的顽童，以成年人的狡黠和顽童的无赖样，跟父母提起了许多记忆中的但家里也多年未做了的吃食，比如咸饭、香葱饼、瘪馅（方言说法，无馅之意）咸汤团子等等，母亲和弟弟总是不厌其烦想方设法做了让我品尝；疫情稍松，弟弟的死党兄弟们，或者做好了我爱的糟扣肉送我家来，或者干脆拎着老鹅，特意跑我家来斗鹅，让我和我的朋友们品尝了罕有的乡间美味；蛰居故乡时间长，过年准备的好菜慢慢消耗光了，故乡的朋友们一次次送新鲜的鱼虾过来；那些故乡开小馆子的朋友们，一被允许营业的时候，就热情张开双臂，邀请我这样的老饕去打秋风，品尝既有故乡底色又进行了现代商业改造的味道......

故乡乡下，无论是大菜硬菜家常菜，无一不是美味，于我是真正的大快朵颐。那些熟悉的或者曾经熟悉已经陌生的味道，一次次让我无穷回味。

我18岁离家远行，也算走过了万水千山，口味其实早已被生活改造，川湘粤鲁，火锅炒菜，面食米饭，无一不欢。但是，最喜欢的，依然还是家乡的味道，家里的味道，柴火灶的味道。这其实就是林语堂所谓民族主义不过是童年的味蕾的说法所在。

无论是冬天家里自己种的青菜青蒜芫荽萝卜菠菜，还是春天家里种的芹菜韭菜，还是地里长出来的荠菜马兰等等，或者自家风味的烧白肉、豆腐、肉圆，等等，这些菜，过去许多要等到年三十或走亲戚才能吃到，如今真正成了家常菜。

村里人看到我的吃相，常常笑话我在外面工作了这么多年，还像一个“没吃过东西的人”。日常与这些味道为伍的他们，当然不能理解作为游子的我的这种情感。家里的菜，汤汤水水都养人啊。要不是我每天坚持锻炼，不知这半年在家，身形会如何走型。

推门即可下地摘菜，我自小在北京长大的太座，最喜欢的，就是想吃的时候下地就摘。世界上除了自己家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这样随心所欲地享受新鲜的味道？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只有在故乡的家里，才能真正做到吧。

关于江南故乡的味道，我写了许多，也是最受朋友们欢迎的文字。过去曾经以《江南旧闻录·故乡的味道》为名出版过书。不过，许多题材，我不止写过一次，但是，常吃常念，常写常新，每次写，都能写出新感悟。2020年上半年宅在江南乡下时，我又写下了这些乡居食记系列。

永念这样的味道，无论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