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 | 除夕
除 夕
文 / 湛蓝
图 / 堆糖

晚十点,微信有“请你确认收款”的提示。看名字,是她。这笔钱,我差不多已遗忘殆尽。
我打开微信对话框,见转账金额下面有一行字:蓝姐,终于可以还钱给你了!末尾附了两个拥抱的表情。
我唇角的笑瞬间荡开,给了她两个紧紧地拥抱,再回复:辛苦了!然后确认收款。
她连续发了一串“蹦跶”的表情,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叹息:终于轻松一点了!附带了几杯香槟的表情。我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的物理距离,真切感受到她的释然。
俗话说“有钱没钱,干干净净过年”。每到年关,家家户户做清洁卫生,这在宋朝就有的年俗一直沿袭至今,一切新事物的诞生,必然是洁净无瑕的。生活环境如此,心境也如此。
我老家,非常讲究欠债不过年关。哪怕勒紧裤带,也要在除夕之前想尽办法把当年的债务还清,一家人才能怀揣希望,和和乐乐开启新年的征程。

我们家尤其看重这事儿,因而,我父母一生都不曾举债。但在我年少时,发生在那个除夕的事让我们那个年过得如鲠在喉。
除夕的下午,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在准备过年。父亲在整理院坝外的路,他把那条小路修葺得整洁干净。母亲和二姐在厨房准备团年饭,大姐抱着不到一岁的小外甥女,姐夫正在淋水给小外甥女冲洗头发。这时,楼下邻居家的男人唤了我姐夫一声,姐夫便放下水瓢走下院坝。邻居鬼鬼祟祟地,不知跟姐夫说了些什么,姐夫便面无表情回头继续给外甥女洗头发。但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像暗夜里一个魅影,让不安笼罩在每个人心上。果然,不一会儿,邻居家的男人找到我姐,说姐夫借了他的钱还没还。我只感觉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聚集到了脸上,脸颊火烧火燎地烫,我们家每个人都一样。我姐应该是不想让父母难过,强忍着没落泪,转身进屋,只听见抽屉开关的声音,一会儿拿了一叠钱给姐夫,说:“看在年三十的份上,不计较。”
我就站在洗衣台边,楼下邻居脸上那种邪恶的笑,让我永世难忘。
邻居两兄弟都是我姐夫带上道的,跟着我姐夫他们赚了不少钱。
整个过程,父亲一句话没说。那年的团年饭吃得很是沉闷。姐为了让大家释怀,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父亲。姐夫他们在外收了生意后就打牌,姐夫为人豪爽又义气,他们几个人作弊,合伙赢了姐夫的钱。姐夫明白不能空手回来见一家老小,他们把赢的姐夫的钱又借给姐夫还加利息。那几个月姐夫手受伤,没再出门,那债就一直没还。父亲说:“以后对人多长个心眼,上次他借我拉架的机会,把我大手指差点折断,我吃了个哑巴亏。”
大概是家庭环境长久熏染,就算提前消费意识深入人心的今天,我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守旧派,没使用信用卡。我性情中对金钱的概念有我父亲一样的淡泊和慷慨,但居家过日子又有我母亲的节制,懂得留些积蓄备不时之需,不会像俗话里说的那样“有了一顿充,没了敲米桶”。


因此,对于她的心情,我非常能够体谅。
与她的交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2008年汶川大地震前后,她通过我的博客加了QQ好友。她自诩是一只不断迁徙的候鸟,但碰见我之后,她停了下来。她从我QQ空间第一篇小字读起,自那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她再没离开过。
2009年年末,她来到我的城市。年关,我刚从纳米世纪辞职,公司老大觉得我这人磊落,破例打电话知会财务总监我的年终奖照发。那天下午,我带着她一起去公司领了年终奖和最后一份工资后,打车去锦里和宽窄巷子玩。我请她吃遍成都的小吃,她也像一个小孩一样来者不拒。我自诩凉薄,竟然可以与人建立那样毫无芥蒂的感情。涉足网络16年了,大多数人了解我的脾性,不轻易见网络中人。我不仅见了她,而且把她带回家住的。
后来,她去非洲一个国家工作,一去二三年。她知道我视咖啡如命,其间,不远万里从原产地整箱整箱给我带咖啡回来。我生日那天,她跑十几里路到埃塞俄比亚的首都给我打一通越洋电话,只为在我生日正点的时候为我唱一首《生日快乐》歌。我们那么纯粹,纯粹到为了朋友不惜倾尽所有的热情。后来,我不再轻易与人开始,大抵是热情已经耗尽,再开始去建立一段感情想想都觉得累。
她从非洲回来后,带着她的朋友和女儿来成都。那天下班后,我驱车去天府大道请她们吃晚餐,后在夜色中告别。一别又是几年。


之后,她创业。
几年前,开始零星向我借钱,持续了一年多。她喜欢打麻将,我以为是打麻将临时挪借。年末,我无意中拉了一下往来数字,累计两万多。我当时也没在意。
两年前的四月,我开车去三圣乡买花。途中她给我发消息,说手里一个跟了很久的大客户终于把园艺布置交给她了,需要垫支。我毫不犹豫从微信转款给她。本以为这一笔订单做下来,她就可以翻身。可后来她需要的数字越来越大,还款周期也越来越长。
我感觉她一定出了什么事,于是问她。尽管是出于关心,我还是为自己第一次打探人的隐私感觉羞愧。
好在她对我是坦诚的,毫不隐瞒地将网贷的前因后果对我一吐为快。我想,那时的她一定比之前更轻松。
这两年,是我有生以来花销最大的时段。ETA去国外念书,去年年末购买了一小栋房子,又加上今年疫情对我们这个行业的影响,日子紧巴巴的。即便如此,我也没找过她。
几个月前,我见她朋友圈开始有了动态,展示一些产品。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随她舒张。没有什么比看见自己的朋友从生活的泥淖中重新站起来更令人振奋的事了。
她转给我的数字,是几次累积起来的。其中有前次借了,还了一部分再借的。她能把这些数字拼在一起,可见做人也一样,清清白白。
这点钱不是她最沉重的枷锁,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那件事对她精神的冲击。精神上有洁癖的人,都是清高的。这些年,没见她笑过。记得她告诉我真相的时候说:“他们爆了我的通讯录,我已经没了尊严。要不是因为欠了朋友的钱,真想一死了之。”跟网贷沾上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这个除夕,我是高兴的,不仅仅因她信守承诺还了钱。最开心的是在除夕来临之际,她终于摆脱了缠绕她几年的梦魇,卸下了几年来压得她无法喘息的重负,得以重生。这个除夕,是她的生日。
新年的钟声很快敲响,我祈愿:世间每个人都拥有更多的温暖,拥有更多的勇气奔走在自己的热爱里,过舒心快意的日子。
祝:岁岁皆欢愉,年年皆胜意。
2020年除夕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