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笔记157】什么是尺幅窗，无心画？

本文部分内容参考自《诗心画眼》《闲情偶寄》

大家好，我是小蚂哥。这期我们来聊聊园林中的尺幅窗、无心画。

这还得说到清代“大玩家”李渔的《闲情偶寄》

在居室部——取景这一章节中有李渔对于漏窗的介绍。

篇章中有这样的记载：

向居西子湖滨，欲购湖舫一只，事事犹人，不求稍异，止以窗格异之。人询其法，予曰：四面皆实，独虚其中，而为“便面”之形。实者用板，蒙以灰布，勿露一隙之光；虚者用木作框，上下皆曲而直其两旁，所谓便面是也。纯露空明，勿使有纤毫障翳。是船之左右，止有二便面，便面之外，无他物矣。

坐于其中，则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且又时时变幻，不为一定之形。非特舟行之际，摇一橹，变一像，撑一篙，换一景，即系缆时，风摇水动，亦刻刻异形。是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幅佳山佳水，总以便面收之。而便面之制，又绝无多费，不过曲木两条、直木两条而已。

看不懂，没关系，小蚂哥给你一点点解释。

大致意思是：过去我住在西子湖畔的时候，想购买一条小船，这船处处和别人的一样，不要求有任何不同，只是窗格要特殊些。别人问我窗格的样子，我说：窗格四面都是实的，只有中间是虚的，做成扇面的形状。

实的地方用木板，蒙上灰布，不要露一丝光亮；虚的地方用木做框架，上下两根木用弯的，左右两旁的用直的，这就是所谓的“扇面”。

窗户要全是空的，不能有任何遮挡。这样，船的左右只有两个扇面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了。坐在船中，两岸的湖光山色、寺园宝塔、云烟竹树以及往来的樵夫牧童、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全进入扇面窗中，成为我的天然图画，而且不是固定的画面，时时变幻。

不但船行时摇一下橹变化一个景色，撑一下篙变换一个景色，就是在系缆时，只看风摇水动，也时刻在变幻画面。这样，一天之内，成千上万幅的山水佳画，都收进我的扇面窗了。而制作扇面窗，花费也不需要很多，不过是弯木两条，直木两条罢了。

李渔把船的两侧用扇面形做窗，泛舟西湖的时候就可以将景色框进小窗，不断变化。他把这个小窗成为“便面”。便面这个词今天听起来怪怪的，其实却是一个古老的词汇。

(春秋) 便面 江西靖安出土

在《汉书·张敞传》中，出现便面一词，为“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颜师古注云：“面所以障面，盖扇之类，不欲见人，以此自障面，则得其便，故曰便面。”

按我们今天的意思，便面就是用来遮挡脸部的扇面物，也就是扇面。没想到吧，便面居然是一个褒义词。

Anyway，不管叫什么，总之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它可以把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大千世界遮蔽起来，只展现一角，我们从小就听过“犹抱琵琶半遮面”，但凡是美的东西都要含蓄一些才好，一眼就看完了，未免有些无趣。

这种框景方式的核心是减少元素，集中注意力，这样你才能调动自身的审美发现周围景色的美妙。

比如我在一张白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和一张写满字的纸相比肯定前者更加直观~

一般来说，当一个人的视线漫无边际时，他的注意力是不能集中的。纷繁复杂的景物扰乱了视线，也分散了注意力，所以即便身边有着美丽的景色也会显得散漫和不集中。

而这扇窗户将景色裁剪出来，仿佛放在一个黑色的背景布上去欣赏，这时不仅周围没有了干扰，“画”中的元素也极为精简。这时空间就被转化成了画面，自然就更容易欣赏了。

不过奈何李渔经济实力不足，不能买一条船每天泛舟西湖，所以只能在家中创尺幅窗和无心画，利用窗框作画框，透过窗洞观赏屋后的假山，如同一幅山水画。而李渔就把这种窗户称作尺幅窗、无心画。

那么既然被裁剪下来的景色可以被称之为画，那我们就看看古代画的形式都有哪些？

上面提到的扇面大体上分为折扇和团扇。

一张正方形的画幅就是斗方，最常见的是69*69cm（2市尺见方）的尺幅

直挂的长条字画。单幅的叫单条，成组的（多为四幅）叫屏条

画面宽一些挂在正厅中央的长方形尺幅且两边有成套的对联的叫做中堂

这些画的形式都在园林中演变成了尺幅窗，无心画。

但和李渔湖面框景的自由不同，园林中的尺幅窗是造园家已经选择好了的。虽然仍需要我们进行各种变幻角度的欣赏，但不管你正看，侧看可以选择的余地是有限的。

这其实是对观赏者的信任和尊重，也是对人们审美能力的培养，它能够让人通过比较进而增进必要的构图感。

我给大家举几个比较出名的园林漏窗：

苏州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墙上有扇面形空窗，就是一个典型的“便面”。

便面漏出后面的翠竹，形成一幅翠竹图。

狮子林有圆形空窗，就是团扇的“扇面”

这种圆形构图其实非常考验构图者的审美能力，前几年冯小刚的《我不是潘金莲》就使用了这种形式，从本质上说和漏窗的概念是一致的。

耦园有较小而近方的空窗，也许可以看做是“斗方”，斗方是正方形，比较适合表现植物的局部细节，让人对后面的空间充满想象。

我们之前提过的马远夏圭都是画斗方的高手，他们的构图通常在一角或者半边，故又被称为夏半边马一角。而填补这一角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植物。

留园中鹤所的横竖长方形的空窗，更像是一副山水条幅。竖向构图比较容易出彩，画面大面积可以漏出天空表示留白。

旁边石林小院的空窗，就是《园冶》所说的“窗虚蕉影玲珑”了（取芭蕉绿映小窗的意境）

此外，何园复廊上的各色漏窗主要在漏窗的形状上作文章。

除了裁剪景物之外，窗框也是无心画审美的重要元素，德国让·保尔在《美学入门》中说：“加了框的铜版风景画总比原来的地方更迷人”这说明画框对画面本身起着美化的作用。

网师园“殿春簃”几扇花窗，四周镶有花纹，更显得窗外景物的端庄雅致。

小山丛桂轩眺望云岗假山的漏窗旁边用冰裂纹作为衬托。

其实园林之中还有颇多的“有心画”，在漏窗窗框中镶嵌各种花纹或工艺图案。有冰裂纹、万字纹等抽象连续的几何图样；

也有海棠纹、梅花纹、葵花纹、翠竹纹这样的植物图案；

石榴纹

葫芦纹

狮子林中琴棋书画漏窗

退思园把诗文融合在漏窗之中

也有综合的冰裂梅花纹

这时窗外的景色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它们变成了“底版”，形成了一个深绿色的朦胧背景。

这样人在园林中漫步时视觉会在窗外和窗内来回游走，审美也会在空间和画图间不断变幻。我想这就是园林中“尺幅窗、无心画”的意义吧！

好了，这期我们就先聊到这里，我是小蚂哥，蚂蚁景观，以小见大，我们下期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