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吉 || 作者:李涛

 多 吉
作者:李涛
一、拉尕村之夜、青稞酒
我和扎西多吉有个约定。
在天最蓝,云最白,花最娇,草最密的时候,一起骑着最烈的马,携着最浓的酒,带着最美的姑娘,去做一次桑科草原上最快意的行者。
多吉是甘南草原上游吟着的诗人。与他相识,始于数年前的一场笔会。彼时的多吉,高大魁梧,潦草的须发像土生土长的水草,浓密且蜷曲,而且根深蒂固。他眼神蓬勃,带着淡淡清澈、辽远的寂寞和高傲。六月的天气,仍穿着藏袍,褚红的颜色早已表明了他的信仰。“藏袍的好处,是可以用来藏污纳垢。”,多吉这样解释我对他着装的疑惑,使我对这个雄性睿智的藏族汉子心生好感。
我本不认为多吉会是个善感的人。他给我最初的感觉,和我见过的骑着快马在草原上游荡的剽悍的安多汉子别无二致。这些从经文里浸泡出来的男人,烈酒一样地生活着,和野马一样,以决斗的姿态生存。他们把大杯大杯的白酒一饮而下,用这种方式证明一个男性种群的豪爽。每个人的信仰,都是从经轮摇转的岁月里生长出来的,阳光一样生生不息。像接受日月孕育的风马旗,高贵地飘扬,虔诚而雄壮。我经常看见多吉会把缠在手腕上一串油亮的念珠摘下来,放在拇指和食指间一颗一颗来回捻动,无悲无喜的样子,像是在认真盘算着人间草木的十世轮回。珠子的材质,我未能细细考究,但是我知道,饱经了尘世的沧桑,那其上,一定早已铺满了虔诚的念力。
我们的笔会是由甘南的一个叫做“萨巴桑”的民间诗社组织的。“萨巴桑”的名字由藏语“星期五”音译而来,寓意大约就是在经历了一周或琐碎、或欢愉的劳作之后,在周末用文字和诗歌来给自己的思想做一次轻松的洗浴,在物质法则一统天下的年代,守一点最原初的本真和清明。多吉是这家诗社最早的创办者之一,而我则与汉文编辑七月交好,又在诗社的刊物里投发过几篇短文,所以俱在受邀之列。就这样,我和多吉,原本从无交集的两个人,像是被神灵牵引着,在长天浩渺的甘南草原,开始了惺惺相惜。
笔会的地点在舟曲县的拉尕山。这座雄奇壮美的高山,在安多西藏的原住民口口相传的神话里,有着崇高的地位,也流淌着太多神奇美丽的故事。午饭后,我独自在拉尕村带着陈旧气息的巷陌间游荡。夏日高于一切众生的阳光,均匀地普照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家畜粪便被阳光蒸发后的味道,却一丝也不刺鼻,居然莫明地安详。我对一截苍老的树干发生兴趣,它一定是被人从原本壮硕的躯体上腰斩的,纹路粗犷的树皮至今保留着当初刀斧加身时清晰可辨的留痕。一簇一簇缤纷着的花儿,在它的残躯上妖娆地寄生。独木一根,却有众花相伴,使我对它的境遇心生艳羡。正当我为这段不期的邂逅拍照留念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闯进我的镜头。
“多吉”,沐光而来的身影在镜头里逐渐清晰,宽大的袍袖荡动出雄迈的节奏,脚下的皮靴在泥土路上搅动出淡淡的烟尘,像伏藏经里走出的玛钦护法怀揣祥瑞临世。那一刹那,我几乎生出了想要对他伏地膜拜的景仰,这个在藏语里象征着勇猛和金刚的名字不由脱口而出。多吉显然听见了我的呼唤,他冲我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如冈仁波齐山峰上皑皑的白雪般素净,在光天化日下,充满神奇的感染力。多吉和我打着招呼,一面用他雄浑的手掌用力地拍打我一侧的肩膀,这是安多汉子彼此间最常见的问候方式,也是坦诚和友好的肢体表现。透过掌心传递的微热温度,我接收到多吉坦率诚挚的友谊。他稍稍放慢脚步,以便我跟得上他大刀阔斧的步伐。没有征询和示意,我们头顶着太阳神性的光芒,默契地沿着拉尕村唯一的、铺满灰尘的主路开始散步,使我第一次有机会与这位仰慕已久的藏族诗人进行交流。
扎西多吉曾经是师范学院最年轻、最才华横溢的老师,是黄河九曲第一弯西岸的牧场里走出的第一位北大学子,以致这个名字当年在广袤的若尔盖草原上被传诵一时。多吉的声音带着藏族男性天然的雄浑和磁性,这使得他的每一句话都被映衬出极强的感染力,也让我在他的讲述里轻易地就产生了共鸣。
六年前,多吉从师范学院辞职,毫无保留地与一段过往做彻底的告别。顺从着风马旗、玛尼堆的指引,去奔赴一场宿命里无法逃避的缘分。众神云集的草原深处,有大把的时光留白,在等待着他的描述。这一刻,我读懂了多吉认识经卷里最理想的部分,相较于肉身这具皮囊,他更加期待内心的澎湃和精神的饱满。于他而言,烟火里的鸡鸣狗叫,比居于庙堂之高的牌位更加真实。面对那些坚固的信仰和脱俗的风景,闭上世俗的目光,双手合什,虔诚地长拜不起,再用一些灵性的文字为岁月留痕,才是对生命最严谨的交代。
“藏族的男儿,只有把胸襟面向蓝天和草原,才能显示真正的豪迈与壮阔。”,多吉的叙述,像藏民神奇的长诗,令人向往和共鸣。宗咯巴大师弘法时足迹踏过的地方,如今长出了一个族群郁郁葱葱的信仰。那些年,多吉躺在结满格桑花儿的山坡上,看着牧羊的卓玛姑娘甩着清亮的牧鞭,把羊群和太阳一道赶下山坡;看着月亮和星星潮水般漫过原野,在黑夜里拔除内心的荒芜。他用诗歌记录姑娘的背影、草木的呼吸、神灵的脚印和一切微小的美好与幸福。斜阳倦鸟,风过无声,原野像多吉摊开的手掌,散播着花朵开过的气息与痕迹。
多吉说:“我的第一次旅行,源自一场无法抵御的孤寂。”,对他的感受,我亦有异曲同工的体会。有过一段时间,我曾经身心俱疲,我渴望有风从月白的夜里经过,去吹灭我心里充满邪恶和罪过的火种,吹愈我体内的暗疾和念头。我拼命抽烟,然后对着烟缸里满满的烟蒂发呆,把它们想象成阵亡士兵横七竖八的尸体,感觉自己在崩溃的边缘气若游丝地存活,于是我尝试着去做一次不设定目的地的旅行。最初的时候,我在那个春天里,看到所有的花都开得歪歪扭扭,活得颤颤巍巍,辜负了季节的良苦用心。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原来我看到的全部风景,都来自对自己心情的描写,从此豁然开朗。相信多吉也是一样,在不停地跋涉中,寻找着一份刹那间明悟的机缘。
因为投机,多吉邀我去喝酒,我知道这是西藏汉子间最朴素和热情的交流方式,也是最能增进相互信任与友谊的渠道,于是欣然接受。
暮色刚刚在拉尕山的峰顶上缓缓降临,我和多吉在村子对面背风的山头上席地而坐,看着夕阳把村庄装点成古铜色的部落,铜黄色的转经筒溢出祥瑞的金芒,像是在为一尊上古神王的临世做着隆重的铺垫。那一刹,我是震撼着的,我想,这种神迹般的景色,只能出自神灵的手笔,沐浴其中的雪山、草甸、湖泊和牛羊,皆受其惠赐,因而生长出浩浩荡荡的信仰。
多吉拎着的两只牛角形状的皮囊里盛满了酒。这种酒囊我曾在西藏的工艺品商店里见到过,做工极为精巧,甚至连其上的不动明王菩萨的法相,都是手工刺绣的。酒是青稞酿制的,多吉向我介绍,出自碌曲一位藏族民间酿酒师之手,经他制作的青稞酒,甚至在整个安多西藏的游牧汉子中,都极受欢迎。青稞生长在牧区肥沃的土地上,接受阳光和雨露的孕育后,个个生长得颗粒饱满。“这种酒的妙处就是辛烈,而且容易上头,很对我们藏民的脾性。”多吉看向我的眼神略带狡黠和挑战。我在他的示意下拔去封酒的木塞,一股热烈的酒香瞬时倾泄而出,诱使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尝一下。这种酒入口并不辛辣,只是当我小心翼翼地咽下一口时,由咽喉开始,整个内脏像是被电流击过了一遍,一种稍纵即逝的灼痛感令我心有余悸,逐渐适应后,突然觉得口齿之间竟然芬芳浓郁,那酒里分明保留着一株青稞果实最原初的朴素香气。我所有喝过的酒,没有一种能带给肉体和神经这般强烈的冲击感。
多吉的微笑明显多了几许赞赏,“能接受这种酒的人,大都是豪爽的酒徒。”他和我开着玩笑,向我细说酒的来龙去脉:“这酒没有牌子,喜欢它的人把它叫做'德琼’,这其实是毒酒的意思,因为这种酒性烈,而且回香绵延,又与游牧民族天生剽悍豪爽的性格匹配,所以极受高寒地区牧民的欢迎,并且这个酒,”说道这里,多吉下意识地咂咂嘴,意犹未尽的样子想要努力表现出对酒的尊重:“并且这个酒容易上瘾,大约五年前我在碌曲的牧场里第一次喝到它,那时我就认定,以后我就只要喝它。从此以后,再喝别的酒,都觉得少了灵魂,你知道吗,人有人的精神,酒也有酒的气质。”多吉扬了扬手中的酒囊,说出了这句日后被我奉做经典话。我在想,这酒之所以被称作“德琼”,也许就是因为它的刚烈,足以盛得下男儿的雄迈,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在它雄性的体味里难以自拔,以至于想把所有欢乐和忧伤的日子都斟进酒杯,从今生喝到来世。一旦上瘾,就再也戒不掉。
爽朗的夜风拂过人间,山坡上的草木和庄稼发出整齐的鼾声。酒量极豪的多吉已经喝光了他皮囊里的酒,而我早已醉的一塌糊涂。恍惚间,听见多吉在轻声哼着一首低沉、悲凉的曲子,我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但能听见他的虔诚,如同殿堂上诵经的高僧,把对菩萨的祈求,一字一句地吟唱出来。充满令人心神皆宁的力量。
我在多吉的歌声里,做一株低垂的谷物。就像躺在神洁的袈裟上,在星辰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作者简介:李涛,男,甘肃武都人,基层公安民警,中国诗歌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协会会员,哈尔滨呼兰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多次在全国各类比赛中获奖。
当代散文诗歌精品选》
(202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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